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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哭泣的女子,幕后的黑影


  宗上赶过来时,一道背负双手,有点儿驼背的人影已静悄悄地站在小蝶的床边。他悄悄走过去,站在老人侧后方,焦急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看到小蝶又睡着了,紧闭的眼皮不时抖动一下,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点点晶莹,红润的小嘴向下弯出微微的弧度,嘴角残留着惊惶的痕迹。他想开口问问老人,却担心惊醒睡得并不踏实的小蝶,只好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小蝶睫毛上的泪珠消失了,小嘴和鼻子中传出身心俱疲的人发出的那种均匀而沉沉的呼吸声。老人轻轻地转过身,示意宗上跟他一起出去,宗上在老人眼中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宗上跟在老人身后走出了小蝶的房间,轻轻地掩上房门。老人朝前走了几步,离房门更远了些方才站住。宗上觉得老人似乎有话要说,立刻跟了上去。

  “你在这里呆一会儿,看看小蝶还会不会醒来,我老人家去看看封印到底成没成功。”

  从老人的话中宗上再次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忧虑,他有些诧异究竟什么事情能令超然自在的先生感到担心。他尚在思考之际,老人在他面前凭空消失了。见识过木余破碎虚空,前往神界之后,他以为那就是人力可及的极限了,但此刻老人不着半分痕迹的消失在他面前,比之木余不知高明了多少。他为一直以来的怀疑惭愧不已。尽管木余一再强调老人的高深莫测,老人也从零零散散的事情中给出了一定程度的证实,但他仍抱着那份质疑。归根究底,还是内心的自负作祟,宗上始终不肯彻底低下骄傲的头颅,直到现在老人因为小蝶的缘故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神鬼难料的本领,他才心悦诚服地折服于老人。或许这是自负的人所具有的通病吧。

  宗上仰望空中清冷的月亮,心中想着神界的月亮也像人间的月亮这般孤独吗?时间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老人迟迟没有回来,宗上变得担心起来。根据木余的说法,通道一旦被封印,强行突破封印具有极大的风险,木余亦不知道突破失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一声咳嗽打断了宗上的思绪,消失的老人回来了。老人看上去很是疲倦,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老人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一张石椅上坐下,闭上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宗上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不出任何波澜。

  老人看了看小蝶的房间,又看了看宗上,好像在问宗上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小蝶可是安好。

  宗上恭敬地对老人小声说道:“先生,小蝶睡得十分安稳,再没有哭泣过。”

  老人微微点点头,示意宗上坐在石椅上。虽然宗上对此感到些许惊讶和不适,但还是恭顺地听从了老人的吩咐。他觉得老人看上去比刚才还要苍老,眼睛没了往昔的光彩。

  “刚刚我老人家穿越无尽的虚空到达了神界通道,但通道已被封印起来,一时半会儿我老人家也无法强行破开封印,而且打破封印有可能造成不好的结果。再三权衡之后我老人家就回来了。”

  老人用寥寥数语告诉宗上他做了什么事情,但宗上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想起木余跟他讲述封印通道时忧心忡忡的样子,想必其中存在着莫大的风险,一不小心就会身死道消。而老人却在短短时间内就平平安安地有去有回,着实让他赞服不已。

  “先生,此前木余曾跟我讲过想要强行突破封印返回神界的计划,他对此却也毫无把握。”

  老人发出一声讥讽的笑声,“胡闹!幸亏他没有做这件自不量力的傻事,否则我们可能永远见不到他了。”

  宗上的脸色一片惨白,“先生的意思是说木余不足以突破封印,而一旦他不能破开封印,就会立刻死掉吗?”

  “不能说立刻死掉,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木余应该跟你讲过神界通道的一些事情,你可知通道之外是什么地方?”

