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期末考完的第二天，叶启云迎来了寒假，他周末偶尔会回一趟家，所以回家的念头并不是很强烈。他坐着49路公交车到了汽车站，然后换了上了一辆绿色的小巴车。小巴车里又挤又臭，车厢里黑漆漆的，叶启云个子比车厢还高，他不得不弯下身来，往车尾走。最后，叶启云在一个两人座的外头坐了下来。
座位椅的弹簧似乎是坏了，叶启云刚坐下，屁.股便随着椅垫往里陷。他习以为常，推开了车窗。这是从市里到东浦镇的唯一一辆小巴车，一天只有两趟。不出他意料的话，陈淼也会上这辆车。
期间，有个男生跑到叶启云旁边问他：“我可以坐里面吗？我晕车，想坐靠窗的位置。”
“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有人了。”叶启云礼貌地表示拒绝。
男生尴尬地哦了一声，坐到了对面。
很快，小巴车的其他位置都坐满了人。
在发车的前半分钟，陈淼背着个包急急忙忙地跑上了车。她眯起眼睛，费力地环顾了下车厢，然后往里走。
“你旁边有人吗？”陈淼扶着椅背，问叶启云。
“没有。”叶启云摇摇头，立马起身，给她让了个道，选择忽略了对面那个男生幽怨的目光。
陈淼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叶启云旁边。她把背包放在腿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油腻包装的面包，配上水瓶里装的速溶咖啡，快速地结束了她的早饭，也或许是午饭。她塞上了耳机，望向窗外。
叶启云的手脚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一会儿坐得端端正正，一会儿又随意摆放，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他独自在那紧张不安，而陈淼却无动于衷。
车厢里的人囔囔着，高声谈论着家长里短，各种琐事，还有过年要准备的东西。他们不一定都认识，但总是能很快聊成一片。
叶启云偷瞄着陈淼，发现她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她现在走路不戴眼镜了，为了聚光，时常要眯着眼睛看人，就像老鹰一样。
他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陈淼，她头发干枯，脸色很白，不过是那种不健康的色调，而且脸上没什么肉，脸颊、额头上还冒出了几颗痘痘，脖子很细。她和之前相比有一点变化，但具体变化在哪，叶启云也说不上来，他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开学那天，叶启云和班里的几个男生到图书馆门口搬新课本。
透过玻璃门，叶启云意外地看到了陈淼。她头抵着书架，仔细看着手里的书，距离有点远，叶启云没看清叫什么名字，只看到心理两个字。
叶启云没太在意，认为陈淼只是阅读兴趣比较广泛。
后来有一段时间，陈淼突然发狠读书，比初三准备中考的那段期间更加疯狂。陈淼似乎有点急躁，而她转移急躁的唯一方式就是学习。
她每天早上都会在学校的一个池塘附近背书，读英语，叶启云不确定她是几点起床的，反正他六点起床，洗漱出来时就看见陈淼在那了。晚自习放学后，她也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待在教室里写卷纸。
有几回，叶启云还看见陈淼学习学到流鼻血，不过她一点都不在意，随手塞了两团纸到鼻孔里，继续废寝忘食地写着什么东西。
这样状态持续了大概一个月，陈淼突然不再读书了。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陈淼变得有点古怪。她常常看着某一处走神，同学和她说话，得说好几遍她才反应得过来，她很少吃东西，甚至两三天才勉强吃一顿，她变得不爱搭理人，喜欢一个人待着，虽然说她本来就喜欢独来独往，但至少会和别人谈论欢笑的，不会像这样，整个人宛如行尸走肉。
有天下了晚自习，陈淼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来到池塘边，盯着水面走神。
叶启云站在枇杷树下看她，她现在瘦得简直有点可怕，脸颊两边都凹进去了，皮肤很差，眼圈很重。他不知道陈淼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应该做点什么，他必须做点什么。叶启云下定决心，迈开脚向她走去，就像两年前她向他走来那样。叶启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陈淼，天凉了，别坐在这里，赶紧回去吧。”
陈淼没反应。
叶启云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陈淼？”
“啊？”陈淼茫然回应了声。
“回去吧。”
