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终别离
出来时,已经烟雨斜阳。
没有再御剑,两人不紧不慢的沿着四通八达的云海回廊,往剑峰走去。
一路沉默,凛诺怀着满腹的心事,再没有心思逗烟洛说笑。
烟洛也是心绪万千,一方面在恼怒自己的口无遮拦,竟一时将自己是寄人篱下的事实忘记了,一方面心内也是极其不安,刚刚那样的情形,自己的言辞是否会对少轩产生什么牵连。
她心里微微有些悔意,不是为可能因今日一言而改变命数的天下黎民,仅仅是为会可能给林少轩树敌。
烟洛做事很少去后悔什么,决定了的事情就是决定了的,做都做了,后悔有什么用,唯有林少轩是她唯一的软肋,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迷失自我。
“你在想什么?”凛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凝视着烟洛,意味深长,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烟洛顿了顿,轻启朱唇,缓声慢语的道:“我在后悔。”
凛诺眼神一利,沉声再问:“后悔什么?”
烟洛垂下眼眸,望着玉石的地面,轻声道:“后悔跟你来到此境。”
“这会觉得良心不安了?”凛诺蓦然冷笑,心中已有几分嗤笑,非是笑烟洛,而是嗤笑自己的痴心妄想,“你不是豪言壮志,不是甘意坠下无间,怎么了,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了。”
“我只怕会因此事拖累少轩。”烟洛摇着头道。
烟洛还未反应过来,栖红泪已无声吻上她的脖项间,冷冰,寒气逼人。
原来,这样红光耀耀的宝剑,也是冷的。
烟洛还在胡乱想着,凛诺手已稍一用力,有鲜血顺着剑峰流下,滴落在洁白的玉石上。
“你可知道,你那一番话会害多少百姓身死,会毁掉多少家庭,你竟然还只想着儿女私情。”凛诺恨得咬牙切齿,为天下,为自己,更为自己错看了心中的那个残影。
“哈哈哈……”
蓦然狂笑,笑的令人胆寒,令人心惊,令人动容。
倾国容颜,如花美眷,便是这般的狂笑,亦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媚态。
烟洛无视了剑刃,一步一步向前,站定在凛诺的眼前,她反问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正道,我之一言,真能决定得了数以十万而记的百姓生死?”
“你心如蛇蝎!”凛诺手中的剑微微颤抖着,若是连出剑的理由都没有,那么,剑握在手中还有什么意义?
“我之心肠,向来如此,若你以往有什么误解之处,那可真是对不起,你错看了!”烟洛言行无不咄咄逼人,倒像是自己拿着剑,在凌迟着凛诺。
凛诺一退再退,只觉得满手带着烫人的温度,像是鲜血的温度。
烟洛一扬手便将栖红泪打落在地,四目相对,两人梗着脖子,像是两只互不认输的野兽,撕咬着对方的心。
落地的剑,犹如彷徨的心,昭示着主人无法坚定的信念。
这样不是办法,烟洛心知适当的强硬能让自己得到想要的结果,可是过度的强硬,便会让人下不来台阶,导致结果偏离预料。
她心中焦急,又觉悲凉,一股冲天的委屈涌在心头,明知道自己该在此刻低头,却又不甘折下自己的傲骨。
可是,那一眶的眼泪却是不受控制,从眼角滑出,跌落在玉石的地面。
“如果有魔道之人,以百姓生死胁迫你自杀,难道你们都要引刀自裁?”她也不去擦泪痕,只厉声问道。
凛诺无法回答,尽管她早就知道答案,可是,她,不能去谅解烟洛。
尽管烟洛可能已竭尽全力去两全,尽管可能烟洛说的每一字都是对的,可是,怎么能谅解她?
若她说的是对的,那么,自己的坚持算是什么?
所以,烟洛一定要是说错了,一定要是大错特错,这样,她才能对得起自己的坚持,否则,她就成了当斩的罪恶。
“我会证明,你所说的都是错的。”凛诺翻手将栖红泪收起,咬着牙道,“我会证明的!”
烟洛蓦然转身,她想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过怎么样的生活都可以。
“你要去哪里!”凛诺喝声问道。
烟洛的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她只哽咽着回答:“我要回家!”
人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总是会试图躲进自己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这是一种本能。
“你还有家?”凛诺疑声反问,如果不是无处可去,烟洛这样的姑娘家,怎么会跟着一个表哥漂泊流浪?
她虽然不言明,凛诺却知道她不是已然家破人亡,便是无父无母自小孤苦。
凛诺不知道,就是这么这一句毫无心机的话,却真真是字字诛心。
烟洛再也压制不住眼泪与委屈,多年来的凄凉与苦难都在这一刻缠绕上她的心。
她早就没有家了,早就是无根的浮萍。
烟洛双手不断地擦去眼中涌出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哑着嗓子,重复道:“我要回家。”
这样悲凉的呼喊,便是不明实事的旁人见了,也觉无处不可怜。
凛诺便是心如铁石,这一刻也觉得心如刀割,她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忽然喊道:“你要跟我回家吗!”
烟洛脚下未停,只硬声回道:“我家特别好,哪里都好,特别好,特别好……”
她这个样子,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凛诺双唇颤抖了半天,说不出口的道歉,说不出口的安慰,她望着她,想到她还有一个表哥,回道:“你还要见林少轩吗?”
林少轩,这个名字,便是从旁人口中吐出,也觉得心中有了依靠。
烟洛坚定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了很久,一颗心似有千重结,若是要走,便是错失一生,若是不走,此一生尚不知要如何渡过……
凛诺见状,立刻问道:“就是要走,可你不再见他一面吗?”
烟洛浑身都颤抖起来,她想立刻走得远远的,因为她知道,若是凛诺再说下去,她这一生便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脱离一切,无牵无挂的走出去了。
“百岁终当一别离。”烟洛道。
凛诺忽生预感,今日,若是让烟洛一走,那么,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烟洛继续往前走着,一点一点消失在凛诺的面前。
凛诺望着她,追问道:“向谁行宿?”
烟洛没有回答,凛诺再问道:“他不明真相,只知道你下山一事,倘若他因此叛门而出,被门人追杀,不是反害了他的性命?”
坚定不移的脚步,终于停下来。
很多年之后,烟洛也会想,倘若那日自己真的离开了,一切又会往哪个方向发展了?
不可得知,因为,生命从没有如果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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