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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会审


  大魏皇宫始建于十五年前,前身乃是魏侯萧望的府邸。

  自十五年前正月初一,现任大襄皇帝公然发动政变建立新王朝后,魏侯萧望也不甘寂寞,在魏地自立为王,是为如今的大魏皇帝。

  因此大魏皇宫的建筑历史并不悠久,许是魏皇萧望为了强调自己出身正统,称帝乃是顺应天命,故而将皇宫修建的十分金碧辉煌。楼阁盘结交错,如绸带般萦回曲折回旋,又如旋转的水涡高高地耸立着,真可谓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整座宫殿仿制中原皇宫的建筑格局,以群英殿、维清殿、金华殿这三殿为中轴,左边是朝廷各衙门场所,右边为东宫,后面则是后妃居住和活动的场所。

  三大殿中犹以群英殿规模最大,一般作为元旦、万寿等万众朝贺时使用;维清殿堪称常朝场所;而金华殿却是魏皇日常起居和召见外臣的内殿。

  维清殿的“维清”二字,取自《周颂·清庙之什》,意为天下清平光明,无败乱秽浊之政,又有以周文王的文德武功借喻当今之意。

  维清殿内谓清事,眼下就有一桩等待查清之事。

  只见文武诸官陈于堂下,高高在上的御座上,一名玄色金纹衮冕的中年男人端坐于上,冠上垂下的十二白玉旒遮住了他的脸色,令人看不真切,但他的视线正看着大殿中间跪着的那个年轻人。

  大殿中间跪着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一身大魏一品绛紫色亲王制服显示他的身份,正是御座上魏皇的儿子——宁王萧成阳。 

  纵然此刻被千夫所指,宁王萧成阳却涵养极好地静静跪在地上,不曾因人言而惶恐,也不为构陷所愤懑。

  此时旁边文官列队中走出一名大理寺官员,只见这名官员命人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所有人便看见那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块温润白玉,上头还沾着暗黑色疑似血迹的东西,在白玉的衬托下越加显眼。

  那白玉算不得贵重,在看惯了奇珍异宝的权贵们看来,只是中等品相,连收藏的资格都没有。

  魏皇头上的冕旒微微晃动着,他挥挥手让人将托盘端上来,再拿起这块玉佩放在手中,细细端详着。

  下面大理寺正沉稳不惊地就事论事:“启奏皇上,此玉就在十公主仪仗队被屠之地不远处发现,发现时正浸在血泊中,还是血迹干涸后,负责查案的人才找到了。”

  魏皇皱了皱眉,额上深如沟壑的纹路已显露出他的年龄,这是一位即将年迈、又寄望老骥伏枥的帝王。

  只见魏皇将白玉随手一扔,温润的白玉便顺着台阶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磕在石柱上,砸碎了一处边角。

  “宁王,若朕没记错的话,这是你母妃的东西?”

  萧成阳动作僵硬地跪着爬行两步,将那碎了一角的白玉佩捡起来,用袖子擦拭着上面干涸的血迹,脸色越发苍白。

  “回父皇,这是儿臣母妃遗物。”

  大理寺正朝着魏皇方向一拱手,又说道:“据查,宁王殿下十分珍爱这枚玉佩,日日贴身放着。请问宁王,此物为何会出现在十公主仪仗队被屠之地?”

  萧成阳抬头看了看御座上的魏皇,却只看见十二冕旒后的一片暗沉,但他能感觉到,那后面正有一道视线紧紧盯视着自己。

  “此玉佩,本王于数月之前就已遗失。”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神情中满是真诚:“此事,濮榭众人皆可作证。”

  大理寺正料定他会这样讲,于是指着殿门方向,朗声笑道:“依宁王所言此玉数月前就已遗失,那臣再请问,为何三月上旬,十公主一案事发前,濮城中仍有人看到您腰间佩有此玉?”

