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血痣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男子悠悠地念着诗,眼中渐有追思。当他念完后,山洞里一片寂静。
“丫头,你喜欢这首诗吗”
小清欢点头。
男子刚想继续说下去,却听见小清欢如是说。
“阿叔,‘镗’字是平声,不念上声,你背错了……”
男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丝尴尬从他眼中划过。下一刻,他伸手摸摸后脑勺,强行哈哈大笑 。
“哈哈哈,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叔想给你讲一个关于《击鼓》的故事。”
小清欢马上被故事吸引,老老实实地窝在男子怀里,睁大眼睛看着他。
“很久以前,一匹狼受了重伤,被一只天真单纯的兔子救了。狼伪装成兔子的模样,留在兔子家养伤。
后来狼和小兔子相爱了,可是小兔子的家人坚决不同意。狼就按照草原上的风俗,将小兔子抢走,带回了狼群。
他们在狼群的见证下结为夫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兔子无聊,有时会教狼背《击鼓》这首诗,可狼笨,总记不大全……”
故事讲到这儿,男子眼神飘远,半天没有再说话。
小清欢却拉拉他的袖子,无声催促。
男子低头,正看见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于是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小兔子想家里人,狼就带着怀孕的她回到兔子家。”
小清欢嘟着嘴巴,嘀咕了一句什么,男子没听清楚。
他摸着小清欢稀疏的头发,说道:“回来后,狼才知道小兔子天生体寒,年纪又小,不宜有孕……”
男子从来没讲过故事,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只好草草收尾。
“因为大草原上很危险,有很多野兽觊觎狼的首领地位,为了保护孩子,狼选择把孩子留下。
所以,阿叔希望你知道,你阿耶阿娘一定很爱你。他们是为了保护你,才把你留在阿公阿婆身边。”
小清欢点头,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棉衣上,晕湿一角。
男子搂紧她,将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小清欢终于收住了眼泪,却冒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狼和小兔子生的孩子,是小狼还是小小兔子呢”
男子摸摸她的脑袋,眼神飘远:“阿叔希望她是条小狼崽。”
小清欢的眼神疑惑不解。
男子收回视线,看向她眉心那颗淡红的小痣。
“兔子柔弱,一旦卷入纷争就成了案板上的肉,无力自保。所以阿叔希望她是条小狼崽,最少能护自己周全。”
小清欢恍然大悟,缠着他又讲了好些话。
最后男子见时间不早了,就拎起一坛酒,牵着小清欢的手,将她送回小屋附近。
临分别前,男子将酒交给她,并嘱咐她:“等阿婆不在的时候,你偷偷将这坛酒送给阿公。若阿公问起,你就说在外面捡的,知道了吗“
小清欢点头,牵着他的手,半天没放开。
男子松开手,再次揉揉她的脑袋。
“放心,阿叔每年冬天都会来,过完年再走。”
小清欢这才高兴地点点头,把酒藏在雪底下,然后撒开脚丫子跑进家中。
“我回来啦!”
