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章
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穆修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也是一种习惯了,每次遇到让自己头痛的事,他都会到药泉这里来走走,这一方不为世知的山洞,已成为了他个人的秘密。
他轻轻踏进停在一旁的飞机。机舱里边,零溪正沉沉入睡。她的黑发随意的散乱着,浓密的睫毛有规律地微微颤动。由于伤痛,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更增几分柔婉动人。
柔婉,她大概不会认同这样的词用到自己身上。他注视着她的睡态,不忍把她吵醒。
浅浅叹了口气。从自己放文件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又拿出一支笔,对眼前的睡美人微微一笑,专注地在纸上画起素描来。
屋外的柳叶迅速舞动,瞬间被利剑割成了极微小的碎片,后知后觉飘入溪流。
蓝儿目不转睛地看完苏翊舞剑,开心地为他鼓掌。
“翊,你真厉害!我也想学武,你教我好不好?”
“其实很简单的。蓝儿,我这些招,都是闲来无趣时自己想出来的,也称不上什么招,但自古无招胜有招,我倒是觉得,那些正派招式,都太过刻板,反而漏洞百出,还不如我这样来得潇洒!来,你拿着剑,自己舞几下试试?”他将剑递到她手里,心想,倘若她初试不成,就手把手教她。
蓝儿接过剑,迟疑了一下。然后她学着苏翊的样子,冲飘落下来的树叶一番勾画。浅蓝色的宽袖起起落落,随着她轻盈的身姿听话地摆动。
刷刷几下,没想到竟雕出了一颗绿色的心形。苏翊在一旁看傻了眼,她的学习能力实在强的出人意料。
他含笑看着她。“蓝儿,你……你真是不断地让我惊喜!我真是好想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哦对了,说到底你是姑娘家,怎能跟我一个大男人弄草药和舞剑呢,不然这样,我去请个乐师来,教你琴棋书画,你意下如何?”
“翊,你懂得可真多……”她自然愿意。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如此幸福。
“我不过是把考取功名这点时间用在了别的闲情上罢了……累了吧,我去采些果子来好吗?”他贴心地替她顺了顺发髻,恨不得将她捧在手里。
然而,蓝儿却柔眉微蹙。在这里和苏翊一起度过的日子,很快乐,但她心里知道,自己逗留的时间越久,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发生的事情就越多。而且,这几天,她是愈发想念他了。“翊,其实我……”
“恩?”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他是和我一起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可是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我身边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这么幸运找到了落脚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他现在一定也在到处找我,我真的很担心他,你能不能帮帮我……”
见她担心的模样,苏翊表现出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但当。“别急蓝儿,慢慢说……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我……我只知道他在我们那个世界的名字,不知道他在这里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到这里以后长成什么样子……”一想到自己对他此时的处境一无所知,她再也开心不起来,自责自己这些天只知道顾自己安乐,这么晚才想到要打听他的下落。
“这……一点信息都没有,茫茫人海中要找一个人,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啊!”
蓝儿伤心地低下了头。苏翊见状,心疼地抱住她,同她一道坐下,温柔地爱抚她的发丝。心里,却有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蓝儿有一个青梅竹马啊!她竟这么在乎那个人……
“蓝儿,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恩,”她说,“翊,我不该这么任性地赖在这里,我有我的使命要完成,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要找到他。”
“使……使命?”苏翊本以为她与初生婴儿一样不谙世事,不曾想到她竟有着不为人知的包袱。
“是的。我没和你说起过吧,”她从他怀里坐起,开始严肃地叙述,“其实,我是被自己的父王推到这里的,他也是,被他的父王推到这里。你所处的这个地方,和我们的世界有一个结界,我们就是从那里进入了你们的世界……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那时我们的父王们还是好兄弟,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玩闹,无忧无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为什么,事情一下子就变了……
“我们一共有五个家族,本来大家像一家人一样共处,可是,就像你给我讲书时所说,合久必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描述,翊,你能给五个家族取个名氏吗?就像,就像你们这里有国号一样,这样我或许能说清……”
“蓝儿,我……我可能还没从你的天方夜谭中缓过来,不,你别误会,我并不怀疑你说的每一个字的真实性,毕竟你的存在早就打破了我的原有认识了……你说什么?五个家族吗?……关于姓氏么,我最近正倾心音律,这里边倒确实刚好有五个字挺合适……你看,暂且称作宫、商、角、徵、羽五氏,如何?没有什么音律的成分在里边,仅仅是五个名氏罢了,倒也是未尝不可吧。”
“宫商角徵羽?”蓝儿若有所思,甜甜地笑了笑,“所以我也有姓了吗翊?你叫苏翊,我叫……宫蓝?”
