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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岘山


  自大晟国长宁十九年十一月起,鹅毛大雪就飘扬而下,接连两月不曾停息。

  不论是国力日渐衰微的大晟国,还是辽阔无垠的西方坻戎,皆被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雪灾所扰,哀鸿遍布乡野,饿殍载于诸道。

  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住在岘山深处的一户人家了。

  岘山位于大晟国和坻戎的交界处,附近区域都有一年四季,唯有这座山脉永远银装素裹。

  原是青山,却常年为雪白头。

  两月不停的大雪,对岘山中生活了十九年的李家人来说,并没什么影响。

  年三十的夜晚,半山腰上那条原本清澈见底的潺潺小溪不再流淌。结冰的溪边突兀地立了棵李树,丫上满是冰晶雪色,远远看着倒像开满了梨花,似天生冰骨,在夜色中折射出点点白光。

  左右竹林腊梅环绕,中间从左到右坐落着三幢雪瓦白墙的小屋子。虽位于山野间,环境倒也别致风雅,只是声声嘈杂坏了这份难得的意境。

  左边的小屋子外面,两个身披棕色狼皮大氅的男人来回踱步,刚覆上些新雪的地面不一会儿又被他们踩实了。

  听到里面年轻女子的尖叫声,外面两人的眉头愈发紧促。

  这两个人里,年纪较大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狼皮大氅也挡不住他温文儒雅的气质。

  虽然中年男人眉头微皱,说话的声音却还算的上镇定,只是放在袖中的手指直打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阿蓉,灵毓怎么样了?好像声音听起来格外痛苦……”

  听到他的问话,屋子里面除了年轻女子的尖叫外,又有一道成熟温柔的妇人声音传出来。

  “渊郎,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莫急。”

  听得这话,外面的两个男人安了心。

  可年轻些的男子还是挂心妻儿,推门想进屋子,却被中年男人拦住了。

  “你又不懂妇人生产之事,进去添什么乱不如多烧两盆热水,以备后续。”

  中年男人到底更有经验,比起年轻男子来说也算经历过一回的人,当下就想拉着年轻男子去后头的疱屋烧水。

  年轻男子的力气极大,轻易挣脱了桎梏,双手抱拳,向中男人行了一礼:“阿耶,毓儿在里面受苦,小婿怎能袖手旁观?还请阿耶成全!”

  说完,年轻男子也不等回话,推门进了小屋,屋外的中年男人摇摇头,到疱屋里看顾灶台烧水去了。

  年轻男子刚进左屋,顿时一股浓烈的腥味钻进鼻中,他却神色未动,一心直奔床边。

  床榻上是一名痛叫不已的年轻女子,旁边站着的妇人不时俯下身体,检查女子双膝间的情况。

  男子看到这一幕,本想飞奔过去,不料膝盖一软,竟在平时走惯了的路上跌了一跤。

  他半点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来到床榻边,紧紧握住女子的右手。

  “毓儿,我来了!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

  话没说两句,年轻男子就停住了。他不想让自己哽咽的声音传到妻子耳朵里,怕她更加难过。

  床榻上躺着的女子微微睁开眼睛,用尽力气对他露出往日的如花笑靥,却扯疼了自己的身子,柳眉微蹙。

  “夫君,我……我没事……”

  短短的一句话,就耗了女子不少力气,年轻男子轻轻捂住她的唇,不让她多说。

  再一次检查了女儿的情况后,床尾边的妇人转过身来,美艳非凡的脸上满是忧虑。

  “灵毓提前半个多月发动,咱们预先请的产婆都还没来得及带上山……”

  美艳妇人边说边摇头,一声长叹还未出口就被收了回去。她看着对视的小两口,不愿唉声叹气再给他们徒添烦恼。

  年轻男子深深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妻子,将她的右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低沉。

  “阿娘,李树该怎么做?请您吩咐。”

  美艳妇人走到窗边,隔着窗户听外面的风雪声,视线飘向桌上摆着的烛火,发现已然见底了。

  她使了个眼色,把李树叫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虽然外头大雪封了山,可是灵毓这胎凶险,疼了两个时辰,羊水已破,宫口未开,定是难产。不管怎么样,你快去山下把产婆带来!”

