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补课持续了一个月后就放了三天大假,学校让学生们回去做好准备,等待九月一日的开学,之后紧张的高三生活就正式来临了。
放假第一天,凌霄照例睡了个懒觉。她房间里冷气开得足,裹床棉被恰冷暖适宜,所以睡得十分香甜,近中午十二点钟了才被第三次闹钟的铃声给吵醒。
崔长生像长了双千里眼,凌霄洗漱完毕后出来无所事事,抓了床薄毯又躺到客厅的长沙发里准备再眯一会儿的时候,他的问候电话就来了。
“新学校的同学还好相处吗?”
“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女生不愿跟我打堆,男生都偷摸喜欢我。”最后半句话里透着浓浓的得意。
崔长生笑:“那有勇敢的男生向你表白了吗?”
“当然有啊,好些男生都往我课桌里悄咪咪塞情书呢。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他们居然还写情书。比起原来学校里那些男生就发条短信,求爱好像变得问你中午吃饭了吗这么随随便便,这里的男生待女孩子更真诚、更质朴,我还挺喜欢的。”
“哦?那你是否还跟从前一样,眼高于顶,一个男生都看不入眼的?”
说起来,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一张如琢如磨、年轻清俊的脸。
他浓眉桀骜,薄唇尖刻,看她的目光多半时候都是冷漠而严苛的。
可惜配了一对元宝似的招风耳,神情再端肃峻厉,也让她觉得好可爱,一秒破功。
凌霄无声一笑,修长的双腿搭在沙发靠背上,枕着抱枕望着天花板,眨着杏眼回道:“嗯,大多都幼稚得很。”
“大多?”崔长生听出了异样,“看来还是有入眼的人。”
默了片刻,他问:“那个男生是什么样的?”
凌霄回过神来,急忙否定:“怎么可能呢?这些小男生在我眼里都是小弟弟,天真又幼稚,我可不喜欢,你不要瞎猜。哎,你吃饭了吗?”
她这么说,崔长生越发肯定,但也不急于要她承认。
这不是个他想要继续进行下去的话题,引起了不适。
反问:“你呢?”
凌霄回道:“你打来电话前,我就已经点过外卖啦,说不定很快就要送到了。”
那边一听,就又不满:“又吃外卖?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考虑一下。我不找男厨师,找个年纪比较大的阿姨,做饭好吃,还能为你做家务活的那种。就像家里面李阿姨和张阿姨一样,手脚勤快,又爱干净。如何?”
“别别,阿姨都话多的,一定看不惯我这样,看不惯我那样,耳朵都能被她们念出茧子来,还是算了吧。我觉得现在这种状况,挺好。”
“可你要在那里待一年时间呢,长期在外面吃东西怎么行?”
“你不也长期在外面吃?你还经常不回家。”
“我工作忙,你能跟我比?”
“我提前适应一下,不可以?”
崔长生不欲与她纠缠,直接道:“或者我就让李阿姨过来,让她与你同住,正好给你搭个伴,我也放心些。这下你总没话说了吧?”
“哈,你不知道李阿姨和张阿姨两人在你们面前不吭声不吭气,其实在我面前啰嗦的程度跟你有得一拼!”
“唉---,你呀。”崔长生终是无奈地叹息。
又说:“可是长期待在房间里,会生霉的。今天是个好天气,你就出门去吃。”
凌霄好像听见了电话那端撩开窗帘的“哗啦”一声,声音很近,仿似崔长生就在身旁,为她将客厅里那道落地窗帘给拉开了。
鬼使神差,她忍不住翻身而起,趿拉着拖鞋走到落地窗前,拽着布帘子猛地往旁边一拉。
果真,耀目的阳光霎时穿透玻璃门,铺了满地。
窗帘还在晃动,地上、沙发上还有茶几上那盆绿萝翠绿的叶片上,无数的光斑也就跟着在俏皮地跃动。
心情顿时就好像天气一样好。
凌霄笑问:“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天气很好?”
“天气预报不会看吗?”
“天气预报就一定准?”
“百分之九十九是准的。”
“说不定今天是那百分之一?”
“呵。”
又是那样低沉醇厚的笑声,像深巷里的陈酿,开封了,闻之即醉,凌霄很爱听,由衷道:“崔长生,你真的应该多笑一笑。”
“要你管。”
“好好好,我知道你想未来的嫂子管你,但是我的嫂子在哪里呢?”
“你得了吧,从来不喊我一声哥,又哪里跑出来的嫂子?该不会是你在外面认了个哥哥,口误,将你那便宜哥哥的女人在我面前喊了出来?”
“咳咳咳咳……”
崔长生甚少开玩笑,陡然来这么一段,凌霄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你这玩笑一点不好笑!”
