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如雪乱
在踏上水榭的那一刻,烟洛心中莫名一震,有些慌乱的转头看向池中残荷,眼前却一片模糊,她揉了揉眼,竟看到这一池残荷竟渐次复生,次第开放。
她心中震惊,下意识抬头去寻找可以依靠之人事,却在目光移到纱幔之时,看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场景画面:
有桃花漫天飞卷,山溪缓缓流淌,春风拂过万物,惬意而温暖,一个姑娘临水坐在石上弹琴,衣裙飘逸,青丝委地。
山色与佳人,琴声与鸟鸣,一切都似乎融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有晴空万里,练剑坪上众人习剑之景,那姑娘身着箭袖短衣,手持栖红泪,耀耀夺目,一招一式,极为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冷傲。
突然有人佩剑脱手,向那姑娘袭来,她就着剑式化解了危机,郑重的将剑还给了他人。
有圆月高挂之夜,四周寂寥无人,那姑娘坐在一池塘荷前,静静的看着池中盛放的荷花,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哀恸。
片刻之后,她持笔开始书写着什么,神色却又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决断,不知是做下了什么样决定。
有宏伟大殿之景,似乎是许多不同的门派之人聚在这一堂,他们大多面色诡异,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那姑娘直挺挺的跪在殿中,从最上方的大座上慢慢走下来一个人,将代表着权力的天谕剑放入她的手中,她阖目再睁眼,慢慢起身,往前走了下去。
之后所有的片段都是破碎的,不成画面。
烟洛猛地回过神,她扶着栏杆,只觉得自己心中一片茫然。
柳琰早已将纱幔撩开,里面果然只是坐着一具傀儡,虽是制作精美绝伦,却也在漫长的时光中,因为灵力用尽,不能再行动。
“奇怪,这具傀儡为什么在下棋?”柳琰不得其解,这里已经是阵眼处,他有直觉,破解这个秘密,也许能离开这个法阵。
烟洛平息了震惊的心情,慢慢走进水榭,她看到那具傀儡,心中又是震撼,这具傀儡竟与幻觉中看到的那位姑娘,一模一样。
“她是!”烟洛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那日,凛诺与她说过,栖红泪是上任剑圣苏影的佩剑,幻觉中,那人手持栖红泪,那么,此处便是苏影设下的阵法了!
柳琰转过头,问道:“苏姑娘,你认识此人?”
烟洛摇摇头,垂眸略思考了一会,解释道:“我不认识她,但我曾在凛诺过见过画像,此傀儡形貌,当是剑圣苏影。”
“什么!”柳琰一惊,转头再仔仔细细将傀儡人看了一遍,他五岁学剑,自握剑之日起,便总是听到这个名字,如今,早已刻入心间,成为信仰。
以一己之力,力挽大厦于将倾,救苍生黎民于水火。
苏影,是剑修的巅峰。
“柳公子,苏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烟洛低声问道。
柳琰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详细解释,他突然想到自己储物袋里有一本书,上面好像有一些关于苏影的记载,他连忙将书递给烟洛:“我也不知道如何介绍,你自己看吧。”
烟洛双手接过书卷,找到那一页,上面却只有寥寥数语:
苏影,第十七任剑圣。
生于江南渔村,三岁被带入神宗,师从剑峰林执远。数十年,剑术大成,于万剑会上拔得头筹,时有妖魔入侵,苏影带领年轻一辈抵抗妖魔,其所求天下安康,万历362年,受封剑圣。
然则初心变,慕权术、行事狠辣,为人不齿。
神魔大战中,神宗第三十二代宗主殁后,暂代宗主之职,力挽大厦于将倾。
殁于孤云山、万修崖。
烟洛知道适才出现在自己幻觉中那个女子,绝不是这寥寥数语可以说明道清的,她的一生必定是不为人知的苍茫。
柳琰凑过身,见书卷的评语是这般简单,解释道:“其实对于苏影,历来争议颇多,她后来的确是做了一些不似正道的事,但她以身为阵,将妖魔封印至万修崖之外,是不争的事实。”
“她真的死了?”烟洛想起凛诺曾说苏影飞升,可这书上却说殁于孤云山、万修崖。
柳琰眉头微蹙,斟酌了一下词句,道:“前事繁杂,现在也不便细说,虽然,也有人说她飞升了,但,她其实应该是死了。”
烟洛将书卷合上,略回想了一会幻觉中看到的女子,轻笑道:“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权欲熏心也好,狠辣决绝也罢,流传至今已是传说,不可考量,谁又知道,背后是不是有带入九泉的吞声之事。”
柳琰低头一想,也觉得甚有道理,时隔数千年,历史已成传说,当日种种,谁又能真正清楚?
他将心绪放回水榭,问道:“苏姑娘,你精通琴棋,你来看看这棋局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烟洛细细将棋局推理演变了一番,来来去去,未能发现任何奇怪诡异之处,棋局也非是什么难解的绝世之局,似乎,这就是一盘没能下完的棋。
她又细细将这傀儡看了一遍,见她发间金钗上垂着的三四个小玉坠上似乎刻写着什么蝇头小字,她凑近将玉坠攒在手心,见上面篆刻着一句词。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烟洛慢慢将其念了出来,她移目看向这盘未完的棋局,心中倒有一点计算。
“相思?”柳琰问道,翻遍史书,绝没有一句提到过,苏影恋慕过什么人!