  李树眼睛一眯,点点头表示知道该怎么做,接着回到床榻边安慰了妻子两句,立即推门出了小屋。

  中年男人去了后头的疱屋烧水,李树就没和老丈人打招呼,一个人马不停蹄地直奔山下而去。

  左屋里,李灵毓被丈夫安慰过后,心中又生出莫大的力气,按照阿娘的吩咐,尽力忍住痛呼,保存力气以待之后生产。

  美艳妇人知道女儿头次怀胎,心里定是怕的,于是细声安慰着女儿:“灵毓莫怕,也别急。以前阿娘生你的时候,也疼了几个时辰。疼过了,就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小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啊,又小又软的……”

  李灵毓看着阿娘,发现她的面色果然一如往常的平静,也不再害怕,反而生起了对腹中孩子的期待。

  “嗯,女儿……知道了……”

  美艳妇人对着女儿笑了,手里抓着的产布却微微晃动了一下。

  临近亥时,岘山脚下的岘镇里一片寂静,黑漆漆的夜色中几乎难以辨认方向。

  李树身手敏捷地穿梭在道路间,迅速找到产婆家,一脚踹开木门,把里面的产婆揪了出来。

  年三十守夜不容易,产婆昏昏欲睡之际,听见大门倒下的巨响,瞌睡虫都被吓跑了。

  李树没等人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将产婆扛在肩上,往岘山上跑去。

  外头风雪大,就算穿了棉衣也冷的不行,何况躲在屋里连棉衣都没穿的产婆呢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快把老娘放下来!”

  一路上产婆絮絮叨叨骂个不停,李树只闷头赶路,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产婆冻的瑟瑟发抖,牙齿也开始打颤,只求着李树给她件衣裳。

  李树怕产婆手脚冻僵了没法给妻子接生,将自己的狼皮大氅裹在产婆身上后,又扛起人飞奔起来。

  产婆认出了李树,知道他是年前来家里打过招呼,请自己去给他妻子接生的李郎君,立即吓得腿肚子打颤。

  “李郎君饶命啊!整个岘镇敢住在岘山上的,独独你们李家一个!咱们这些普通人可不敢夜里上岘山呀!”

  虽然两天只喝了一碗野菜粥,但求生欲压倒了此刻的饥寒交迫。产婆挣扎的动作越发厉害,竟要李树花费点力气才能压制住。

  李树本不想搭理产婆,可她挣扎的力气太大,严重影响了奔跑的速度,所以只好停住脚步,从袖子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产婆的口里。

  “你要再乱动,我现在就扭了你的脖子,让你大年三十去给阎王爷拜个早年!”

  产婆被他吓得赶紧闭嘴,老老实实被李树扛着,心里对此行的担忧又增添了两分。

  絮絮风雪中,李树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产婆性子聒噪,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开口向李树抱怨,嗡嗡的声音如同营营青蝇,恼人的很。

  “李郎君,要不是你们出了大价钱,老婆子我是万万不敢去岘山的。听人说,夜晚这里有妖怪出没,那些敢去的全死绝了,前段时间山脚下村的狗蛋儿有天晚上……”

  李树不为所动,把产婆的话全当成了呼啸寒风,半点不入耳。

  夜幕暗沉,山上弥漫而起的黑色雾气格外骇人。

  寂寥的山路上只能听见产婆唠叨的话语和飒飒的风雪声,凄凄寒意仿佛顺着衣袖钻进李树心里,使他深邃的五官愈加紧绷。

  沿着冰冻的小溪向上,忽而一丝微弱的光亮出现在两人眼前,正是竹林腊梅环绕的小屋窗户里透出的烛光。

  再走近些,女人悲恸哀嚎之声传来,李树脚步一顿,双眼定定地望着那点烛光,额上青筋隐隐浮现。

  产婆接生十来年,见过诸多场面。母子平安的有之,生离死别也不少,纵然不知谁在哭,也能猜测到里面的情形。

  下一刻,李树双手脱力,扔下产婆就冲进了左边小屋里,一眼就看到床榻前站立的老丈人和倒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的丈母娘。