“呵,我也没说我在开玩笑。”
又有电话打进来,凌霄听见了机械的女声提示音,道:“喂喂,不讲了啊,应该是送外卖来的,这是第二次打来电话了,人家肯定已在门外等着了,我改天再跟你聊。”
“嗯,你一个人住,要多多注意安全。”
“我知道,挂了!”
这边厢与崔长生结束了通话,那边厢凌霄就将还在响铃的电话接了起来。
通话一开,手机那端一个年轻的男声直接道:“常先生在家吗?您的外卖已经送到,我正在门外。”
凌霄忙回道:“在的在的,马上为你开门。”
无论是外卖还是快递,她对外留的都是“常生”这个姓名,直接将崔长生去掉了姓氏,再改了个名,这就衍生出了“常生”这个男性化的名字。
看,她还是很聪明的吧。
一个女生独居,起码的安全防范措施还是要有的,尽管这个小区的安保措施还算可以。
凌霄扯了扯热裤下边沿,又张开五爪抓了几把头发,将长发稍稍打理了下,这才去将门打开。
她身后不远处就是拉开了窗帘的玻璃门,八~九月的阳光最耀眼夺目,此时的凌霄就像是沐浴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落地窗帘是薄厚两层,玻璃门稍稍斜开了一条缝隙,轻薄的纱帘正在轻舞跃动。
空调开得很大,凉风习习地吹到了门口。
秦颂那拎着外卖袋的手抬起又慢慢放下,眯着眼再将面前的女子仔细打量了两眼。
上身是宽松的白色T恤,下身是短至大腿根部的牛仔热裤,浓密的棕褐色卷发从双肩披散开来,像穿了件斗篷。脸上则驾着一副超大的框架眼镜儿,将她的鹅蛋儿脸显得更小了。
眼睛藏在镜片后面,他看不见她的神情。
凌霄是近视眼,平时她都戴的隐形眼镜。放假在家,则能不戴隐形就不戴。又因为不出门,所以完全就是素着一张寡淡的脸。
但是,这反而让秦颂在心里不得不承认---此女真的是丽质天成。
当初她有资本在李老师面前那样说。
凌霄也将鸭舌帽下的男孩儿认出来了,尽管她是背着光。
但是对方的异样看在眼中,她就推了推眼镜儿,努力一看。
嘿,这不就是前几天才堵住自己,铁面无私,油盐不进,非要让她做完了清洁才能走的班长大大吗?
既然是同班同学,现在的两人就已经不好装作不认识了。
凌霄主动开口:“你又换工作了?”
“……嗯。”秦颂垂下眼。
凌霄抱着胸倚在了门框,又道:“马上就要正式开学了,就这两三天的时间,你也不放过?看来是很缺钱咯。”
“……嗯。”
“都高三了,你学习不紧张?还有时间打工啊?”
“嗯。”
“唉---,随随便便就能考出好成绩的人真是让人羡慕又嫉妒。”
随随便便?
你只看见了我打工,你可看见了我在灯下深夜苦读?
秦颂这次没有再“嗯”,他垂下眼帘,那只提着外卖餐塑料口袋的手则重新抬起来,并无声地往前送出去了一分。
他越是不热情,凌霄就越想逗他了。
对方递过来的口袋她迟迟不接,只是懒懒地看了一眼,便将视线重新落在鸭舌帽下的那张冷漠的俊脸上。
她仍旧闲适地抄着手,两条莹白的腿交叠,人靠在门框上,笑问:“为什么离开之前那家店?打一枪换一炮,难道……”
话语顿住,她的身体忽然欺过来,微蹲下身子歪头仰视着帽檐下那张定若止水的脸,压低声:“难道是因为我的性骚扰?”
“……”
秦颂终于抬头正视她。
她笑得其味无穷。
如果他不多说几个字,这位女同学怕是不会轻易放他走。
他敢笃定。
她又堵在门口的,这让他没办法将外卖餐直接放在门厅的鞋柜上或者挂在门把手上就转身离开,除非是将东西搁在她的脚边,但这样恐怕今天他就白干活儿了。
他如实回道:“不是,现在这家店给的日工资高些。”
“哦,是这样啊。”她抽身回去,“他们敢招收童工吗?”
“……不好意思,三天前我就已经年满十八岁。如果你要报警叫他们开除我,真叫你失望了。”
“你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 凌霄咯咯咯地掩嘴笑了起来,“这么说之前是因为未成年,打工才成了打游击。现在满了十八岁,才在这家正规快餐店里干活?”
他现在工作的这家店是全国连锁的上市餐饮企业,未成年是进不去的。之前却是小打小闹的小型饮食店,工资肯定给得不高,说不定白给人做都有可能。
“……嗯。”
秦颂微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测。
“还好还好,”凌霄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说:“真担心因为之前的事情,班长大人你才以未做大扫除为借口抓我的小辫子。”
“……”
怎么会是小辫子?
