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燕入生场
何冈绕着树来回走了几招,最后一掌劈在树上,树晃了几下,裂了个口子,便问燕北,“可看明白了?”
燕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何冈笑道,“我是树,你便是我。”
燕北突然恍然大悟,大喊,“师父妙啊。”
何冈来到燕北跟前,一正燕北的肩骨,“这里要提气,稳住。”又拍了拍燕北的腰骨,“这里要灵活,勿伤。”
燕北使劲儿点了点头。
何冈长出一口气,“过了早上这顿饭,就要入场了,生场不长眼,多加小心。”
“嗯。”
“燕北?”
“师父?”
“好端端的,怎么被何其方抓住的?”
燕北一叹气,“我原在狐堡,可是阴差阳错听信小人谗言,以为我隐巢之人都在肆城,便自投罗网来了。”
何冈笑,“你胆子够大呀。不知道以己之力无法救人么?”
“我知道,但是我怕等得时间长了,再也见不到他们,要死,就一块死好了。”
“小孩子见识,生才有希望,死,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燕北点了点头,“是,我师父也是这么教我的,以后我再不会如此。”
“那你想尽办法闯入生场是为何?”
“我在何府听人说,生场入死场后,如果最后赢了,可以跟皇帝要旨意,脱籍,是么?”
“呃……是,但是猎鬃节,最后死场胜出者大都不是野奴。”
“猎鬃节?”
“你不知道猎鬃节?”
“不知。”
“天摆中洲北洪江泛滥,在原江林里生活着一种猛兽,巨大无比,浑身长满毒刺,擅游水,擅袭人,以往经常在中洲明域边界出现,祸害人畜,朝廷每年都要下拨一大笔银子征集勇士前去猎杀这种猛兽,后来明域尤族大族长尤集主动承揽这个差事,负责猎杀,朝廷只需要每年下拨银两到尤族即可。”
“这种猛兽就叫恶鬃?”
“对,后来恶鬃渐少,尤族长提议每年春二,举办猎鬃节,由各族派勇士上场进行生死比试,终场得主将由皇上赐赏,而后空场放出拴链恶鬃,神潭羽箭军万箭齐发,射死恶鬃,以此激励天摆勇士不畏生死。后来猎鬃节慢慢堕落,逐渐演变成各族赌奴,猎奴,杀奴,卖奴的场所,大部分勇士都已不再上场,能在场上一搏高低的,都是孤注一掷想要脱去野籍的野奴,但是猎鬃节最后出场的总有一些厉害角色,这也是朝廷为了控制和遏制野奴平化的一种手段,生死比试惨烈血腥,但是观台年年爆满,人性如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
何冈见燕北面露忐忑,便说,“若你害怕,在生场便留你下来,找个妥帖法子,安置了你,可好?”
燕北摇了摇头,“来都来了,自然要一试。”
何冈微笑,“你这丫头倒是有胆识。猎鬃节到去年已满十七场,今年十八场,天摆大庆,摆都死场五皇族全部出席,各族所派之人定会不同凡响,但是野奴想取胜,几乎不可能,这十七年中,只有一人打破了野奴之定,得了最终的皇赏。”
“谁?”
“尤复计,如今的朝廷大员,掌管中洲军粮饷之事,第五年猎鬃节,他以狐甲之名赢得终场,后恶鬃脱缰,他又舍身救护尤大族长,被皇帝赐尤姓,后跟随尤集一路高升,如今已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物。”
“此人武功高强?”