烟洛沉默无言,摸着玉坠儿,她几乎能感觉到千年前,苏影为这具傀儡人戴上发簪时,纠乱成团的心绪。
“我觉得,设下此阵时,苏影人生之大变,想必翻天覆地,但可能他人并不知晓,所以,她却只能吞声,将已如同洪水一般的情绪,掩藏在这处阵法中,甚至,连在这处阵法中,也不敢过分表现。”烟洛边思虑,边沉声道,她再一次将目光放到了那盘棋上,直觉告诉她,这盘棋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棋局无论如何演算,都会在126手左右就中盘结束,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烟洛伸手拂过棋盘上的每一枚黑白子,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一刻,她几乎忘却了身旁的一切。
突然,鼻翼之间萦绕开一股异香,将她从思绪里拉过来。
“这是什么香味?”烟洛诧异的问道。
柳琰闻言,认认真真的嗅了一嗅,除了烟洛身上有轻微的脂粉香,未闻见其他任何气味。
烟洛见他摇头,更是诧异,这股异香是如此的清楚,好似是近在眼前。
她认真的分辨了一会,道:“是蔷薇花香!”
柳琰眉头一蹙,知晓这一定是什么特殊的阵法设定,而这份机缘,竟然牵在一个毫无根骨的女子身上。
“好淡,像是被雨淋过的残香。”烟洛阖目细辩空气中散发的香,喃喃道,“蔷薇露……”
这股诡异花香好似牵引岁月的绳索,将过去那些不为人知的事物,待到眼前来。
烟洛睁开眼,见似有青烟慢慢聚集于傀儡之上,不一会儿便进入了傀儡的体内。
那傀儡抬头,乌黑的眼眸中映着亭顶雕刻的半残冷菊,有十分的灵动生气。
柳琰一惊,按剑腰间,正要出手,却见那傀儡款款福身行礼,淡然一笑,道: “暌违千年,尊者一如往昔。”
两人皆是受惊,面面相窥,谁也不敢接话下去。
有风拂过,满塘带露荷花倾覆,如一场荷雨。
“苏影惭愧,尊者给予人世逍遥,苏影却蹉跎百年光阴,辗转一生,未尽所能,还望尊者见谅。”傀儡垂目道,倒真像是苏影现世,不,或许,她此刻就是苏影。
“是幻境?”烟洛因不知厉害,反而无畏,只侧头问道。
柳琰却知道,苏影阵法幻术已是当世顶峰,若她设立的此阵只能让她口中的尊者能入,那么,绝不可能再有他人能进入此阵。
他转头瞟了一眼烟洛,见她反应不似作伪,心中更是困惑。
“尊者,苏影有一事,虽明知并无意义,但及至此刻,任想要告知您。”苏影缓缓笑了出来,眉目温柔,像是那年春日,枝上盛放的桃花。
烟洛忽觉心疼,直觉此人一生,苦不堪言。
“当日之问,苏影终于想通。”苏影温声道。
烟洛心中一震,竟无端带着几分紧张。
塘荷盛放,风,将水榭四周的幔纱吹起。
苏影一身衣裙飞扬,飘飘若仙,巧笑道:“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她缓缓笑出了声,一生苍茫难言,尽归于一笑。
这般豁达的一笑,令人动容不已。
她在笑声中消逸于尘世。
烟洛望着她消散于天地,无由来的痛,心,在一瞬空茫。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一朝风月,万古长空。
何其有幸,破除我执,得证大道。
烟洛再次移目看向这盘棋,她心里隐约有了答案,拂过一枚枚厮杀的黑白棋子,她知晓,苏影以身殉道,此生最慕人世和睦。
天心已厌玄黄血,人世尤争黑白棋。
她牢牢记住了棋子的位置,然后,一拂袖,将它们全部扫落于地。
玲珑棋子,在落地那一刻化作尘沙散去,无踪无影。
柳琰阻止的话语卡在喉间,缩手回袖,他望着虽然明显有惧色,却强作镇定的烟洛,一时间也不能分辨,她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破阵之法。
整个幻境都在崩塌,满塘荷花正一点点碎成齑粉。
烟洛注视着这片天地的破碎,恍惚间,她又闻到了那股蔷薇花香,悠悠,长长,似乎带着凝重的心事。
人间偌大,谁会记得,曾有一个这样的姑娘——朝得道,夕死矣。
烟洛将来到这里看到的一切,一一回想,她看着脚下破碎的地板,上面精致的梅花图案正在分离崩溃,在某一个瞬间,她忽然将这个幻境的布局全部看透了。
她望着四周一切像是消散的水墨一样褪色、支离破碎,一直到完全回到那片苍翠的竹林。
蔷薇露,荷叶雨,菊花霜冷香庭户。梅梢月斜人影孤。
恨薄情四时辜负。
情之一字,果然最难堪破,纵然知晓无益,纵然明白徒劳,依然心慕之,不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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