  萧成阳忽而皱起眉头,一丝回忆迅速闪过他的脑海,却又因此刻情势紧急而思索不得果。

  大理寺正见他苦思冥想的样子,宛如胜利了一般,再次指了指维清殿外的方向。

  “人证已在殿外,若宁王殿下有异议,不如请皇上宣人证进殿,当面对质一探究竟。”

  萧成阳又看了眼御座上的魏皇,还有阶上面色平静仿佛万事不缠身般的太子萧成陵,眼中隐隐划过一丝冷光。

  太子萧成陵见此,也向魏皇进言道:“父皇,儿臣不信此事是四弟所为。不如宣证人问个清楚,也好还四弟清白。”

  魏皇萧望侧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太子萧成陵和阶下的宁王萧成阳,微微点头。

  立即有太监紧跟着唱喏:宣,濮城人证进殿——“

  殿门打开后,在一众文武官员的见证下,一个穿着花红柳绿,走路扭扭捏捏的妇人进了殿,战战兢兢地一边看着两边的人,一边往前走着。

  还没走到丹陛之下,那妇人已被这严肃恢弘的气势吓得畏畏缩缩,跪在地上小心打量着四周。

  大理寺正走到那妇人面前,抬起她的脑袋展示给萧成阳看。

  “宁王殿下,你可识得这妇人?”

  萧成阳看着妇人的脸,总觉得很眼熟。等看到妇人头上簪的大红花时,方想起来,这濮城环采阁里的妓.女。

  见萧成阳不说话,大理寺正又问那妓.女:“兀那妇人,你可认识跪着的这个男人?”

  妓.女打量了萧成阳两眼,忽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脸上习惯性地露出谄媚似的笑容:“认识认识,他是环采阁的常客,是春杏儿的老相好,听春杏儿说他是宁王殿下手下的侍卫长,叫刘俊。”

  听到这话,文武官员行列中不时有人捂着嘴巴“扑哧”笑出声。

  虽然流连青楼不是什么丑闻,不过闹到维清殿上来的,宁王萧成阳还真是头一个。

  尽管萧成阳脸色似乎有些发青,大理寺正却没停下审问,而是指着萧成阳手中的一块白玉玉佩问她:“看看那块玉,你见过他戴在身上吗?”

  那妓.女仔细看了好几眼,又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肯定地点点头。

  “看过,贱妾记得!”

  这时,旁边有个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隐隐带着怀疑:“一块玉佩而已,多久前的事了,你怎么肯定自己见过?欺君,可是要砍头的!”

  妓.女听到砍头,立即尖叫了一声,摸着自己的脖子嚷道:“别砍,别砍,贱妾说的都是实话!” 

  大理寺正面露微笑,略微安慰了她,然后才问她:“何以见得你讲的是实话?”

  妓.女被两人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地吓唬着,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因为有一日他来环采阁的时候,贱妾走路撞到他,不小心扯下了那块玉。贱妾就捡起玉想还给他,哪想到这位爷当场把玉抢过去,狠狠踹了贱妾一脚。官爷若不信,尽可查验贱妾身上的腰伤,就是那时磕到桌角留下的,现在还疼呢!”

  这样说着,那妓.女就要撸起衣裳让人查验,其粗鄙之态,令在场人瞠目结舌。

  大理寺正紧皱眉头阻止了她,然后再问道:“你可记得此事发生在何时?”

  妓.女仔细思索着,有些犹豫地说:“……二月底的时候。”

  “后来还见他戴过此玉吗?”

  “没有,”妓.女摇摇头,接着说道,“环采阁被封的那天就没见他戴过了。”

  “环采阁哪天被封的?”

  “三月初四。” 

  问完这些,大理寺正便让人将她带下去,而后转而问萧成阳:“宁王殿下,如今据二月底只过去了二十余日,未满一月,为何您自称此玉遗失了数月之久?不知是您记错了,还是那妇人撒了谎?”

  萧成阳看着那妇人离去的方向,白着脸低下头,并不作声,似有默认之意。

  大理寺正于是再追问:“您一方面说此玉遗失了数月,一方面又有人证明此玉是在二月底到三月初四这几天不见的。恰好这几天就是十公主一案发生的时间,恰好此玉又在案发现场被人找到。请问宁王,当作何解?”

