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舒母
提着东西与舒朗同行,两人好一会儿才到达舒朗家附近。
看着眼前陈旧的房子,舒朗有些拘谨,他的眼中有丝忐忑,却又很快消弭。
“进……去……坐……坐?”舒朗出于礼节地问道,视线却悄悄垂下一些,不敢与她对视。
她瞥了眼有些破败的房门,脸上漾起笑容。
“好啊。”
听她这样说,舒朗惊讶地抬起头,仔细看她的表情。
见她一如往常,并无丝毫轻视鄙夷之意,才将不安的心放了回去。
“请……进……”
他推开老旧破败的木门,朝她做了个恭请的动作。
木门“吱呀”打开的声音,惊醒了里面的老妇人,只听见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朗儿,咳咳……是你回来了吗?”
舒朗应了声,走进不大的房间里,麻利地将她和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好,来到屋里仅有的一张床铺前,拿起蒲扇替躺在床上的老妇人扇风。
“咳咳……是不是还有人来了?”老妇人侧耳听声,脸正对着房门的方向。
萧瑟走进门,看到的是仅有一居室的房间,角落里简易灶台上的瓦罐正温火炖药,难怪屋里这么浓的药味。
“这,这位……是……”舒朗知道老母看不见,却依旧将萧瑟引给老母看。
“老夫人,我是舒朗在国子监的同窗。”趁着舒朗说话不利索的功夫,她抢先一步介绍道。
这般回答引来舒朗疑惑的眼神,她却指着舒母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惊吓老夫人。
舒朗一愣,而后点点头:“是……”
“咳……好好好。”舒母一边咳着一边说好,竟欲起身下床,却被舒朗和她两人联手拦住。
“老夫人身体违和,还是好好休息,不然我心难安。”她帮着舒朗扶好舒母,将薄被往舒母身上盖了些。
“唉,多谢这位公子了。您不知道,朗儿很少带同窗来,除了您也就钱鹏公子来过。”老夫人见她态度温和,当时就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起话来。
舒朗见状两相为难,既担心老母触怒公主尊驾,又不忍扰了母亲的谈兴。因他有口难言,老母病中多日无人闲聊,很是憋了许久。
不过他看了眼已经和老母聊开了的她,微微笑了。
早知她与寻常贵族不同,不想竟这般平易近人。
他摇摇头,拄着拐杖走到角落的简易灶台处,揭开瓦罐盖子,观察熬药情况。
旁边的萧瑟却早已侧坐在铺上,与舒母说起舒朗在国子监的情况来了。
“明光的学问可好了,连国子监祭酒燕大人都赞不绝口。”
屋里没点灯,很是昏暗。但面对一个老妇人,她知道当多捡些好听的话哄着。
果不其然,虽然有所掩饰,但听到夸奖儿子的话,舒母连咳嗽都少了。
就在舒朗看药乘药这么会子功夫,舒母与她聊得甚为开怀,她也知道了舒朗家不少事情。
原来舒朗不是国都人,因打小就没了阿耶,舒母只好带着几岁的他来国都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家早就离开了国都,舒母两人只是一介妇孺,难以再次远行。
于是两人就在国都安顿下来,每日靠舒母做些刺绣,也有十来文钱进账。等舒朗长大些,经常学着到城外采些常见药材卖给药店,每日能弄个几文钱。
这点钱供他们度日,还不至于饿死,两母子就这样清贫地活着。
至于怎么到国子监的,据舒母所讲,是舒朗幼年卖草药时,无意路过一家私塾,躲在外面听了两耳朵,立即就入了迷。从那之后,舒朗每日天刚亮就出去,采了草药后就躲在私塾外面偷听,黄昏才回家。
天长日久地偷听难免被发现,那里的人赶了舒朗许多次,没想到他绕个弯又回来躲另一处偷听。终于在两年后,私塾夫子因他屡教不改恼怒,找到舒朗家里,舒母才发现他天天跑去偷听人家上课。
等私塾的人离开后,舒母问儿子,是不是真的那么想读书,舒朗却回答说不想。
但知子莫若父母,舒母一眼就看穿儿子是怕增加家里的负担,才故意说不想的。
那晚,舒母彻夜未眠。
第二天,舒母早早地拉着舒朗,带上自己多年省下来的一两银子,来到私塾。见到夫子后,舒母又是下跪又是陈情,求了人家许久才换来个旁听的资格。
说到这事,舒母长叹一声,又言不能怪人家夫子。