苏翊打趣地刮了蓝儿一个鼻子,指指自己,又指指她,笑道“是的是的,这位,苏翊。这位,宫蓝。蓝儿啊,我是彻底被你吸引了,还有你的故事,你快继续吧,我真是万分好奇!”
“恩…后来……后来,商族长老,也就是和我一起来这儿那人的父亲,与我的父王联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怎么做,似乎已经密谋了很久……总之一切都变了。当然,角徵羽三氏也察出了其中的变化,三族联手……”
“所以,战争爆发了?”
“不,事情的发展有些让人匪夷所思。我总觉得有一个很关键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或许甚至不止一件……让人奇怪的是,角徵羽三氏虽联手,却并没有和宫商二族正面冲突,而且当时羽族实力极强,却选择和实力相对较弱的角徵二族联手,这里面不知道有什么文章……你相信吗,那三族竟破了结界,逃到了你们这里……”
“可是为什么一定是这里呢?”苏翊插了句话。
“这……这没有什么为什么啊,只是恰好,恰好就是这里了……就像为什么第一个见到我的会是你,不也仅仅是因为恰好么?”
“恩……有理。继续吧……”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后来商和宫的反目。而且他们似乎对另三族的行为并不意外……我从没见我父王那样过!我只知道父王趁结界未闭把我推向了这里,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便一无所知了。”
“所以,你们那个世界现在已是一发千钧,可能战争已经爆发了也不一定?”
“是啊!”宫蓝一听这话,急得眼泪都快夺眶而出,“所以,翊,我才说我不能这么任性了,我必须要找到他,然后一起想办法回去才行!”
你要回去?
“蓝儿,我知道我有些抓错重点了,可是那个‘他’,突然让我很……我不想他在我们的对话中显得那么神秘,至少我不想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共同分享你的心,你说他在那里有名字?你用你们的语言读给我听听好吗?”他尽量用委婉的说法表达了心中的不快。
蓝儿并不是很明白懂苏翊言语间的微妙情感,甚至听不懂什么叫共享一颗心。但要她念出他的名字,却让她有些尴尬,犯了难。用现代的话来说,就语言而言,彼时与当下的区别不在于形式的差异,而是交流方式与手段的迥然不同。她既在了这个时空,进了人的身体,也就失去了完成自己原始表达所需的条件。在这一点上,苏翊仍是不知不觉圈在了固有思维中。
“翊,我念不出来。”她试了几试,还是放弃了。
这个方法不行,苏翊只好作罢。一抬头,正好不远处有一些黑色的石子进入了他的视野。“恩……不然就叫他珷墨吧。珷乃皎皎似玉之石,墨乃挥斥江山之意气,应是对得住你那位朋友了。”
“他不是朋友,是亲人……”蓝儿这么单纯,哪里听得出来苏翊话里的醋意。“珷墨?商—珷—墨,太好了,太好了翊!他也有自己的名字了!我一定要尽快找到他,快点告诉他这个消息!”