男子站在黑雾中,听着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落寞。
等屋里灯火熄了,他走到一根光秃秃的李树桩子附近,久久伫立着。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小清欢难得不用早起读书,可习惯还是令她早早起了床。
眼看阿婆去疱屋做饭,小清欢跑到雪地里,扒出藏好的酒坛,蹑手蹑脚地进了堂屋。
堂屋里酒香四溢,阿公果然又在美美地喝小酒。
小清欢将酒坛子往地上一放,面对阿公询问的眼神,镇定自若地说:“昨天晚上我在路上捡到了一坛酒,特意带来献给阿公。”
李郎可不相信她这套说辞,这酒一闻就知是好酒,可不是随手能捡到的。
他想起今早女儿坟前多出来的脚印,摇摇头,又是一声轻叹。
“你啊,就会借花献佛。”
小清欢笑的甜美,却被阿公用指节在脑袋上敲了两下。
小清欢没想到讨好不成反吃了个板栗,瘪瘪嘴。
哭声再次响起,李家正常的一天又开始了。
此后经年,偏安一隅的岘镇里,人们一如既往地过日子。至于小清欢,还是那样爱哭。
不过逐渐长大的女孩,长相却大有变化。虽然还未长开,但已然是个美人坯子了。
就连蓉娘都说,当年自己美艳无比,引得无数才俊折腰;女儿李灵毓长大后姿色,犹胜自己两分。
而清欢的容貌,日后也许还将胜过灵毓。
平民人家的女儿,生的太过美貌,也不知是福是祸。
转眼四年时间过去,却是正朔九年腊月三十,此时的清欢将满十岁。
在李郎好友——何老太爷的盛情邀请下,李家四口留在了岘镇,没有上山过冬。
大年三十的晚上,何家设宴款待李家四人。酒足宴罢后,大家坐在一起聊天。
听着街上烧起竹子的\"噼里啪啦\"声,感受浓厚淳朴的年节氛围,所有人的脸上都喜笑颜开。
吵闹嘈杂声中,无人注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逼近岘镇。
眼见明月高悬,时辰不早,李家四口辞别了热情的何家人,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
天幕漆黑,人们各自在家守岁,街上幽静的很。
清欢和云程在前面追逐打闹,李郎和蓉娘这对年近五十的恩爱夫妻,则牵着手走在后面,笑看小辈嬉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蓉,你我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如今算是做到了吧……”蓉娘将头靠在李郎肩膀上,声音温柔,“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不论怎么样,我总是愿意陪着你的。”
李郎笑骂了她一句,声音却宠溺:“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这时,前面的清欢回头看到阿公阿婆一大把年纪还黏在一起,拉着杨云程小跑过来,向两人做了个鬼脸。
“阿公、阿婆,羞羞羞!”
李郎马上咳嗽两声,敲了清欢脑袋两下。
果然下一刻,就看到她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可那一双极具特色的浅蓝色眼睛却像泡在水里的冰珠子,滴溜溜地打着转。
玩闹间发出的声响,引来两道黑影,从街道旁边的房屋里窜出,直奔四人所在!
清欢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动静,马上喊道:“你们是谁”
李郎和蓉娘拉过两个小辈挡在身后,厉声喝问:“你们想干什么”
李郎一眼就看到黑影手里拿着的长刀,还有刀上的血迹。
他深知来者不善,悄声在蓉娘耳边说道:“你带着孩子先跑,我断后!”
蓉娘本不愿,可她知道自己一个弱女子留下来毫无用处,于是点点头,轻声嘱咐丈夫要小心。
下一刻,蓉娘一手牵着一个,迅速往后面跑去!
而李郎则捡起一根木棍,试图与两道黑影对峙。
奔跑间,蓉娘忍不住心中的担忧,回头一瞥,正好看见黑影手中的长刀划过。
刀落,人倒。
有什么东西,咕噜咕噜地,滚向了远方。
蓉娘双目瞪大,紧咬的唇上迸出血色。
然而岘镇里的黑影不止一两个,此刻三人逃跑的前方路上,又出现了几个黑影。
显然,黑影已经发现了他们,正朝这边赶来。
蓉娘回头,最后看了眼丈夫倒下的方向,然后对杨云程和李清欢说:“快!往岘山上跑!快跑!”
说话间,几个黑影已经逐渐逼近,蓉娘用力推开两个孩子,一路尖叫着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清欢想去追她,却被杨云程拉着手,往岘山方向跑去!
几个黑影见此情况,略一商量,就分做两路,三个追蓉娘,两个追清欢他们。
清欢和云程两人本能地卖力奔跑,可怎么也跑不过身强体壮的成年人。眼看岘山就在眼前,两人却被黑影一人抓了一个。
生死攸关之际,十六岁的杨云程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将抓着清欢的黑影撞到在地!
清欢摔倒在地上,听见了耳边杨云程的吼声!
“妹妹,快跑!”
她下意识地爬起来往岘山跑去,另一道黑影见状想去追,却被杨云程抱住左腿,怎么也动不了!