“哦。”她木然地点点头，背起书包往宿舍楼里走了。
陈淼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破碎、毁灭，叶启云看着抻面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这让他感到十分恐惧。
两天后，叶启云发现陈淼没来做早操，没去食堂，没在教室，总之，她消失了。
叶启云找上了陈淼班的同桌：“请问陈淼去哪了？”
“你是？”
“我是高二七班的，前两天我向她借了物理的作业册，想还给她，找了她好几次，她都不在。”叶启云随口胡说道。
同桌叹了口气：“她请假回家去了。”
“她为什么请假？”
“不清楚，好像生了什么病。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她上次月考排名掉了二十名，有点崩溃了吧。”同桌伸出手：“你把作业册给我吧，等她回来，我帮你还给她。”
“我自己给吧，我还有几道题想问他。”说完，他便走了。
走廊里看风景的另一个女生溜到了同桌的身边：“这人是谁？长得白白净净的，挺帅的啊。”
“七班的。”
“七班？我怎么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而且你知道他来找谁的吗？”
“谁？”
同桌轻笑了声，意味不明道：“陈淼。”
......
周末，叶启云回了趟家，并且从原来的同学那打听到了陈淼的家庭地址。星期六傍晚，他骑着自行车，绕了大半个小镇，来到了陈淼家楼下。
叶启云坐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汽水，望向对面那栋两层楼高的灰色水泥房。
二楼的左边一间房间，窗帘始终是拉起来的，叶启云觉得，陈淼就住在里面。
“小伙子，看什么呢？”店老板拿着蒲扇给自己扇风，店内的生意比较惨淡，所以他的脸也比较惨淡。
“对面那个是陈淼的家吧？”
“是啊，你来找她啊？”
“对，我是她高中同学，老师让我把作业带给她。”
“得了，她现在哪做得进去作业，唉......”店老板吐了口烟：“这姑娘，疯了。”
“疯了？”叶启云瞪大眼睛。
“学不上，饭不吃，也不理人，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中邪了一样，她妈前两天还请了个法师到家里做法，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店老板感慨道：“这孩子以前很乖的，读书也争气，我们都说她肯定能考上好大学，谁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叶启云紧盯着那扇窗户，仿佛要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人，他觉得很绝望，他什么也做不了。他骑着自行车，飞快地逃离了这里。
一路上灯火点点，各种嘈杂地声音从四面八方蹿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炒菜的香味，叶启云浑身都是汗，风也赶不走他的燥热。他绕了几个弯，进了那家书店。
叶启云借了三四本心理学的书，花了一个晚上，把它们都看完了。
夜里三点，叶启云坐在地上，身后靠着床，他仰起头，望着上方，灯光并不明亮，灯泡上还积了不少灰尘。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陈淼老是喜欢抬头看天——因为那里有光。
陈淼期盼着那些光，能驱赶她满身的阴霾。她不是疯了，她只是生病了，病得很痛苦。
叶启云捂着眼睛，很快，手掌就沾湿了。
他一夜无眠，趴在地上，用黑笔画了一本短漫画，然后填满了花花绿绿的颜色。
第二天，他把这本漫画用档案袋装好，交给了店老板：“麻烦你把这个给陈淼的妈妈，让陈淼妈妈给她。”
叶启云在学校度过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在高二上学期，见到了陈淼。
陈淼似乎恢复如常了，继续学习，吃饭，聊天，不去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积极迎接高考。陈淼为了不被当成一个疯子，隐藏起了自己的痛苦。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叶启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陈淼高考成绩出来时，她一个人坐在旧学校的天台上，一动不动，就那么坐了一个下午。
陈淼去了北方的一所学校，但并不是她口中的好学校，她报了计算机专业，但不是她喜欢的专业。
叶启云重复初三，在一年后，也来到了陈淼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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