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叶启云背靠着的似乎是一具软绵绵的躯体,他的脑袋空空白白,目光呆滞地盯着头顶上的一片星空。隐约中,他闻到了一股雕牌洗衣粉夹杂着柠檬汽水的味道,淡淡的,并不浓烈。
“好疼。”耳边传来一声低呼。
叶启云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他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线,看清了给他当肉垫的女孩——她穿着和自己同样的校服,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五官痛苦得扭曲在一块,不美不丑,绑起的马尾辫松散开来缠绕在脖颈间,看起来狼狈极了。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直至女孩向他伸出了手:“劳驾,拉我一把。”
叶启云六神无主,茫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湿湿热热的,有几块地方很粗糙,可能是长茧了。
“发什么呆呢?”
叶启云被她一吼,眼睛终于有了点神采。他是个单薄的青年,一两只手一齐派上用场,才勉勉强强把女孩拉离地面。
女孩自己也加了把劲,起身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下,结果自己的门牙和叶启云校服的拉链头撞了个满怀。
叶启云觉得对方的门牙看起来很不美妙。
女孩捂着嘴,吸了几口凉气,在看向叶启云时,忍不住把额头皱成一个川字。
叶启云以为她是在埋怨自己,侧过头说了句对不起。
可能是声音太小,女孩没听清:“什么?”
叶启云没再说话。
女孩扭了下脖子,忽然抬手弹了弹他的袖子和校服背后的泥。
叶启云古怪地看瞥了她一眼:“你是谁?”
“陈淼,初三二班的,陈是耳东陈的陈,淼是三个水的淼,因为我五行缺水,所以我爸给我取了这个名字。”陈淼详细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她扯了扯对方衣服的下摆,试图把它弄整齐:“你叫什么名字?”
“叶启云。”
“你姓叶?那你是不是住在凝云街那边?”
小镇里大多以姓氏为单位聚集居住,而姓氏相同的又几乎都是亲戚,所以一栋楼里,楼上可能是你叔叔,楼下是你堂姐,对门是你爷爷兄弟的儿子……
叶启云点点头。
“哇,那你岂不是可以天天吃到叶阿婆家的糍粑、年糕和柿饼了,我记得小时候,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挑着担子来我们家附近卖东西,我在楼上一听她敲铃铛,就屁颠屁颠地跑下来……”
叶启云轻轻地打断她:“叶阿婆一年前去世了。”
陈淼一顿,放弃了解救校服的行动:“我们先出去吧,公园里乌漆嘛黑的,我有点怕。”
叶启云哦了一声,带头往前走。
公园是个老公园,叶启云读幼儿园时,老师经常带着他们来这春游、秋游、冬游。可随着镇上的人越来越少,这里也没人来管理,于是公园承载着小镇人民的回忆,在岁月里渐渐荒废了下去。
路灯时有时无,公园大部分的地方还是属于黑暗的,叶启云一瘸一拐,熟练地穿梭于其中。
“走廊灯关上,书包放,走到房间窗外望……”陈淼在他身后哼着歌,她的声音像是百灵鸟,虽然叶启云没见过百灵鸟,但是书上说了,百灵鸟的声音很好听,很清脆。可能是因为叶启云正处在变声期,觉得只要不是像他这样的公鸭嗓,那都算得上是好声音。
听完了陈淼的词曲串烧后,两人在在面包店前的一排长椅前刹住了脚步。因为陈淼忽然问他:“你有钱吗?”
