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一、个、字！
理想总是很丰满。
所以现下的妹子们都爱现实。
……
……
骡二大爷生平拉车是有三个最大的特色。
其一，只要有胡萝卜吃，就拉。
其二，只要拿鞭子一打，就死。
其三，未必直线，但永远竭尽全力保持匀速运动，并且对任何敢于发表不同意见的人嗤之以鼻：“呃喷！！”
意思就是但有不服处，敬请参见一二条。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稳。
如同一碗水要端平，如同书桌之上写字，如同文火炖着鸡汤，如同静水之中行舟，如同只要前方道路上但凡只要是有一颗小指甲盖儿大的石子儿骡二大爷都会用左前蹄踢走、再用右前蹄把凹坑踩平——
然后两只前蹄同时稳稳落定之后才会把两只后蹄依次抬起——
一切所为，只为求稳。
所以骡二大爷眼前的路总是不平的，充满各种炸雷，稳至步步惊心——
不是稳，是太稳，稳到可以四字形容：稳！得！一！匹！
……
……
……
坐三天，稳三天，四字形容此时莫虚：头！痛！欲！裂！
百里骡是真实的存在，那是以前。
现下的骡二大爷一天下来也就勉强能走十里地，这不是年龄问题，也不是体力问题——
一切所为，只为求稳。
年龄的问题并不影响骡二大爷老来弥坚的体力，拉车的风格才是骡二大爷走向下坡路的致命伤——
年轻时稳，那是风格。
老来更稳，走向极致。
只因骡二大爷一生拉车唯以一个“稳”字立足而后扬名于天下，是以骡二大爷活到老来更加不容许被一个“稳”字败坏了名声——
那叫晚节不保，只能死不瞑目。
所以稳，必须稳，所以当年拉车就稳的骡二在稳稳地把自己拉到了跑马地一霸骡二大爷的同时，便就从一个轻度强迫症患者稳稳地把自己拉成了一名更加沉稳的重度强迫症患者，也就是日行十里、稳到一匹的骡二大爷。
……
……
总之现在莫虚是真心服了，因此每一次给它稳到欲仙欲死欲哭无泪之时必定是会从内心深处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由衷赞美：“你骡二大爷的，我嘞了个去！”
……
……
朱大少没有任何意见。
一天走十里，十天一百里，这样哒速度倒也不是很慢。
稳中求胜，这是境界。
大黄也表示漠不关心，因为大黄被它骡二大爷一以贯之的稳健作风耳濡目染之下已然深深地、更是稳稳地爱上了胡萝卜。
就此吃着胡萝卜睡着胡萝卜，趴在一辆稳稳的马车里稳稳看着风景稳稳地睡着觉，嘴里头还稳稳地叼着一根胡萝卜，这已经就是大黄理想当中的幸福生活。
大黄一向很简单，简单就是一种稳。
梦宫诸位也一般，快乐生活稳稳过。
……
……
于是到了第四天，莫虚终于习惯了。
也就是说，终于被他骡二大爷“稳”习惯了。
昆仑仙山不着急，一天十里十天百里，不过十季也就稳稳走到了。
莫虚现在在看书，在车厢里。
莫虚的手很稳。
心也很稳。
当然这是一种修练，修的就是一个“稳”字，莫虚现在已经修练到坐在稳稳的车厢里一只手稳稳拿着一本书而两只眼睛能够长时间稳稳地只去看一个字——
那就是稳，稳定的“稳”。
……
……
结果到了第五天，稳出一个大问题——
胡萝卜没了。
说过，日啖二百根。
没说，拉车加一百。
现下骡二大爷一天就要吃整整三百根胡萝卜，四天半下来就稳稳地吃下了一千五百二十根，其余二人一犬零食不计也就是说——
半、车、萝、卜、没、有、了。
参照特色之一，结局理所当然：骡、二、大、爷、不、走、了。
……
……
……
莫虚稳稳叹一口气，两脚稳稳走下骡车。
原本呢，莫虚来时早就稳稳地计划好了，因为跑马地东南方向百八十里稳稳就是马坡村。
这是一条官道，稳稳通向天边。
莫虚稳稳四顾，稳稳发现此处前不着店，后不着村。
四面八方稳稳，直若稳无一物。
这是一种境界。
莫虚稳稳走上前，将身稳稳地立定于骡二大爷面前，两眼稳稳地望向骡二大爷——
意思很明白，稳稳不用说。
骡二大爷稳稳看天，稳如泰山。
一人一骡，就此稳稳地僵持在官道上，一切“稳”在不言中。
……
……