  “宗上不知。”

  “混沌星空。通道封印之后,人间和神界之间便被混沌星空隔开,要想破开封印必须先将自己置于混沌星空之中。混沌星空或许是这片天地间最危险的地方,莫说木余,就是他拼命保护的神皇淳于颉稍不留神也会万劫不复。”

  听完老人的话,宗上明白了老人疲倦虚弱的原因。身处混沌星空中,即使老人也不能像往日那般轻松应付。他揣测老人应该早就知道关于神界通道的所有秘密,如今却甘愿以身试险,难道就因为小蝶的哭泣吗?还有老人竟一反常态,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讲了这么多事情,宗上心中又多了一丝疑惑。

  耳边传来先生呵呵地冷笑声,宗上发现老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仿佛已经窥见了他内心的想法。他不由地低下头,避开了老人的目光。

  “你啊,总是放不下你的骄傲和自负,总是自以为是地将简单事情想复杂了,面对无法解决的复杂事情又妄自菲薄,久久不能自拔。”老人发出一声叹息,好像更加苍老。“人老了,见到可爱的小孩子就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仿佛这样做可以延缓衰老,让自己变得年轻。看到小蝶这么可爱却命途多舛的小娃娃,我老人家会感到丝丝心疼。今晚听到她无助的哭泣,我老人家一时冲动差点儿破开封印,送她返回神界。唉,人老了,特别容易感到孤独。在虚弱疲倦时,孤独感会更加强烈,消除或缓和这种感觉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个人说说话。”

  听着老人的话,宗上感觉越发羞愧的同时,对老人的敬仰之情也越发强烈。

  老人刚说完,宗上情绪激动地跪伏在他的脚下,声泪俱下地说道:“请先生原谅宗上的轻狂无知。尽管先生屡屡表现出超乎想象的能力,我也越来越尊敬先生,先生说的话,我也言听计从,不敢违逆。但遇到不确定的事情时,我还是选择相信自己,怀疑先生。时至今日,我方才明白了自己的愚钝。现在宗上恳求先生允许我侍奉先生左右,聆听教诲。”

  老人伸出手轻轻扶起宗上,笑着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可以天天见到我了吗?”

  此刻宗上才算真正拜入老人门下,成为和木余一样的亲近弟子。不过老人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宗上,他发现封印有一处比其它地方要薄弱许多,或许是因为淳于劼最后也力有不逮了。

  木余端详着静静地躺在水晶台上的神皇。昏迷中的神皇脸色呈现出灰白色,眉宇间却没有痛苦之色,反而一片静宁祥和。魔族大将军发动自爆攻击时,神皇似乎早有准备,坦然地承受了巨大的伤害。按照木余事先的计划,他隐匿在暗处,除非生死攸关,否则他将一直不会暴露自己。因为四大神将还有其他将领看见他跟随小蝶去了人间,如此他就可以在暗中调查幕后的黑手。当金戾的宝剑刺入神皇的胸膛时,他感觉到神皇似乎有了求死之心,于是便模仿姝瑶的声音,利用小蝶打消他的念头。随后神皇击退了金戾,却出乎意料的重伤于魔族大将军之手。莫非神皇在听到那道声音后,已然知悉了木余回到神界,明白了他想要做的事情?于是干脆将自己置于险境,使神族落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引出那条蠢蠢欲动的毒蛇。

  木余露出欲哭无泪的笑容,端详着神皇儒雅中透着自信从容的脸庞,心中向他发问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个自信又义无反顾的淳于劼。如果你判断错了,我还在人间,谁能护你周全?那时你可能真要睡死过去了。不过这次你还是判断正确,我确实回来了,但也被你逼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你耐心地等了。”

  恍惚间木余好像又看见了曾经那么熟悉的得意微笑。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微笑,姝瑶才爱上他并嫁给他的。遇到姝瑶时,木余正值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峥嵘岁月,即使和他竞争的是俊美儒雅的神族皇子,他也有信心赢得姝瑶的垂青,因为姝瑶并非注重外貌的平凡女子。然而事与愿违,姝瑶爱上了神皇,将木余视若兄长。木余记忆犹新的是每每神皇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露出那样的微笑时,姝瑶双眼闪烁着倾慕的光芒,微笑着痴痴地注视着神皇,而木余则感到心如刀割。眼前又浮现出久违的微笑,让木余很想将神皇叫醒。尽管现在他早已不是神皇的对手,他还是很渴望能够像初次相遇时那样,痛痛快快和神皇打上一架。

  流连在往事中的木余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警觉起来。天色已晚,而他守护神皇的消息已传遍皇宫,是谁会在此时出现呢?