何冈摇了摇头,“并非如此,不过是心思缜密,善于攻略,此人心狠手辣,狡猾奸诈,虽是野奴出身,却极力讨好尤集,杀人如麻,也算是野奴里的一个另类了。”
燕北听完,皱了皱眉头。
何冈拍了拍燕北的肩膀,“生场死场,都不是羊待的地方。”
燕北眼神复杂的看了看何冈。
“入场之后,改变主意,随时可以,你既然叫了我师父,我断不可能让你出事。”
“我执意入死场,师父可能帮我。”
“脱籍也有他法,为何执意要入死场。”
“因为我是为他人脱籍。”
何冈看了看燕北,沉默了一阵,只说,“你执意要走自己的路,师父成全你。”
“谢谢师父。”燕北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何冈扶起燕北,“好生准备吧。”
燕北进了屋里,远处何壁跑来,低声问何冈,“头怎不把她劝说下来?一入生场,再难回头。”
何冈叹了口气,“这丫头心思大的很,上边只说保,没说其他,想来必是叶上有其他安排。”
“这丫头虽然武功不弱,但是死场鱼龙混杂,万一……”
何冈斜了一眼何壁,“你懂什么,入了死场,上主亲自临场,岂会让她出事?”
“噢……”何壁恍然大悟。
“你入沙叶时日尚早,不懂咱们上主的脾气,没事不要瞎想乱打听,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自作聪明的下场很惨,懂吗?”
“懂,懂。”何壁小心谨慎的回道。
“你那些偏门子的功夫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收敛点。”
“是,是,是,让头操心了。”
“去生场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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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场是一个南院的阔圆场地,周围被几丈高的木尖刺栅栏围起来,最南为三层看台,燕北被带入生场之时,何冈早就端坐在三层看台之上,面色严肃。
场地是青石铺成,纹理清晰,不滑不洼,西北角入场处有一口深井,旁有侍卫看守。
燕北身穿黑色紧身薄棉衫,腿上穿了绑腿灯笼裤,头发挽了最简洁的高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爽。
生场里聚集了一些人,分布在三个角,燕北入场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她身上,何壁靠前跟燕北耳语,“姑娘小心,这里的人非凶即恶。”
燕北感激的点了点头,径自找了处空地站定。
先是东北角过来一个瘦削乞丐似的人,嬉皮笑脸的过来与燕北搭讪,“呦,这位姑娘来生场可是何头特意犒劳咱们比试辛苦的?”
“何头,这姑娘,是今儿的赏赐不是?”瘦削乞丐冲着三层看台嚷道。
“就当是吧。”何冈喊道。
“得嘞。”瘦削乞丐贪婪的看了看有些呆傻的燕北,嘻嘻一笑,一瘸一拐的跑回东北角。
东北角的七八个人一边不怀好意的看着燕北,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燕北只觉得偌大一个生场,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
西南角和东南角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东北角的人看,何冈此时大喝一声,“开始。”
生场顿时安静了下来,何壁上前,对着众人喊道,“今日比试,三人成队,两队对战,胜出队留。”
“如何分队。”
“抽签!”何壁说完拿来一个求签筒,“人手一签,词句同者为一队。”
不多时,众人全都抽签完毕,最后一签,何壁递给了一直站在远处的燕北。好多人不识字,直嚷,何壁一一替念,分队结束。燕北被分到一个蒙眼汉与驼背男子一队,何壁看了看燕北,眼中露了笑意。
生场一共二十一人,分为七队,每队都占据着一块空地。燕北与蒙眼汉和驼背男则挑了最后边的位置,不露声色。
最开始混战的是东北角那个瘦削乞丐的一队,他们三人最为聒噪,大肆叫嚷,随随便便就冲向了看似很弱的一队,其他队慌忙躲到一旁,六个人乱做一团,不肖一刻钟,生场血溅四方,四个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只有两人还站着,瘦削乞丐和一个壮汉。
燕北看着瘦削乞丐手中的掌刀,吃了一惊,低声问,“为什么他有兵器。”
蒙眼汉说,“这掌刀是他偷藏的,生场规矩,藏于体内的兵器,不收。”
燕北惊愕,“什么意思?”
驼背男说,“意思就是这掌刀是藏于肉里的,搜不出来。”
燕北一愣,不再言语。
壮汉指着倒地的两人问道,“你为何连同队的人都杀?”