被抱住腿的黑影怒急挥剑,“噗嗤”一声,伴着男孩的哀嚎声,响彻在山脚下。
清欢忍住没回头,一直往前跑去。
身后追兵将近,清欢抢先一步跑进了岘山。
她踩在白雪里不断前进,带着两个黑影绕了一会儿,成功钻进了树林子里。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背靠着积雪的大石头瘫坐在地,厚厚的棉衣已被雪水和汗水浸湿一角。
寂静的雪地里,清欢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大的都能传出十里。耳边是呼呼刮过的风雪飘摇声,还有那一点一点在接近的、淅淅索索的,人的脚步声。
眼看两道黑色的身影从斑驳的树影间露出行迹,正一步步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她的呼吸声逐渐沉重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极了,她能看清黑衣人前进的动作,猜到他们脚下定沾着雪子,所以身形才会总是不稳地摇晃。
怎么办?是走?是留?
若要走,自己肯定跑不过他们,还会暴露自己;若躲着,只怕他们马上就会找到自己了!
正在危急的时刻,她的视线飘过另一边陡峭的山壁。
听阿公说,以前晚上经常有人不熟悉岘山上的地形和路线,摔下山崖死了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一串泪珠从那双淡蓝色的双眸中滑落,融了她面上冰凉的雪迹。
忽然,她抓起脚下的一块石头,猛地往另一边扔去!
夜色深沉,林子又茂密,一点小小的动静就能让人毛骨悚然。
两个黑衣人以为追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快往另一边的山坡处走去,却没想到山雪路滑,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脚没踩稳,滑下了山崖!
另一个黑衣人显然是练过的,下意识伸手拉住同伙。却不想同伙掉下去的贯力太大,险些将他也拉下山崖!
不过此刻这人虽不曾掉下山崖,却也没好到哪儿去。
因为黑衣人的半边身体已经悬空在山崖处,正一手紧紧握住崖上的树枝,一手拉着同伙!
一根老树枝,坠着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立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树枝一点点折断的声音在黑暗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救命啊!什长,你快想想办法啊!我婆娘还在家等我呢,我不想死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崖下传来,紧接着另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闭嘴,你个孬兵!先踩稳了别乱晃!早知道不救你了!”
两个黑衣人如此说了两句,树枝的晃动就停下了,崖下也没了动静。
本已转身离去的清欢听到两人的对话,一丝狠厉从泪盈盈的淡蓝色双眸中划过。
她想起阿公,阿婆,还有云程哥哥。
都是他们,都是这些黑衣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她听到内心有个阴狠的声音这样说着,于是她缓缓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崖边,探头往下看去。
此时崖下果然有两个黑衣人正一上一下地坠在半空中,努力地伸出双脚想要踩稳崖壁,以此来谋得一线生机。
那两个人正好抬起头,与她那双浅蓝色的、仿佛会在夜色下发光的眼睛对上了,那里坠着晶莹的水珠,悬而未坠。
下一刻,两人看见,一抹和煦甜美的笑容从她脸上绽开。如同甜蜜的鸩酒,要人性命,却分外诱人。
“咯吱——”
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伴随男人惊恐的尖叫声,最终都化作“噗通”的闷响,消逝于无人的雪夜。
而这一切,只有寂寥的岘山闻知。
确认崖下再无动静后,清欢将脚从断裂的树枝上抬起。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漆黑的断崖,她迅速小跑着往小屋方向跑去。
小屋里面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她又往山洞方向跑,想着阿叔每年冬天都会来这里,也许他会在。
可等她跑到山洞,却发现里头空荡荡的,黑漆漆的,谁也不在。
山洞外,雪花飘飞,狂风怒号。
山洞里,她蜷缩身体躺在去年的狼皮大氅上,流泪到天明。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岘镇极静,往日的鸡鸣犬吠之声全然不见。
清欢睁着红肿的双眼寻觅,发现那些黑影都走了。
冬日里难得的和煦温暖的光线下,她却浑身冷的彻骨。
一路走来,她看见了肢体残破的养兄,浑身青紫的阿婆,和身首异处的阿公。
她穿梭在往日熟稔的邻居家,只看到一个个不会再笑她是小哭包的人们。
整个岘镇,一夜之间全数被屠。
所有人的双耳,皆不翼而飞。
她最后看了眼荒凉偏僻的岘镇,脸上奇异地露出了笑容。
甜似熟蜜,甘如饴糖。
还有眉心那一点殷红的仿佛鲜血凝成的痣,点缀着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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