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陈淼在候车厅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直至凌晨一点，她才上了火车。她买票买得迟，白天的票已经卖没了，她就只能抢这个点的了。
火车厢的过道里人挤着人，陈淼费力地推动着行李箱，一边看着手里的票根一边寻找她的位置。
最后，陈淼在过道中间停了下来，她看了眼窗户边的位置，此刻那里正坐个五十来岁的大婶——她手枕着头，睡得正熟。
后面的人又不断地在催促着陈淼：“哎呀，你走不走啊，别挡在这。”
陈淼无可奈何，把行李箱往走道里推了推，勉强让出了个空间。
陈淼小心翼翼拍了拍熟睡的大婶。
大婶一个激灵，睁眼迷茫地看向她。
陈淼小声道：“不好意思阿姨，这是我的位置。”
“喔喔喔。”大婶赶紧站了起来，羞愧道：“我看这里没人，就先坐了，一个没注意就睡着了。”
陈淼摇摇头：“没事儿。”
“哎呀，我也不会上网买票，只好来车站买了，没想到坐票都卖光了就只剩站票了。”大婶嘟囔着，提着两个大包走到了过道上，背靠着座椅。
陈淼刚一落座，对面的中年男人就不满地冲她喊道：“小姑娘，你这么大一箱子放在这儿多碍人啊，我脚都没地方放了。”
“不好意思。”陈淼讪讪的，把箱子又往自己身上靠近了点。
“啧。”男人咬着烟，一把将她的箱子扛到了行李架上。
陈淼感激道：“谢谢。”
男人吐了口烟，皱起眉头：“谢啥谢，小姑娘家的，拎这么大箱子，也不知道叫人帮个忙。”
陈淼挠了挠脸，没说话。
陈淼旁边坐着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妻子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小孩一岁左右的模样，此时不知道怎么了，正扯着嗓子嗷嗷地哭，哭得小脸通红。
丈夫管也不管，只是不耐烦地骂道：“你哄哄他。”
“我怎么哄啊，吃也吃过了。”妻子抱怨了两声，疲惫地摇晃着怀里的孩子：“乖乖，别哭了。”
孩子的啼哭声依旧没停。
车厢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有完没完啊，一直哭一直哭，吵死了，我们不要睡觉的是不是。你们是怎么当父母的，连个孩子都不会带。”
丈夫听了这话，转而怒瞪了眼妻子。
妻子又羞又气，狠狠地掐了下怀里的孩子。
孩子哭声更大了，妻子的眼眶也随之变红。
陈淼一语不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吵杂的环境。
她扭头往车窗外看，外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车厢内灯火通明，车上不断有人在走动，上厕所、抽烟、聊天、打牌……
在泡面味、汗臭味、烟味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味道围攻下，陈淼昏昏欲睡，抱着包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
但睡了没多久她就醒了，椅背太直，她睡得脖子疼，脚也伸展不开，因为对面男人的脚已经肆无忌惮地放到了她的座位下。
陈淼抬眼看向他，见他仰着脸睡得正酣。
她扭了扭脖子，又向四周望去。
哭泣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妻子抱着他在发呆，一旁的丈夫拿着手机在看短视频，笑得很欢。
刚刚坐在陈淼位置上的那个大婶把包当成凳子来坐，她两脚扒开，手里捧着一桶泡面，脸埋在桶里，呼哧呼哧地吸溜着。
陈淼也饿了，她从包里拿出一瓶八宝粥和一包饼干，慢吞吞地开始拆包装。
“你去哪啊？”旁边的年轻妻子忽然同她说话。
陈淼放下塑料勺，转头看她：“f省。”
妻子笑道：“我也是去那，你是在这里读书吗？”
陈淼点点头。
“读什么专业？”
“软件工程。”
妻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
“学电脑的。”
“那个学出来好像工资很高哦，我有个表弟也是学那个的。”
“不一定，得看人，我只学了点皮毛。”
“你几岁啊，看起来挺小的。”
“二十。”
“也就比我小个一岁，你看看我，生完孩子，一下子就老了很多。还是读书好啊，在学校待着多舒坦。”
妻子苦涩地笑笑，向她追忆起过去：“我以前小时候还想当个老师呢，可惜不会读书，也不想读，所以没考上高中。家里没钱供我去学些其他的，我就只好去外面打工了，什么服务员，洗碗工，我都干过，三天两头的换工作。后来遇到了现在这个，谈了两年，唉，没办法，肚子大了，不想结婚也得结了。孩子一生，烦也烦死了，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带孩子，我婆婆也不帮我带……”