  以及床榻上那个腹部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也掩盖不住绝美容颜的女子。

  那是他的妻,他此生的挚爱……

  产婆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左右看了看床前的中年夫妇和门口一动不动的李郎君,琢磨着自己好歹是产婆,先看看产妇情况再说。

  屋里三人都未阻止产婆的动作,甚至视线还随着她移动,希冀产婆能够说出什么不同的结果来。

  触手温热,肢体柔软,可脉搏全无,呼吸静止,瞳孔上翻。

  显然是死了。

  产婆将产布掀起一些,细细查看了女子双膝间的情况,又伸手摸着李灵毓的腹部,最终只能摇摇头,叹息。

  “造孽哦!”

  美艳妇人听了这话,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顿时喘不上来气,晕倒在地。

  中年男人微红的眼眶隐有泪意闪动,见状连忙抱住妻子,虎口人中都掐了,也没将她唤醒。

  李树步履蹒跚地过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顿在李灵毓的脸颊旁,不敢触碰。

  产婆被李树的动作惊到,连忙从床榻上站起,却因起身动作过急而往侧面倒去。

  产婆下意识伸手想撑住什么平衡身体,不经意间手却按在李灵毓隆起的肚子上。

  那一刻,产婆分明感受到李灵毓肚子里有什么回顶了她的手一下!

  产婆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接着看向李灵毓的肚子,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出现在她脑子里。

  李树和他丈人丈母三人沉浸在悲伤里,没注意产婆的动作。

  产婆犹豫了会儿,试探性地伸出手再次用力按在李灵毓肚皮上,果然感受到里面微弱的动静。

  “这位夫人,是何时故去的……?”

  产婆看着屋里唯一还算清醒的中年男人,问话的尾音略微颤抖。

  中年男人脸抽动,似是咬紧牙关所致。

  “一刻钟前,我在疱屋听到阿蓉的哭声,进来就发现,发现……”

  后面的话,中年男人说不下去,他无法述说自己进屋时看见女儿已死的痛苦。

  产婆听到中年男人的回答,心中的猜测又深了两分。

  “这位夫人腹中的孩子……可能,可能……”

  中年男人听到孩子,犀利的眼神像一根针似的刺向产婆,床榻边的李树也抬起一双黑沉可怕的眼睛盯着她。

  “说下去 !”

  李树命令式的语气和惊人的气势吓到了产婆,她连忙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猜测说出。

  “孩子可能还没死!”

  产婆说完,胆怯地躲到门口不敢再出声。

  中年男人和李树的眼神立即投向李灵毓的肚子,神色复杂。

  不一会儿,中年男人请产婆离开左边小屋,前往中间的堂屋休息。

  “家中诸事繁忙,烹茶之事只能稍怠,还请见谅。”

  中年男人说完,没有再理产婆,产婆只好沿着烛光来到不远处的堂屋。

  只见堂屋里摆着竹制的一桌六椅,桌上小火炉里只剩下炉灰,里头的白瓷酒瓶已然凉透,边上的杯子中尚余一半酒水。

  桌椅旁还有一套书桌椅和五六个竹架子,那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上头的字,产婆一个也不认识。

  竹书架旁,犹有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三格高低不同的竹制台阶上分别放着四个铜壶,最下面的铜壶盖中间插着一把长长的铜尺。

  产婆认识这玩意儿,大前年给镇里首富家接生的时候,她偶然看过,因东西奇巧,故记忆深刻。

  听别人说,这玩意儿叫铜壶滴漏,铜尺上刻着十二个时辰,专门用来计时的。

  只要铜尺升到最高处,说明子时已到,新的一天来临。

  产婆好奇地看了眼时辰,竟发现铜尺不上不下,一点不差,正巧升到最高处。

  凛冽的寒风从堂屋未关上的窗户里灌进来,产婆朝那边方向走两步,想关上窗户,却发现外头的雪似乎停了。

  产婆小跑出去,果见两月不歇的大雪止住了。

  “哇哇哇——”

  阵阵嘹亮的啼哭声从左边小屋里传来,产婆双腿一软,倒在雪地里。

  雪停,新生。

  长宁二十年,正月初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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