问题就是在跑马地骡二大爷并没有被真正降伏，无论大少还是大黄都没有把它真正彻底地降伏，骡二大爷威武不能屈。拉车比牛还稳，脾气比驴还驴，经历过生与死见识过大场面的骡二大爷之所以骄傲是因为它有能够骄傲的资本，这样的骡二大爷又怎么可能甘心就此低头服软，被人当作骡马一般驱使？就比如说此时稳稳立在官道当中两眼稳稳看天的骡二大爷，无论它连日以来它的具体表现正常与否，那一张长长的骡脸上总是带有一丝浅浅戏谑~~
意思很明白，稳稳不用说。
……
……
先生说过一句话，凡事莫看表象，尽量去看实质。
骡二大爷的“稳”就是表象。
稳是表象，傲是实质。
简而言之一句话，狗不配坐我骡车，你俩不配让我拉！
具体表现出来嘛：“呃喷！！”
所以这位骡二大爷，需要再被降伏一次。
……
先生还说过一句话，世间所有药物，都是以毒攻毒。
这样说起来那就好办了，这不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嘛莫虚心说：“你骡二大爷的，咱们走着瞧！”
……
当天已近黄昏，就此车停路旁给它缰鞯卸下，搭灶支锅，烧水做饭。
一应吃喝用具食材，芥子戒中应有尽有，桌凳碗筷也自摆好，莫虚烧火大黄添柴。
不见客栈便自露宿，数月以来早已习惯，搭个帐篷吃饱喝足，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这很正常。
时当夏日，晚风送爽，今天就吃酱牛肉，烩上一锅白菜汤。
自不搭理骡二大爷，摆明就此分道扬镳。
骡二大爷冷眼旁观，很明显他这是在和：骡、二、大、爷、斗、闲、气！
或说冷战。
骡二大爷心如明镜，直接选择就地一躺，睡觉。
稳稳睡觉。
一觉稳稳睡到天亮。
睡醒，走人。
走时淡看莫虚一眼，意思就是爱咋地咋地，爷不伺候了！
莫虚靠坐车辕上，稳稳看着一本书。
……
……
……
天黑了。
骡二大爷走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低下了高傲的头。
莫虚全不搭理，第一回合胜利。
因为骡二大爷根本就没有走远，离开以后就一直在不远处逛荡，逛荡到中午躺树荫下睡了一觉，下午还吃下了几口鲜嫩的青草。
第二天就有了收获，胡萝卜并不是问题，同时猜想得到证实——
骡二大爷无处可去。
当然出门在外的骡二大爷只有三个选择，一是回跑马地，等同充当一名逃兵，受人冷眼遭马嘲笑。
二是孤身上路，变成一头野骡子被土狗或野驴欺负，或是被人抓捕回去成为一名拉磨的毛驴，甚至被一些不良商贩直接变成驴肉火烧。
三、低头认命，继续拉车。
……
……
当然骡二大爷就是骡二大爷，骡二大爷便就暂时低头也绝对不会认命，于是到了第三天晚上，骡车仍在路边停留。
莫虚也不着急上路，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闲暇时间坐车厢里稳稳看书——
不是稳，是太稳，中间路人偶有问：“兄弟，你的马车坏掉了吗？要不要我帮忙修理？”
莫虚便就稳稳答：“大哥，我的马车没嘛毛病，但是骡子需要修理。”
……
……
当天夜里骡二大爷就坚持不住了。
也就是说连续吃了两天鲜嫩的青草导致肠胃严重不适，开始跑肚拉稀~~
同时大声惨叫，稳稳折腾半宿。
惨叫也没有用。
莫虚冷眼旁观，很明显骡二大爷是在：和、它、自、己、斗、闲、气！
第四天。
也就是当天凌晨时分，天麻麻亮，把自己折腾到几乎虚脱的骡二大爷终于彻底放低姿态，主动找到莫虚以严肃认真而又极为诚恳的态度谈了一次。
深谈。
眼神对上，谈判开始：
骡二大爷：“我要吃面！我要喝汤！我要搭伙！我要进群！”
莫虚：“你要拉车。”
骡二大爷：“废话！”
莫虚：“日行百里，一日一餐。”
骡二大爷：“两餐不对、一日三餐！”
莫虚：“谈判破裂。”
骡二大爷：“……什吗意思？？”
莫虚抬头看天，稳稳说道：“意思就是，骡、二、大、爷！”
……
……
……
骡二大爷，迈着稳健的步伐，拉着一辆骡车，稳稳地走在官道上。
自是昂首并以阔步，嘴里斜叼半根萝卜~~
本就拉车天下第一，仍自独特鲜明风格，从此真正日行百里，总而言之就一个字：“汪！”
久坐骡车耳濡目染，大黄终于修练成精：“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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