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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痴儿女


  北风刺在人的身上,好像刀割在身上,这样寒冷的冬夜,很少有人会外出。

  烟洛下了马车,抬起头望向门口挂着灯笼的死牢,似墨玉雕刻的瞳仁里反射出明暗不定的光亮,良久,她深呼吸一口,缓缓走了进去。

  有易云安排的牢狱早早就在等着了,一见烟洛便带她径直往关押林少轩的牢房去。

  隔着铁栏看着缩成一团在稻草上熟睡的身影,烟洛觉得一颗心都被揉碎了。

  有一股热气在胸口横冲直撞,隐忍得太久,热气也变成了痛楚。

  狱卒开了门就不知行踪了,烟洛根本不知道狱卒走了没,她现在什么都不关心了,她的身心都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轻手轻脚的走近了熟睡的那人,烟洛双肩微微颤抖着,她摒住呼吸,静静看着他。

  照进牢房光线很微弱,却似有一分暖意。烟洛感觉自少轩出事以来的烦恼、害怕都像被洗去了一样,只剩下这一个静止的画面。

  ——只剩下少轩,和她。

  身心都仿佛沐浴在温泉里,似乎这一刻,睡着的不仅仅有少轩,还有她。她看着少轩,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于是她伸手去碰他的脸。

  伸出去的手被一只铁一般冰冷有力的手抓住了,烟洛吃痛的回过神,正对上少轩那双锐利的仿佛能将人活活钉死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眼睛微微失了一下焦虑,少轩看清了来人是烟洛之后立刻甩掉了她的手,自顾自的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又瞟了一眼烟洛的布衣,皱着眉问:“你哪来门路进来的!”

  烟洛心头一惊,闪烁的眼神因为低头的动作没被少轩发现,她佯装把玩地上一根稻草,含含糊糊道:“……我……那个……我……”

  少轩听烟洛这样语句不清的言辞,脸色随即变的阴沉,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手上根根青筋鼓涨。

  烟洛陡然一僵 ,双手连忙抓住了少轩的手,惊慌失措的说:“我,我没有做什么坏事,我没有,你信我,信我……”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是低了下去,不知心虚还是心伤。

  少轩半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烟洛,似乎正在分辨她到底说谎了没,半响,他抽出自己的手,“那你……”

  “我……我卖了宅子……”烟洛支支吾吾的说,抓住自己的衣角给他看,“我把衣服什么的也都卖了,不信你看,我只留了几件粗布的衣服。”

  少轩自然看到了烟洛的布衣,他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买到的大宅子,皱了皱眉,但也没指责什么,只是道:“这么冷,你留几件薄衣做什么。”

  烟洛见少轩没说自己什么,低着头抓起一根稻草,又不说话了。

  少轩冷着脸叹了口气,问道:“全花完了?”

  烟洛眸子闪了闪,只看着手里的稻草,抿唇不语。

  “哼,宅子加上摆设衣服少说也得有五六万,只是打点一下,那些贪官就要了这么多!”少轩见烟洛低头不敢说话,只当她是害怕,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心里把那些官员骂了个半死,收了烟洛这么多钱,居然没给一点方便之处。

  “少轩……”烟洛喃喃,她再三权衡,还是决定此刻不要告诉少轩逃亡的事。太了解,所以觉得害怕,烟洛几乎可以清楚的看见,三天之后少轩的反应。

  “混蛋,这么多钱,连被子都没给老子一床。”少轩狠狠揪着地上一根稻草,想到辛辛苦苦攒了六七年的钱扔到水里,连声响都没听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有点痛。

  可看着低头寞而不语的烟洛,他又能说什么?少轩伸手捏了捏鼻翼:“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烟洛手上动作一顿,轻轻咬着一小块唇,轻描淡写道:“快了吧。”

  “快——了——吧?”少轩一字一顿的重复了烟洛的话,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又马上放开拳头,伸出手指一下一下重重地戳着烟洛的额头,“你怎么一点用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冷!很无聊!”

  “我已经在尽快了……”烟洛缩着身子却又不敢躲开少轩的手指,她手指不断的拽上自己的衣角,又不断的放开,还是忍不住指责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怎么杀了三皇子?”

  少轩一顿,收回了手,应该是想到了三皇子,烟洛感觉到他身上浓重的戾气,然而不过一瞬,他冷笑一声:“我做什么要和你交代?师傅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子在这里待的不耐烦了!”