叶启云扭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给我点。”陈淼说得理直气壮。
这算是敲诈?叶启云望着面前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什么都没问,老老实实地从书包的拿了本历史书,又从历史书里拿了张五十元出来,递给了陈淼。
陈淼转手把钱塞进了口袋,丢下了句:“你在这里等我。”然后她便快步地走进了前面的热闹街区。
叶启云待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历史书,觉得有点荒唐又有点可笑,简直是莫名其妙。
陈淼会不会回来找他,这一点都不重要。至于他为什么不走,只是因为他腿疼,暂时走不动了,想就此休息一番,等好点了再回去。
刚刚他真的是着了魔,站在桥上,看着平静无澜的湖面,竟然想往下跳,也许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只有死亡才能带给他永久的安宁。
现在想来,叶启云是后怕,又带着愤怒的,错的又不是他,凭什么是他去死。
——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陈淼带着一袋东西出现了。
叶启云正在思索着什么,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
“给你。”陈淼把一沓零钱塞还给了叶启云:“买了药,还剩下二十七。”
叶启云攥着钱,看着她眼球都不会动了。
陈淼把塑料袋放在了椅子的另一侧,坐在了叶启云身边,说:“把手伸出来。”
叶启云掌心朝上,伸到了她的面前。
“有点疼啊,你忍忍。”陈淼打开酒精瓶的盖子,往他手上破裂的伤口倒去,然后用棉签慢慢把里头的沙砾挑了出来,她边给伤口吹气边问:“身上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叶启云摇摇头。
陈淼涂完红药水,又用棉签沾了酒精点在叶启云的嘴角上,她望着对方漂亮的眼睛,轻声地开了口:“他们为什么打你?”
“不知道。”叶启云定定地凝视了她几秒钟,声音缥缈:“在窄巷的时候,是你帮的我?”
陈淼把用过的棉签丢进空袋子里,淡淡道:“巷子旁边的那栋楼,是我们学校的实验室,一直没人用,不过每周三都会派人去打扫。今天轮到我们组打扫二楼,我们打扫完就回去了。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我想起来实验室的门没锁,就又回来了。然后,我在窗户旁边看到你被一群人打,所以出了下手。”
“你用什么打的他们?”叶启云百思不得其解。
“弹弓。”陈淼腾出一只手,从书包的最小层掏出了一个木制的弹弓:“这是我七岁的时候,我爸给我做的,我玩这个玩得可好了,一打一个准。”
叶启云看着她的笑容,沉默了。
半晌,他掀开刘海,别扭道:“我额头好像也有伤。”
“嘶——”陈淼看着那一道几乎占据了整个脑门的划痕,忍不住发出低呼:“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陈淼边摇头叹气边拿着棉签凑近了叶启云。
叶启云僵硬着上半身,一只手按着刘海,直勾勾地盯着陈淼的鼻子,嘴巴,脸上的痣,就是不敢和她对视。
陈淼问:“你这样回去,你爸妈会骂你吗?”
“他们很忙,不会发现我受了伤。”
“如果有需要,还是去医院看看,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嗯。”
“要是他们再欺负你,千万不要忍着,你可以去找老师,爸妈,或者报警,不要怕,他们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嗯。”
“我可以帮你的,如果你跟我说,我会帮你的,虽然我不一定帮得上什么。”
叶启云原是低头望着陈淼手臂上的一道类似伤疤的红痕出神,听到这话,不由猛地一抬头。陈淼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沾着红药水的棉签在对方的额头上剑走偏锋,一路画到了眼角,看起来古怪极了。
“你干嘛?”陈淼好笑地看着他。
叶启云平白无故地露出了个傻笑。
“你笑什么?”
叶启云不答,只是笑。
——
叶启云回到家,换下了一身肮脏的校服,洗了个澡,坐在饭桌前,味如嚼蜡地吃着已经凉透的饭菜。
他的父母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小餐馆,凌晨四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多回来,拿着身体当本钱。这个小镇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手头并不宽裕,每日为生计而奔波。有些人不甘心,于是他们带着满腔的热血走出了这里。至于他们去往何处,做什么工作,生活得体不体面,没有人知道。
应该是不太体面的,叶启云想,空有热血是远远不够的,家庭,学历,技能,见识,机遇……有太多因素决定着他们路途走不长远。
叶启云早早地就认识到了这个事实,所以他没有像他同桌那样,有着当大老板,年入千万的理想。他不迷茫,不狂躁,心安理得地做好当一个庸人的准备。
当然,如果他老爸知道他有这么个理想,非得把他打到下不来床,毕竟他老爸辛辛苦苦地赚钱供他读书,是指望着他上名牌大学,光宗耀祖的,而不是为了让他变成一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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