瘦削乞丐狂笑,“早晚都要死,没防备的时候弄死,好过正面对战。”
瘦削乞丐只顾大笑,却未留意背后已经站了三个人,一个用胳膊用力勒住他的脖子,另两个将他胳膊朝背后拉扯,瘦削乞丐一阵狂叫,最终扭曲的倒在地上。
对面壮汉被此场景吓呆,一时动弹不得,没成想他身后的一队人也将他用力推倒在地,轮番猛踹,一眨眼功夫他也不动了。
两队人消失,何壁出来说,“出手队对决,一队留。”
剩下的三队听到这句话,呼啦一下退到边上,等待这两队对战。
燕北退到边上,两只手攥的紧紧的,蒙眼汉一把拽住燕北的手说,“别害怕,咱们还剩三队,你到时跟在我俩身后,不要出头。”
燕北感激的看了看蒙眼汉,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场地中央看去,两队并未急于动手,而是互相兜转,其中一队突然大喊,“上。”
只见杀死瘦削乞丐那队的三个人一下子冲向对面最壮的一个,一人勒脖子,两人死死抱住,那人顷刻便死了,而那队剩下的两个只是后退看着,并未上前。
场中央变成三个对两个,三人队直接冲将过去,两个与其中一个周旋,第三个与另一个周旋,最后变成二对一,三对一,死场最终剩下四队,剩下九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中央。
此时观台传来一个声音,“今天就到这吧。”
所有人看向观台,何冈依然面色肃厉,朝何壁望了一眼,转身下了观台。
何壁赶忙拉着燕北出生场,一路急行,到西院,燕北还未缓过神,何壁喊道,“姑奶奶,醒醒,咱们出了生场了。”
燕北呆呆的看向何壁,“为何不比了?”
何壁说,“今儿快死一半了,再比下去,血流太多,不好清理。”
燕北面色惨白,眼神有些呆滞。
何壁拍了拍燕北的背,“姑娘,这是吓着了?”
“没,没有。”燕北使劲儿摇了摇头,脸色越发惨白。
何壁笑了笑,“明儿,还会再来一批新鲜的,听说都是生瓜蛋子,免不了又是一阵乱打乱杀。姑娘早些休息吧,恢复恢复精气神。”
“何壁?”
“嗯?”
“那些死了的人,怎么办?”
“离生场几里远的地方,有个乱葬岗,就扔那。”
燕北盯着何壁,“如果我死了,千万不要把我扔在乱葬岗,让师父把我运回柳都深郊,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哈哈哈哈哈,”何壁大笑,“姑娘今儿吓得不轻啊,行了,别说怔话了,快回屋歇息吧,一会儿就有人伺候你吃喝。”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生场?”
何壁一愣,“那姑娘为什么来?”
“我,我是,我是没办法,我是有苦衷的。”
“那他们就有办法了?就没苦衷了?”
燕北一震,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壁说,“这肆城只有生场可以给人希望,凭本事搏命,死便死了,扔在乱葬岗,也算下葬。如今也比从前好上许多,至少不用尸首无存,拿去喂狗。”
“拿去喂狗?”燕北惊道。
何壁点了点头,“原先这生场的尸体都是被运走的,听说是运送到尤大族长府上,喂猎狗,尤大族长养了上百条猎狗,专供狩猎用,听说这狗不吃生肉,专吃人肉,后来咱们太子殿下下了令,不许随意处置野奴尸体,咱们生场的尸体就堆成山了,统一扔在后山处,也不知道这尤大族长家的猎狗咋办了,饿死没。”
燕北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
何壁一拍脑门,“咳,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吓着姑娘,不过姑娘也勿需担心,咱们生场面子大,就算是何大人来了,也得敬咱们何头三分,不敢怎么样。”
“我原想靠着我这身功夫,争个赏赐,却不想这里就是个野兽林子。之前在林场,他们也只不过是中箭而亡,这里竟是活生生的人撕人。”燕北失落的看了看何壁,便回屋了。
何壁看着燕北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何冈从不远处过来,问道,“精神头怎么样?”
何壁一脸失望,“怕是不成了。”
何冈皱着眉头叹道,“小姑娘家家的,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坏了。”
“我看明日不行,就找个由头拉下来吧,我怕再给姑娘吓出什么来,不好交差啊。”
何冈铁青个脸,没有言语,只说,“明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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