要知道,想入私塾读书,每月需交十两银子的束脩,一年就要一百多两银子,普通人家一辈子都难挣到这么多钱。不但如此,而且还要看人家夫子愿不愿意收这个学生。所以能进私塾读书的,莫不是地主乡绅家的儿子,像舒朗这样家境的更是没有一个。
那夫子看舒朗虽有口疾,然性坚笃又好学,哪怕冬天冻得瑟瑟发抖也不走,于是起了怜悯之心,收了舒朗这个旁听的。
这个私塾旁听可与萧瑟的国子监旁听不同,在私塾里,舒朗没有自己位置与书本纸笔等一切用品,他只是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地听,且人家不会赶他走而已。
虽然进了私塾,可里面都是家境富实人家的后代,自然没人跟他这个又穷又结巴的“脏孩子”为伍,甚至经常欺负在他们看来是硬挤进私塾的舒朗。
舒母不是没看到舒朗经常带伤从私塾回来,可她一介妇人,无权无势的又能怎么样呢?只能日夜赶工多做刺绣,好省钱供儿子读书。
有一次舒朗被人扇了一巴掌,牙齿都掉了几颗,舒母含着泪去找私塾的夫子。年过花甲的夫子隔日就狠狠申斥了其他学生,这种现象才好了许多。后来偶有受伤,夫子也会过问此事,久而久之几乎没人欺负舒朗了,只不过谁也不与他来往,所有学生都无视了这个角落里旁听的瘦小子。
有时候,精神上的漠视和排挤,比**的折磨还要伤人。好在舒朗从小因口吃,饱受周围人的歧视和嘲讽,倒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一心读书,学业越发有长进。
可惜后来,变故一重接一重。
那一年,舒朗十八岁。先是夫子因病过世,私塾关门,他再无法学习;后有舒母因日夜赶工,经常夜里不舍得点灯油,在月下借光穿针引线,因此生生熬瞎了眼睛。
痛定思痛的舒朗放下心中的渴望,白天在酒楼找了个账房的营生,傍晚又到街道上靠给人写信赚几文铜钱,这才将日子维持了下去。
直到五年后,舒朗二十三岁那年,朝廷开了天恩,竟要从平民中选拔人才入国子监就读。
虽然只有十个名额,但在国子监读书的好处可不少。
大魏大儒几乎都聚集国子监,师资力量雄厚不说。光每年夏、冬两季,礼部的选才任官,就为大魏朝廷输送了大半官员。所以时人都知,要想当官必先入国子。
可惜国子监历年来只招收朱门显贵之后,普通人家望尘莫及,就更别说舒朗了。
可景元十二年竟张榜要平民选士,顿时惹得无数平民学子骚动。那段时间,上千贫寒学子赶往国都,客馆驿站人满为患,大街小巷比肩接踵的,都是全国各地赶来的平民学子。
在这种情况下,舒朗犹豫过要不要去参加。还是舒母劝他前去,他才放下手中杂事去参加考试。谁知天命眷恋一考即中,还名列第一,顿时让两母子高兴个不停。
然而此后事生波折,有学子以身体有疾为名,攻讦舒朗,险些将他挤出录取名单,还是燕安易怜惜他才华,扛住压力才让他进了国子监。
进了国子监,舒朗的处境一如以前在私塾般,饱受漠视。好在还有另外几个平民学子,他们几人抱成一团,倒也过得去。可国子监是进了,每年夏秋两季的礼部任官,却从来没有他们的份。
眼看着同年进来的监生,读上一两年后纷纷做了官,而自己等人枯等三年却连个九品芝麻官都派不到,有些家境还算殷实的平民学子心生冷意,于是离开国子监另谋他途。
至于舒朗,则是看在有书可读,每日包午餐,另有一两银子的月银可拿,就留了下来。
不想三年后,舒朗已经二十六了,还没派到官不说,三年前没把他告下去的申华,家里出了个德妃娘娘发达了,一进国子监就百般找事,非报了三年前的仇不可。
当然,后面这些关于申华和舒朗之间的纠葛,并不是舒母对萧瑟说的。看舒母的样子,想来对儿子断腿的真相并不知情。
等萧瑟一问,舒母果然以为舒朗是为了给生病的自己采草药,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
看到舒朗一边盛好药,一边对自己打着眼色,她就知道舒朗肯定是不想让老母担心,才故意撒谎的。
“打小见他受别的小孩欺凌,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舒母感叹道,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在一切都过去了,看他如今有书读,又有你们两个好友,我也能安心去见他阿耶了。”
“阿娘!”听到这话,舒朗一急竟没有结巴,“胡说!”