  见萧成阳还不说话,似乎在组织措辞一样,大理寺正乘势追击,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呈递给御座上的魏皇。

  “启禀皇上,这是在十公主仪仗队的一个奴仆尸首衣裳里找到的,请您过目。”

  话音一落,自有太监将东西转呈上去,魏皇萧望却掏出一块手帕,掩了口鼻咳嗽了两声,吩咐身边的内侍总管孙德念了。

  孙德接过纸迅速一瞥,脸上不由露出惊色,随即立即被他收了回去,然后开始念起纸上的内容,声音洪亮的整个维清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命你时刻监督十公主车架动向,每日将仪仗队行进路线告知本王,一旦进入濮城地界立即报信,本王自有要务安排。望你从之慎之,莫负本王重托。”面目和善的孙德读完后,视线不经意地瞥过地上跪着的萧成阳,接着念道,“落笔——宁。”

  听完这信,整个维清殿为之一静。落笔的“宁”字指的到底是谁,在场众人都清清楚楚。

  御座上的人没发话,太子萧成陵也不好多言,只是使了个眼色给大理寺正。

  大理寺正见此,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声音也止不住高昂起来:“宁王殿下,不如看看信上的字迹,是不是你的?若此信是真的。宁王殿下,臣想问您,为何要派人监督十公主车架?进入濮城地界后又有何要务要办?微臣认为,这就是你提前踩点,好行凶杀人的准备罢了!”  

  魏皇朝孙德招招手,将那信接过来看了,语气沉缓。

  “将宁王往日上的折子找出来给朕看看。”

  孙德立即吩咐人去后头内室翻找去了,不一会儿就有人拿着两本奏疏递给魏皇。魏皇打开折子,将其与信上内容一一对照,许久方说话。

  “字迹,确出自宁王。宁王,你还有何话说?”

  萧成阳抬头看了眼魏皇,深深磕了个头,声音沉静。

  “儿臣,无话可说。”

  大理寺正犹不满足,跪在地上对魏皇请求:“皇上,宁王萧成阳谋害十公主一案,业已查明,确是他为报私仇,手刃皇妹,请皇上依律处置!” 

  他跪下请旨后,没想到并没有其他人响应他,而御座上的魏皇,却只是看着手中的折子,神情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萧成阳一脸淡然地站了起来,笑着朝大理寺正说道:“大人刚才又是人证,又是物证的讲了那么多,可否容许本王也请一位人证进殿?”

  大理寺正哑口无言,下意识朝太子萧成陵方向看去,未得到他任何指示后,只好又看了看御座上的魏皇。

  正好魏皇也朝他这个方向看来,点点头,缓缓地说道:“咳咳……宣。”

  以及有太监尖细而响亮的传报声,从维清殿宽阔的殿内,一层叠加一层地传到殿外。

  “宣,宁王人证进殿——” 

  众文武官员微微侧头看向殿门方向,只见万众瞩目之下,一名穿着一件简约素白色长袖云锦裙,外披月白色的薄纱,乌发如云盘起发髻的少女,轻移莲步而来。端的是仪态万方,摇曳生姿。

  等少女再走近些,众人只觉得宋玉赋中所言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也许讲的正是眼前这个袅袅婷婷而来的少女吧!

  一身素白衣裙的少女走到维清殿中间,双膝跪下行礼,声如清脆南珠落玉盘。

  “民女,见过吾皇万岁,恭祝吾皇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少女一出现,立即在维清殿中引起一片骚乱,就连魏皇萧望都用手挽起眼前的十二冕旒,惊讶地看着她。

  偏偏大理寺正却没注意到这些,只是颇为傲气地俯视着白衣少女,不屑地问她:“你又是何人?上殿面圣竟不自报家门,此乃大不敬之罪!”

  “住口——”

  大理寺正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御座上的魏皇一声怒喝。 

  “你,抬起头来。”魏皇如是道。

  少女缓缓抬起头,视线却低垂着,只看着丹陛之上的祥云图纹,并不说话。

  然而这一抬头的功夫,众人都已看见,她的眉心间,一颗殷红的痣正生长于白雪般的肌肤上,在纯真稚嫩中平添了几分魅色。 

  魏皇的手指抖了抖,看了眼旁边一直作壁上观的大魏司徒钟离昧,问着他话,眼睛却看着白衣少女。

  “钟离司徒,你昨日说的,可是她?”

  司徒大人钟离昧看了少女一眼,拱手回道:“回皇上,是她。”

  魏皇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他叫身边的孙德亲自去扶起地上跪着的白衣少女,然后一边咳嗽一边说:“咳咳咳,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没想到那少女先是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魏皇,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将手从孙德的搀扶下抽了出来。

  “民女,不懂皇上此言何意,请皇上恕罪。”

  此话一出,左右皆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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