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但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此刻其实并不需要任何回应，只想这么说下去，讲完它。嘴唇轻微地颤抖着，四五年来，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第一次完整的回忆那段时间，而且是亲手撕开结痂，每一句话，都像扯下来一块血淋淋的痂皮，她的眼神越过了眼前的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蜷缩着二十出头的自己，泡在黑暗刺骨的冰水里，拼命挣扎跟呼救，但岸上没有一个人去救她，他们冷漠地走来走去，偶尔转过头来，轻蔑地看着她，你活该！
“你知道真正的过街老鼠是什么样的吗？”
“我知道，因为我曾经就是。”
“学校没有多少人信我，那些师哥师姐们轻描淡写的几句谎言，为了保住自己工作的谎言，就把我推到了绝境，走到学校哪里都有人议论我，那种轻蔑，不屑的讨论，即使有同学替我辩驳，说一起同窗几年，我的为人看得出不是那种人。”
“我至今都记得工作室一个师兄那挂在嘴边的冷笑，他之前甚至还对我表示过好感，转头就质问帮我发声的同学，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那你知不知道她在那些人床上是什么样的嘴脸？”
乐意说到这一句时，突然崩溃，她制止了男生意欲起身的动作，自己双手撑在膝盖上，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汨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蜿蜒成一小摊水迹。
“我也曾经想过，从学校楼顶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但是我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也不甘心踏出。”
“后来是小小，她一直联系不上我，从南城跑来我学校，找到躲在寝室的我，那时候我差不多三天没怎么吃饭，辅导员来宿舍找过我，要我不要再闹下去了，小小把我带回了南城，请了假，照顾了我一个多星期，我才慢慢恢复正常。”
“其实还是不正常的。”
“在办了退学后，我有三个月没出过家门，小小陪我住在一起，白天她上班，我就在家待着，哪都不去，那时候我只要去到人群里，就觉得好像在听见别人窃窃私语，在指点我。我躲在家里，每周都有心理医生上门来，给我治疗，因为，小小怕我自杀。”
“那时候我，已经有抑郁症的症状了。”
“他们就建议我写字，写字是医生分析出来适合我一个治疗方式，然后我就开始写了，写了一个个小故事，他们会夸我写得好，要我继续写下去。”
“小小替我把那些小故事发到了网上，然后给我一条一条地读那些网友们夸我，夸故事的留言。”
“在最黑暗和绝望的时候，是小小，医生还有那些陌生人把我从深渊里拉起来的。”
“他们说的对，我没有错，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走出家门，换了一个名字，嗯，我原来不叫乐意，叫宋乐，乐是我妈妈的姓。”
“出版社找到我，签了一本书，那本书出版了，卖得不错，又继续签了一本，后来我碰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徐楠帮我做代理人，帮我卖版权，谈影视改编，打点那些对接工作，那时候我的抑郁症已经治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太愿意跟人打交道，都是他们帮我处理的。”
“我有时候想，命运其实是恒定的，如果要说乐意这个名字成名所付出的代价，
是因为那个叫宋乐的我，已经结束在了五年前。”
“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几乎去过世界上大部分地方，一个人到处走到处看，其实，是因为觉得待在人群里，还不如对着山川河流。”
“之前想过自己以后的人生，大概就是这么走走停停过下去了吧，他们之前就邀请过我，给自己的作品改编，我拒绝了，我不愿意想起以前的事，想我就当自己只是一个纯粹的乐意好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已经很少去想那些事。”
“后来是凯歌导演找到我，他问我真的就不喜欢做编剧了吗？我当时没有回答他。”
“之后我就去了冰岛，在冰峡湾那里，我听说当地有一只很出名的猫，那只猫就是kitty，她今年三岁半，大部分时间生活在一条捕鱼船上，当地人忌讳猫咪上船，因为在北欧神话里猫意味着厄运。”
“但她不一样，即使被人驱逐，她也会想方设法的遛上船，跟着出海，人们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的猫，她仿佛天生属于大海，会狩猎那些落在桅杆跟甲板上的海鸟们，也敢扑食被垂钓上来的体型硕大的大比目鱼。”
“在跟着kitty的那几天里，我发现，原来痛快地活着是这样的。”
“我以前听人说，如果真正想过死亡的事，是因为太认真地活着。”
“我觉得自己，其实一直挺认真地在活着的，即使我妈走了，我爸又有了新的家庭，很年轻时候的我，是真的坚信过自己会有光明辽阔的未来的。”
“在那里，我想，我不要让那些陷害我的人如愿，我还是要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于是我就回来了，想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过正常的生活。”
“碰到你，真的是我生命里特别特别好的事。”
“好到我都没那么痛恨命运了。”
“你知道吗，在你第一次告白时，其实我就心动了。”
“我是不是还没认真对你说过，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但你不应该被那些像淤泥一样的新闻旧闻缠上，你的女朋友，应该是背景干净，没有负面的，那是我自己需要面对的人生。”
她的话没能说下去，
男生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然后低头堵住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语，一滴眼泪滴到了她脸上。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你不是我的淤泥”
“我爱你，乐意”
“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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