周围的人都在扯着嗓门高谈阔论，很吵，即使如此，陈淼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身旁年轻妻子诉说的每一个字。
陈淼忽然想起初三暑假的某一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坐在书店的地板上看书，店老板——那个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老爷爷，突然用一种不同寻常的语气问她
“你为什么要读书？”
陈淼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离开这里，去上大学。”
“那你为什么想要上大学？”
“想找一份好工作，然后有稳定的收入，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暂时还不知道。”
老爷爷摘下老花镜，非常隐晦地说道：“我也读了很多书，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当翻译，出书，创业，瞎折腾了一阵，可一样也没成功。最后，我做了我一向不太喜欢的职业，去当老师。我在市一中任过教，也在一所乡村学校教过书。你知道这两所学校的学生差在哪吗？”
陈淼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爷爷继续道：“市一中里大多数孩子的家境都不错，虽说升学压力大，但他们享受的教育资源，可以让他们少走些弯路，而且父母都是支持他们上学的。他们除了上学，周末还有各种兴趣班，画画，钢琴，书法，舞蹈，可能并非全部都是他们自愿想学的，但至少起点比较高。在乡下，我见过的小孩子，不仅放学要帮父母干农活，还要早早面临辍学危机。我见过不少聪明的小孩，但眼界小，只能看到头顶的天空，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陈淼沉默地合上书。
老爷爷叹了口气：“孩子，你要明白，读书不一定能够让你过上很好的生活，上了大学也不意味着能找到好工作。”
陈淼抿紧嘴唇，一时间有些迷惘：“所以这是个死局？”
“不一定，没有绝对的事。”老爷爷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只是你这孩子想得多，有些事也不懂得变通，一个劲地就想走下去。有的人一辈子就看到那么点天，所以也不会有期望。但你看得太多了，当有一天你的能力支撑不了你走出去时，我怕你会崩溃。所以我早点告诉你，你也能早点想明白。我希望读书能让你开拓眼界，并且在你认清一些东西后，你还能坦然地接受它们，而不是成为你赖以生存的氧气罩。”
当时陈淼半懂不懂，也想不明白，后来果真应了爷爷的那句话，她失望太大，陷入了自己的死局，差点走不出来。
陈淼把剩下的半罐八宝粥喝完，同旁边的那个年轻妻子又聊了几句，然后侧靠着椅背睡起了觉。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抵达了f省，陈淼推着行李箱，出了车厢。湿冷的风钻进她的毛孔里，她忍不住“嘶”了一声，眼角余光里瞥见那对年轻夫妇，两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起和睦融融的。
陈淼裹紧棉袄，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
车站外人头攒动，一大帮司机在拉人，陈淼也不能幸免，刚一出来，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抓住了行李箱：“美女去哪呢？锡林镇还是永安县？”
陈淼淡淡道：“不用了，我爸来接我了。”
司机只好作罢。
陈淼拎着行李箱，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了长途汽车站，买了票，坐上了回东浦镇的中巴。
陈淼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没敢吃东西。
回东浦镇的路崎岖不平，陈淼被颠得七荤八素，再加上车子里刺鼻的味道，她胃里泛起了酸水。
一路折腾，陈淼终于在下午五点到了东浦镇。她晕晕乎乎地推着行李箱，走进了陈美霞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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