不来上早晚自习也就算了,这是班主任李老师首肯了的,但是她却常常迟到、早退。
可恶的是,她偏偏只在李老师上课的时候不迟到不早退,害他将她违反课堂纪律的情况汇报了几次之后,李琴琴都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他:“怎么会啊?我看她每次都在,明明很乖的嘛。”
还有,不光是大扫除,班级值日你也不做!
那天看在你迟到的情况下,我才替你擦了黑板。结果下午放学你又提前跑了,垃圾也没倒,又是我帮你倒的!
所以,真是我故意要抓你小辫子?
这个女同学太喜欢偷懒耍滑了。
等着吧,要是开学后你还这副样子,我一定真正的铁面无私,该记过就记过。
秦颂暗暗下了一番决心,但他才不是喜欢在面上说这些话的人,他将威胁的话按在肚子里,冷声道:“你再不接着,里面的铁板牛肉冷透了就不好吃了。”
凌霄这才将外卖袋子接过去。
晚上,她又点了同一家快餐店的外卖,又是秦颂送的餐。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看来他真是稳定在这家店里打工了。
但是明天就要开学了,凌霄于是忍不住问秦颂:“开学后,你还在这家店里打工吗?”
“嗯。”
“可你不是住读生?”
“住读生每个周末有一天时间能够出校。”
“一天时间你也要打工?”
“嗯。”
秦颂送完了外卖丝毫不做停留,转身就往电梯口走。
凌霄看了看他高大晦暗的背影,一时冲动,突然大声问道:“喂,你打工一天赚多少钱?”
因为常常打工,这城市里的很多餐饮店他几乎都轮了个遍。混熟悉了后,好些老板都不在意他是否未成年,工作时间又稳不稳定。反正节假日正是就餐的高峰期,多一个人也好。工资按天结算,八块钱一个小时,又不买保险,老板很乐意。若是一天能工作十小时,那就是八十元。一个月出来干四天,便是三百二十元,他下个月生活费就有着落了,所以他也很满意。
每个月只工作四天,偶尔遇到国家法定节假日,多干几天,并不会影响他的学习。
因此,这份临时工作,他会一直干下去。
凭双手劳动挣饭吃,他不觉得羞耻。
听了崔凌霄那话,依着他对这位女同学的了解,他知道她不会再冷嘲热讽了,但是他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可怜,尤其是有钱人。
秦颂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道:“崔凌霄同学,你想说什么?”
他隐隐已有一些猜测。
果真听见凌霄轻快地说:“秦颂同学,我跟你打个商量好不好?你帮我做大扫除和值日生,我按照市价给你双倍的日工资。”
一个月才轮到一次的大扫除,两个月才轮到一次的值日生,她都不想做。
不知是她真的懒,还是有钱任性。
秦颂冷冷地笑了起来,侧脸看着她道:“崔凌霄同学,那你何必还来上学?花钱让别人替你来读书上课算了。”
“呃……”凌霄一时尴尬万分。
好像,好心被人当做了驴肝肺。
也许,她的方式用错了。
她的确想帮助这位同学。毕竟高三了,很关键的一年,她又不缺钱花,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缺钱,她有钱,这样的帮助方式不是十分恰当吗?
一个月出来干四天活,他帮她做值日生和大扫除,钱就找回去了,很划算啊。
也许,应该是伤到了别人的自尊心。
这玩意儿摸不到看不到,却千金难买。
凌霄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只听秦颂又道:“上学,不仅是让你学到课本上的知识,而是要将你培养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对社会有用的人。做个清洁很难吗?不会让你缺胳膊少腿。”
“……嗯。”凌霄揉了揉鼻子,只好点点头。
秦颂似乎对她的态度很满意,又道:“记住,每个月第一周的周五是你做大扫除的日子,那天不要穿高跟儿鞋到学校来。”
他一定还对那天她垫着脚尖儿的样子心有余悸。
凌霄想笑,死死忍住了。
但她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站在走廊暗处的他,扬声道:“哎,那你记得提前提醒我,我这人忘性真的很大。哦哦,还有,那个,我做值日擦黑板是哪一天?”
“……”秦颂默了片刻,才回道:“我会把你做值日生的时间调整到做大扫除的那一天。你记得,做值日不止是擦黑板,还要负责倒垃圾。”
哎,忘了,那天正好是她参加大扫除的时间,已经不需要她专门负责倒垃圾了。
秦颂正为自己说出的多余的话而懊恼,那边传来开心的欢呼:“哇,秦颂同学,你真好!”
哼!
不过是懒得跟你这样的同学纠缠不休,多一事不如是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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