  烟洛摇摇头,手中的那节稻草早已被她揉捻成了粉末,她挪了挪嘴唇,道:“离先生,我还没有他的消息。”

  “那你快点走吧!”听到师傅还不知道在哪里,少轩已经彻底没了和烟洛交谈的耐心,他背对着烟洛,倒到稻草上闭眼睡觉。

  烟洛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喃喃道:“你可要好好的,我……我三日之后救你出来。”

  轻轻巧巧的一句,里面却仿佛藏了无穷的决心和毅力,这话一出口,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背对着她的人耳朵动了动,没任何动作。

  烟洛咬着唇,眼泪簌簌而下:“出去以后,你都改了吧……可别再……”后面的话哽咽在喉间,无论无何都无法说出口了。

  “你走不走啊!别烦我了!”少轩很不耐烦的扯过将头埋进了稻草堆里,语气里已经有恼怒的意味,好像烟洛再多呆一刻,他就要跳起来打人了。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烟洛呆呆的看着他,不难想象那是何等深情的目光,让人动容。

  冷风怒吼着,透出窗户冲进这冰冷的牢房,剎那间,将所有的暖意都被屠杀殆尽。

  良久,烟洛看见狱卒从黑暗处走了出来,她深深看了一眼少轩,起身,静静的离开了牢房。

  少轩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直到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才慢慢坐起,忍不住的起身去看那黑洞洞的通道,那里果然连一丝白色的衣角都看不见了。

  回到坐暖了的稻草上,少轩发了一会呆,伸手抱着烟洛坐过的稻草,他又倒到稻草上,眼珠一转一转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渐渐的睡着了。

  外面雪还在下,没完没了的,阳光一照,晃眼极了,教人生厌。

  烟洛缓缓踏出死牢的大门走向马车,纷飞的大雪落到她身边,好像都消失了一样,让人有落英漫晚霞,临水弄蒹葭的幻觉。

  这一刻,她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妖,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坚韧,好像整个天地都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件事,能将她打垮;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件事能让她害怕。

  她踏着白雪,一步一步走到车夫面前,绝色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苍白的指关节竭力弯曲着。

  车夫直到烟洛走到他面前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跳下车,扶着烟洛上车,恭恭敬敬道:“主子说,您想见的人已经到了郊外,问您要立刻去吗。”

  烟洛打开帘子,回头对车夫微微点头,坐了进去。

  车夫觉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好美。

  大雪纷飞在天地间,马车留下的车辙很快被纯白掩埋。

  车夫驾车载着烟洛往自家主子交代的破庙去,他不断的回想烟洛的容貌,忍不住问道:“苏姑娘,你不是不分黑白的人,林少轩明明是打死了人,为何……”

  “那又与我何干?他就是恶贯满盈,我也只知道,我不能让他出事。”

  烟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述说一个事实。

  车夫皱着眉,他想:这个姑娘真是死心眼。死心眼的姑娘,终归会毁掉自己的。

  到郊外时,已是深夜,易云心里早等的不耐烦,等他看到马车到达,车夫掀开帘子,露出端坐在里面,整个人都好像是玉雕雪造的烟洛时,又轻轻的笑了。

  烟洛下车,抬头看着破庙,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傲人的凌然,她转头看向易云的眼睛,一直望到最深处去。

  “他就在里面。”易云浅浅笑着。

  烟洛点点头,慢慢走了进去,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她的衣发飞舞,发出“飒飒”的声音。

  马夫看着她的背影,恍惚中,竟觉得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烟洛踩着破旧的木地板,走进那间亮着灯火的厢房。

  “来做什么?”离渊半倚在塌上,手里捻玩着一块刻着龙凤呈祥的蓝翡,含笑的眸子像是一弯清凉的溪水。

  一身样式再简单不过的白衣,一头青丝散披在身后,明明是不修边际的装扮,竟也让人感觉到无形的威严。

  烟洛咬着唇,双膝一弯,跪倒在离渊面前:“少轩毕竟是您的弟子,您放过他吧。”

  离渊脸上笑容一顿,温润如玉的面庞似隔了层纱,微微有冷意蔓延开:“杀人就是杀人。”

  “是。”烟洛慢慢站起来,藏在宽大衣袖的手指死死扣住一小块衣角,“但,烟洛只是一个平凡女子,自然会私心于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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