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破半镜
神宗拥有绵延数十个山脉,共分八峰,各峰弟子专长不同,建筑也自有特色,或精致华丽,或忠厚古朴,或简约大方,但无一例外的都是好地方,那是内部弟子的居住场所,不止地方灵气充足,丹药齐全,不用做宗门内繁琐的杂事,还有真正的大能指点修行。
而外门弟子则集中居住在前山脚,每月需领杂役事物,虽然整个宗门的运行大部分是由他们支撑的,但其实外门弟子丹药分配量少,杂事繁琐,每日修行讲课也是由内门弟子教导,如果想要另外得到什么,只能在潜风院接下门中人贴出的任务,换取想要的东西。
接引的师兄带众人领了这个月的杂役事务,又将他们的住所一一分配好,吩咐道:“今日你们刚到宗门,休息一天,明早钟响之际,所有人要到翠云轩听课,之后再去做分内杂事,午饭之后在影武坪集合。”
林少轩转头看了一眼烟洛,正想开口询问,又听见那师兄说:“苏姑娘,你先随林道友在外门暂作休息,凛师姐处理完事情,会亲自来接你。”
烟洛心里稍有不安,藏在衣袖里的手不断地揪着袖角,面上却只微微点头道谢,一点情绪都没有外露。
这一回身家性命都仰仗他人,一切都不由自己做主,她从未如此被动过。
那师兄上下打量了烟洛一眼,也没再多言,坐着仙鹤离开了。
众人各自结伴离去,或回房静心,或参观各处,或游览山色。
柳琰早将同住一院的五人聚集,准备一起去各处看看,试试能不能稍微摸清一点神宗内部的状况。
而林少轩则独立带着烟洛找了一僻静处,等着凛诺来接人。
两人背对坐在石上,各怀心事,一时间也只剩下沉默。
神宗处处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风光,人沉醉在其中,却又因时不时御剑而过的道友,很难全醉其中。
太多的话本子里写凡人一经点化便拔地成仙,虽然明知道是不可能,可烟洛的还是藏着那么一点奢望,她出神的望着山峰上若隐若现的回廊,心里半是冀盼,半是心慌。
大概是因为岁月将一切都美化了,很多年后,再回想时,烟洛竟觉得这离情也是美的,花未开全月未圆,一切都还有期盼的余地,多好啊……
而此刻,林少轩的心很乱,像是被拆开搅在一起的毛线,一片的糟糕,一片的担忧,又不知该从哪里起头说。
烟洛是他肩头沉重的负担,无时无刻都牵绊在他的脚踝,让他无法快意的往前行走一步,而现在,这负担要脱离他的肩头,即使只是暂时,他也觉得难过极了,没有这负担,他轻飘飘的要踏不到脚下的实地了。
“烟洛。”他试着开口,却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又沉默了许久,才冷声道, “内门和外门几乎是分开的,如果有人欺负你,凛诺又不再管你,你就将我的剑挂到潜风院,求以庇护。”
他连关心都是硬邦邦的,让人觉得别扭。
烟洛没有转头看向他,只是垂眼凝视着自己衣上金线绣成的艳丽牡丹,似是在分析针法,半响,才低声道:“……也不知外门是个什么情形,你也说,内门和外门几乎是分开的,若身无长物,你要如何生存?又如何有以后进入内门?不管怎么看,你都要把储物袋放在身边……”
林少轩剑眉紧拧,语中已有几分不耐烦,厉声打断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不用你挂心。”
其实,也非他意,只是“长兄如父”,他说什么,烟洛都应该接受。
烟洛深知他的个性,不敢再说话,心中的担忧只多不少,手中一截衣角已被她揪得满是褶子,沉默了片刻,她还是鼓足了勇气,继续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让人发现,杀人夺物之事,凡尘尚且常见,何况此境,恐怕我东西还没拿到潜风院,就已经……这不是白害了我一条性命?”
林少轩有片刻的愕然,这话说太对,也太硌人心,他本就已有不耐,此刻更是觉得要爆发。
烟洛连忙低头解释道:“我,不是的,我是想说……我……”
林少轩猛的起身,靠在一旁的栏杆上,俯视着烟洛的背影,等待着她的解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到烟洛的背影上,像是亲昵的背靠背。
烟洛在心里将那一句话辗转了数回,才慢慢说出来:“我总是会好好的在那里的。”
她从怀里摸出储物袋,起身将它放至他的掌心,看着他的眼睛道:“所以,不用担心我。”
林少轩低眼看向手中被一方绣着精致荷花的手帕包好的储物袋,又抬眸瞧见烟洛双眼盈盈带水的模样,终将暴怒的情绪压了下来,将东西丢回了自己怀里。
烟洛松了一口气,斜垂着眼,怔怔望着地上一株半开的幽兰,心里百味交集,以前认为只要一起到了神宗就再也不用分离了,可世事总是这样的难料,让人无法如愿。
一切都在无法言说中,走向不同的道路。
林少轩只当烟洛是纯粹不舍,他心里其实也很急,外门弟子要进入内门,需要通过三层考验,先决条件就是要筑基,可是,筑基丹向来稀少,神宗就是再财大气粗,也不可能给每一个外门弟子派发……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拧眉,可是,望向烟洛,他却又必须挺起腰身,不然,如何保护她?
她心里很乱,却只能硬邦邦的承诺道:“我会尽快进入内门。”
烟洛也并没有露出放松开怀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心里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林少轩最烦她这个样子,闷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暗地里却又喜欢做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叫人无法挽救,只能按照她的想法一路走下去,简直是心力交瘁。
他不知道,烟洛的心结从来都不止是不舍分离,更多的是害怕路长而岐。
歧路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一个是天纵英才,灵根优越,一个则是凡胎肉体,无缘大道,分离,从缘起那一刻便已经写好,只是等待着命运自己慢慢掀开掩盖的黑布。
可是,怎能甘心?
既然给了她不同于常人的经历,为何不给她完美的人生?
她看着林少轩,心里有无数杂念纷飞,最后停在心头的是一个奢望:如果,可以比肩而立,好多。
她想要与他比肩而立,不是一直躲在他的身后,让他费尽心力去保护。
修仙问道,寿数长久,她不希望最后她只是他回忆中一点几乎寻不到的浮光掠影般的过往。
她努力的回想自己是否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拿出来送给他纪念。
最后她只是怀里摸出了一面刻着凤凰牡丹的铜镜,这是她离开家时,除了衣服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是母亲随嫁品中最昂贵的东西,以前母亲曾说过,要留给她做嫁妆的……
林少轩蹙眉看着烟洛,也不知道她要作什么,下一刻她就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生生将这面铜镜一分为二。
“你做什么!”林少轩没能抢下铜镜,厉声喝道。
这面铜镜是母亲的遗物,烟洛一直很珍惜,永远是在心口处贴身放着。
林少轩一直都知道,烟洛从来没有忘记过,哪怕锦衣玉食,她也和他一样,从未忘记。
烟洛抬眼看着他,伸手将半面铜镜放到他的掌心,哑声道:“我一直受你庇护,身无长物,吃穿用度都是你挣来的,唯有这面铜镜是我自己的,现在我把它的一半送给你。”
林少轩不太理解姑娘家这种诡异的,没有任何逻辑的做法,他看着掌心这半块铜镜,很想开口讽刺一两句,临到了,也只是将铜镜贴着胸口收入怀中。
烟洛这才笑了出来,清丽动人,像是这漫山遍野的幽兰一样。
林少轩永远也不会知道铜镜的意义。
不过,没关系,她知道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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