  一道年轻曼妙的身影急匆匆地来到诵明宫的门前,被禁军将士拦了下来。女子言辞间充满了焦虑,若非担心被当做心图不轨之人,恐怕她早就冲了进来。任何人都有可能为木余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他想先看看这位年轻女子的目的,便命令神军将士把她放进来。

  女子怯生生地站在离木余大概五步之远的地方。她的视线越过木余,看向了躺在他身后的神皇。刹那间女子明亮的眼睛涌现出一片水雾,泪水顺着她秀美而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若非顾忌身前的木余,她可能已经放声大哭起来。

  木余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劝慰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心中却在猜测这位年轻女子的身份。尽管皇族还有其它支系,但神皇与他们没有太深的交集,况且女子一身侍女打扮,应该是轮值的宫女。为何她要冒着风险来见神皇,又为何伤心欲绝,无声哭泣?

  片刻之后,女子停止了哭泣,但眼睛还有泪花闪烁。她恭谨地向木余曲身行礼,以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大人,您可以让我更近些看看陛下吗?”

  木余没有回答她,却侧身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女子轻手轻脚地走向前去,在距离水晶台还有两步的地方站住了,似乎担心再往前就会惊扰到神皇。木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子,唯恐错过了任何微不可察的蛛丝马迹。女子原地不动地默默凝望着神皇,眼中的痛苦之色愈发明显,但没有再次流泪哭泣。

  女子一边注视着神皇,一边悄悄退了回来。回到原来的位置,女子又向木余曲身行礼,感激地向木余道谢:“谢谢大人,大人辛苦了。”

  说罢,女子便欲转身离去,但又好像下了天大的决心一样,小心地问木余:“大人,我以后可不可以经常来看望神皇?”

  双

  不知是因为害怕被拒绝,还是因为女子天生的羞谨,她紧张不安地握起了手。木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女子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同时一抹红晕爬上她娇美的脸庞。女子再次向木余表达感谢后,转身离开。从她的脚步可以看出她比来的时候要轻松愉悦,充满希望。

  女子走后,木余来到水晶台旁边,似笑非笑地打量躺在上面的男子,嘴里嘀咕着:“看来还是你魅力大些。这样一来也好,你不用每时每刻只面对我一个人了,以后将会有年轻貌美的女子陪你说说话,聊聊天,也是挺惬意的。但我劝你不要起什么歪心邪念,小心姝瑶不会放过你。”

  神皇重伤不醒,暂时卸下了压在他肩上的重担,连带着木余也放松下来,仿佛又变回了和神皇在人间游戏的那个轻松风趣的木余,不像之前那么冷漠沉重。木余调侃了一番昏迷中的神皇,眼中的警惕之色却并未减弱分毫。

  黑暗中闪动着两点妖异的光芒,隐约间旁边坐着一道人影,离那道人影的不远处站立着一个人。房间中安静极了,除了略不可闻的呼吸声,便是偶尔出现的某种动物舔舐的声音。

  “父亲,应该怎么告知魔族发生的事情?”

  尽管他可以肆意在魔族大将军面前玩弄阴谋诡计,但面对父亲,他还是谦恭谨慎地向其请教,不敢擅作主张。

  苍老的声音缓缓传到他的耳中,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孩儿以为应该据实相告,只是将搜捕那名逃逸的魔族改为营救他,可惜没有找到。”

  男子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脱口而出,好像已经在心中反复思量权衡了很多次。

  “很好,很好。能够提前思考如何向魔族交待,很好。给魔族的答复滴水不漏,很好。可惜有点儿着急了。”

  一声尖利的猫叫在房内响起,站立的人影扑通跪伏在地,一动也不动。

  “你可是以为我在责怪你,提防你想要尽快取我而代之,坐在家主的位子上?”

  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情感波动,让人无法揣测老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和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用意。

  男子跪得更低了,几乎快要趴到地上了,声音颤抖地说道:“孩儿不敢。”

  “你内心如何想的,以为我不知吗?但是我并非因为你取我而代之的野心责怪你,如果这点野心都没有,我们还图谋什么天下?你可知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们家族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和代价,等待了多久?”