“好好好,咳咳,阿娘胡说,朗儿莫急……咳咳咳……”舒母这般说道,捶打自己的胸口直咳,撕心裂肺的咳嗽让舒母都直不了身。
萧瑟见了,一边掏出手绢递给舒母,一边轻拍舒母背部替她顺气。舒朗也急的忘了拄拐杖,端着缺了个口的药碗走过来。
见此,她连忙从铺上下来,将位置让给了舒朗,好让他伺候老母亲喝药。
不过屋中实在昏暗,她走了两步就绊倒了一根木头。
这声音引起舒母注意,舒母在咳嗽中仍不忘对儿子说:“你又没掌灯吧?咳咳……快点灯油,咳咳……别让人摔了……”
舒朗这时才想起自己疏忽,可手中端着药碗还要喂老母喝药,哪里腾的出手去给她点灯呢?
“这……”
“没事,灯油在桌上吗?我来点吧。”她说着,听舒朗应了声,就摸索到桌旁,拿起火石摩擦几下,借火星点燃了所剩无几的灯油。
昏黄摇曳的烛火终于在狭窄的屋中亮起,借着这光,她看到舒朗正小心翼翼地吹凉药,舒母半合着眼睛,枯瘦如同树枝的手抓着他,脸上却满满的都是喜悦和安详。
根据舒朗的年龄推算,舒母年纪最多五十出头,可她那在烛光下被染成微黄颜色的满头白发,和皱褶如同沟壑横生的皮肤,却苍老的像一个七旬老妪。
这些岁月和奔波留下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的那样深,仿佛将舒母对儿子的爱,刻进了肌理、皮肉,乃至骨髓里。
这一刻,萧瑟觉得自己的鼻头有点酸。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吸了吸鼻子,眼神四处打量着,直到看见灶台上刚沸腾的水,和旁边放着的面条。
她走了两步来到灶台边,先把面条放进沸水里,用铲子翻搅一阵,然后拿起旁边搁着的一个白鸡蛋,敲碎了壳放进面中,最后往里面加了一点盐。
尝了尝味道,咸淡正好,她又煮了一会儿,才拿碗盛起来。
不远处,舒朗正一勺一勺地吹凉药,喂给舒母喝,并没注意到萧瑟的举动。
直到他喂完了药,用巾子替舒母擦了擦嘴角,转身要将药碗放下时,才看到站在身后的她。
等他的视线触及她手中那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时,他的脸上真切地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
“啪——”
舒朗手中的药碗掉在地上,四碎的瓦片飞溅在他脚上,他却完全没感觉到疼痛。
他的嘴唇嗫嚅着半天没吐出话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眶发红,泪水蕴含在他眸中,将落未落。
“公……主……金……枝……玉……叶……”
他很轻,又艰难地,吐了几个字,想说什么不知怎么说,想做什么不知如何做,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看她。
可她却不想和他大眼对小眼,于是就端着面条,坐在舒母身边,对一直担忧询问的舒母说道:“饿了吧?老夫人快尝尝这面条是不是咸了点?”
舒母拿着手绢捂嘴咳嗽了几下,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
话没说完,伸出的手却被她拦住了。
“没事,我来。我与明光是好友,您是他的阿娘,我自然也把您当阿娘看待,您就好好躺着吧。”
说完,她夹了一筷子面条喂到舒母口边,舒母犹豫再三,似乎想听听儿子怎么说,不料舒朗却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萧瑟,什么也没说。
舒母吃了一口面条,又推拒了她夹的鸡蛋,这才说:“朗儿有出息,我就是死了也开心的。”
“别这么说,明光年轻又有才干,您怎么的也得等亲眼看他娶妻生子,再替他把孙儿给带大了才行。”
借着昏黄的烛火,她看了眼舒母手中那方手帕,只见原本鹅黄色的云锦缎面上,已经沾染了一小块殷红。
“哈哈,也是……咳咳……”舒母被她的话勾起了联想,脸上洋溢着期待,“到时候,我带着……咳咳……孙儿孙女,朗儿呢只要安心读书求功名就行了……”
又与舒母说了一会儿话,她这才告辞。
告辞前,趁舒朗扶舒母躺下并掖好被角时,她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一百五十两的银票,放在桌上,用碗压住了,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站在门口,由着舒朗送她出门。
(https://www.daoxsw.cc/bqge211710/1343388.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