她在为另一个人快乐地笑。她的笑声如银铃般甜蜜,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但苏翊没有在宫蓝面前表现出来。毕竟,早在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该知道,这个女子绝非常人,但尽管如此,她的故事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强作镇定,宽慰她道,“放心吧,一定会找到他的,也许他也正在找你呢。”
零溪醒过来的时候,穆修已经离开了。医务人员替她热好了药端过来,她起身,接过碗。一眼瞥见了一旁的垃圾桶里,除了一些刚刚扔下的消毒棉和针管,还多了一张画像。她放下药,好奇地取出那张纸。难道,穆修来过?
那又如何。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
画中的女子,身着古时的衣裳,衣袖翩翩,宛如仙子。她乌黑的长发过腰,披散着,没有头饰,只柔顺地与她曼妙的身姿合为一体,煞是迷人。再仔细一看,竟发现画中的女孩,和自己的容貌如出一辙。
难道,是以我为原型画的?你……
或许,他是双性恋。她捧着画,浅浅一笑。
这几日在穆修这里静养,有他罩着,自己可以说得上是远离了那些心惊胆战的打打杀杀。零冽的事情虽然仍不时地让自己后怕,但多亏他及时赶到,尽管受到了极大的羞辱,至少还活着。更何况,那帮人并没有夺走自己的坚守……穆修说了,她有真心爱过的人,并把自己给了他,心甘情愿。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人,从记忆的灭点。
几日平复下来,消极的情绪慢慢消退。
彼时情绪低落,穆修就在身侧,该做的事情却几乎都没有做,眼看着就能找到零初了,偏偏自己轻重不分,姐姐的事情提都没提,关于这个叫Henry的人,也压根没有过问。
Henry……她又一次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对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几乎没有印象,这是很奇怪的。倘若他真如穆修所说,死于非正常坠机,自己作为爱人,一定会痛不欲生才对……哪怕商珷墨夺走了记忆,但一个人身上具有记忆能力远不止大脑,没有完整的记忆是正常的,一点都没有触动,是不合理的。
比起人,这个名字反而更让她在意。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就差捅破。
“护士……”她向就近的一位医护人员招了招手,嘴里虽叫着护士,心里也清楚,穆修的专用团队啊,天知道这些人有多大本事。
来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女郎,她检查了一下零溪的点滴后,恭敬地微微俯下身子。
“给我纸笔。”零溪要求道,潜意识隐隐作痛,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右肩受伤,她用左手写下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有什么在迫使自己,好像非这样不可,好像意识深处已经看到了什么……
d……H.E.N.R.Y.S.C.O.L.D……..
笔尖混乱地重组着这些字母,只觉背脊骨一阵一阵发凉。
SHOCLENDRY.
得到结果的那一秒,她紧握着笔的手瞬间发白。只怪那至深的恐惧让她对这串字母太过敏感,以至于哪怕打乱了顺序,潜意识都认得。如果是在忙碌的平日,或许模糊的潜意识不会左右她的思想,然而,现在她有整天整天的时间慢慢推敲。穆修信口编造,却低估了零溪对珷墨的惧与恨。
Shoclendry,这十个字母,在她的心目中与魔鬼等价。本就混乱的大脑中,听到穆修的声音在反复回响——你爱上一个人,瑞芙。他也爱你。
你和他已经……当时,你是自愿的。
他是我唯一一个弟弟。爱上了你。死于非正常坠机。我保你,全因为他。
至于珷墨保你,是因为……他爱我。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一切都说不通了!
“护士……护士!”零溪几乎是无意识地喊了出来。
女郎应声上前,稍稍弯腰待命。
“你,应该有办法联系穆修吧?就说……他弟妹想要他过来一趟。”她试图在一切都还未得到证实前保持冷静,想了想,又说,“只有他最了解Scold,不是吗?”
不错。
只是,在零溪用英语法语德语俄语甚至拉丁语重复了自己的话后,女郎仍像没听到一样,退到一旁没有任何反应。
她已经快要被逼疯了。是巧合……是巧合……只能是巧合。可,万一不是……不,一定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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