  坐着的人影沉默下来,思绪飘到了遥远的未知年代,久久无语。一声悠远的叹息结束了他的回忆,他听上去好似衰老了几分,仿佛太过久远的年代将过去的时光穿越历史的长河传递到思考的人身上,增加了他的年纪,令他更加苍老腐朽。

  “我们家族比淳于皇族历史还要久远,淳于皇族登基为王让我们明白了我们家族也可以在未来的一天君临天下。于是自从他们执掌天下的那天起,我们就在谋划推翻他们,取而代之。为此我们不惜和魔族暗中往来,那时的魔族可比如今的魔族强盛许多。为了博得他们的信任,有时我们甚至将家族中的年轻女子秘密送给他们,至于送去的财宝更是不计其数。但狂妄自大而愚蠢之极的魔族总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屡屡在关键时刻改变主意,让我们的计划无法顺利实行。”

  如果有人可以看见黑暗中老人的脸,就会发现他眼中闪着愤恨的火光,咬牙切齿,面部狰狞。这也是为何他喜欢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中的原因。黑暗中没人可以发现他的些微举动,他不想暴露任何内心的想法和情绪波动。

  “自淳于皇族掌控神族以来,已历经一万一千年,前后出现了十位神皇。大多数神皇在位多达千年之久,最长的神皇在位长达一千五百年,而有两位神皇在位仅数百年,最短的神皇在位二百三十三年。这两位神皇就是死于我们家族的精心谋划之下,但我们依然无法撼动淳于皇族的根基。”

  又是一声叹息,不知是在感叹淳于皇族的强大,还是感叹自己家族的弱小。

  “可是我们并没有放弃。我们锲而不舍地进行各种谋划,等待更好的时机,继续委曲求全地与魔族进行不可见人的交易。在淳于皇族持续不断发动的战争下,神族慢慢蚕食魔族的力量,直到神魔两族的力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魔族最终被神族赶到了极北的苦寒之地,而推动战争爆发的则是我们家族。在度过了一段和魔族屈辱的交往之后,我们发现魔族对于刺杀神皇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他们足够强大,不屑于用这种卑鄙下作的手段,他们更喜欢在正面交锋中战败对手。随着魔族被神族逼到绝境,我们和魔族的关系也发生了彻底转变,不用再向他们低三下四,卑躬屈膝,他们反而开始受制于我们。也是在这个阶段,他们才在我们的配合下放弃他们的愚蠢的自尊,进行了两次成功的刺杀活动。尽管没有让他们彻底摆脱被压制的局面,但他们已经开始积极配合我们的计划。”

  跪伏的男子似乎听到父亲语气中的一丝释放和骄傲,这令男子极为震惊。他印象中的父亲永远是严肃平淡,波澜不惊,就连叹息也听不出是为了什么。

  “我们家族隐忍了一万多年,不能毁在你的急于求成之下,这也是我责备你的真实原因。你具备成大事者的聪明才智,但却也因此而好大喜功,不懂的低调隐忍。我猜这次在和魔族的交往中,你不自觉地在魔族面前显露操控人心的技巧了吧。如果最后那名魔族死了也就罢了,但如果没死而回到魔族,我们和魔族的合作或许就不会那么顺利了。先人们历经无数岁月建立的根基因你一朝的松懈而出现了裂痕。”

  男子因自己的过失而惊慌失措,他的前额重重地撞击到地面上,出现了丝丝血痕。黑暗中又传来一声贪婪的尖利声音。

  “孩儿知错了,请父亲大人责罚。”

  男子听到好像拍打毛皮的声音,接着是不满的喵呜声,好像在抗议老人的这一举动。

  “当你露出危险的獠牙,也惊醒了对方的警觉之心。只有一直温顺乖巧方能令对方麻痹大意,在最佳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老人好像在教训黑暗中那双妖异的金色眼睛,又好像说给跪在地上的男子听。

  “这次刺杀行动,尽管令淳于劼处于昏迷不醒之中,但终归还没有彻底死去。守卫他的木余不是寻常高手可以应付的,魔族此役损失惨重,估计短时间也无法再派出高手,因此我们暂时只能放弃继续刺杀的计划了。先观望一段时间,我们都已经等了这么多年,还在乎再等下去吗?”

  坐着的黑影闭口不言了,地上的男子一直跪着。

  仿佛过去了大半天,跪着的男子复又听到父亲的声音。“下去吧。最近你就暂时不要出去执行任务了,去藏书阁好好读读书。”

  男子站起来,或许是因为跪了太久,或许因为父亲的话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愣了一下,他艰难地转身离开了。

  男子走后,黑暗中传出低不可闻的喃喃声:“还要再等多久才能坐上那个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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