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始毕可汗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宇文承基每日午后都来,有时只是坐坐,有时邀请我们出去转转,我后来借口身体不适,在屋里躲着不见,连续三日后,他居然带了一名御医来给我号脉,静儿挡了半天也没挡住,我只好装作无精打采的病态样子依他诊治。
好在我这附身子本就比一般人弱些,半响,御医便给我开了补血补气的方子,叫我好生休养。这一闹腾之后,总算消停了两日,宇文承基人没来,但送来了不少名贵补品。
瑜琪最近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再看我的时候,或多或少有些敌意。裴府不宜久留,当天傍晚,我从裴府丫鬟处得知裴钜下朝回来,此刻正在书房,我便带了烈风和静儿准备去向他辞行。
正走到书房拐角窗户处,我听见裴夫人的声音:“什么?宇文承基想娶你那义女?这怎么行,且不说瑜琪从小就中意承基,就是不中意,瑜琪也姓裴,你那义女怎能代表裴家结姻?”
我惊愕失色,烈风和静儿也都目瞪口呆地瞧着我,裴钜说:“裴家与宇文家结姻原本便是为了朝廷利益,之所以一直迟迟未定,不还是那宇文承基不愿意吗?华芊影虽为义女,但毕竟也代表了裴家,我之前给她裴氏信物,一方面是为了借华家势力稳固和西域各国关系,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加以利用。若真能凑成,一样对两家有利,但问题就在于,这华芊影与东突厥阿史那家关系很深,恐怕并不会同意。”
我早便料到裴钜当日给我双琥黄玉佩别有用心,但今日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恨得我牙痒痒。还好,我早就抛出了咄吉当挡箭牌,量他也不敢以义父之名施压于我。
“先回去吧,过一阵再来。”我小声对烈风和静儿说。此刻我不适宜再进去,进去就等于当面揭穿了他,于我于我爹都不利。
“小姐,这可怎么办?”静儿一出小院就慌张地问我。
我咬咬唇,定了定神道:“慌什么?我嫁谁哪能他说了算!”说完我便对烈风说:“黑羽他们昨天已经回来,你去通知他,明早来裴府接我。他们不是还想去华山转转么,今晚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便启程。”
过了半个时辰,我再次去了裴钜的书房向他辞行。得知我意,夫妻俩都有些意外,强烈挽留我,说是留我过了年再走。
我思忖一番道:“义父,实不相瞒,我爹前两天来信催我赶紧回去,咄吉王子也曾说过年的时候来甘州看我,若不是这样,我还倒真想在这儿多陪义母一段时间呢。”
裴钜一听我搬出了咄吉,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那义父便不好再留你。”之后又是客套的叮嘱了路上小心等几句。裴夫人倒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没人和她外孙女抢了,她应该也是高兴的。
第二日,黑羽早早就带众人在裴府门口等我,我们一路向东,往华山方向行去。我们打算去华山玩儿几天,那里离潼关也不远,去看看黄河也不错。此时已经十一月初,离咄吉回去已经过了近两个月,最近他并未给我来信,我心里略有不安,但心想也许是他一回去事务繁忙,一时间忘记了给我回信。只是我们离开长安,就无法再收到他的信了。
没想到,到华山的第三天,我们便得到启民可汗病逝的消息,隋炀帝为其废朝三日,以示哀悼,随即又昭告天下,立咄吉世继任汗位,号始毕可汗。
我曾多次设想,咄吉有一天终会登上汗位,却没料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地位愈高,越没有自由,所受的牵制便越多,陈婤是如此,此时咄吉也会是,顺应历史,他将投入更多在这角色中,将这角色完整的饰演下去,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我并不快乐。
在华山,我们呆了五日,然后在潼关玩了三日。十一月十三,我们返回长安。为了跟陈婤、高昌王告别,黑羽、兮瞳、我与董悠儿四人再次入大兴宫。
不料,冤家路窄,刚一入长乐门,就被正在值守的宇文承基逮个正着。我原本想低头绕过,却被他铁青着脸拦了下来。
“华小姐,我以为那日你不告而别已经回了甘州,不想今日又在宫里遇见你,你这是在躲我吗?”他此刻身着禁卫军将领盔甲,身后跟了几名禁卫军,眼神中闪着咄咄逼人的光,与平日来见我翩翩公子模样大不相同。
我略有些尴尬,强笑道:“宇文公子怎么这么说,我只是去了一趟华山而已,今日进宫特意陪兮瞳公主向高昌王告别,明日便要回甘州了。”我看他面色一黯,继续客套道:“在长安的这些日子,还得感谢宇文公子的款待和照顾。以后宇文公子若是来甘州,我也必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一番。”
他怒目圆睁,突然伸手捉了我的手腕,将我一把拉到他面前。黑羽一步跃上前,用手扣住宇文承基的手腕,低声道:“宇文公子,请你自重。”
宇文承基身后的几名禁卫军立刻围了上来,将我们包围住。以黑羽的身手,对付这些禁卫军完全没有问题,可这是皇宫,一旦动起手来,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承基冷哼一声道:“怎么?难道我连单独和小姐说说话都不行了?”
我朝黑羽使个眼色,让他莫要冲动,随即看向宇文承基道:“宇文公子这阵势倒是吓到我了。公子有话尽管说,闹这么大动静儿,恐怕不妥。”
他一听此话,抓着我手腕的手松了松,朝身后喝道:“都退下去。”我也朝黑羽点点头,示意他退到一旁。
我揉了揉被他捏的生疼的手腕,定下心神问道:“公子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皱皱眉咬牙问道:“难道这些天,小姐真是不明白我的心意?”
我不觉有些可笑,反问他:“难道公子从一开始就不明白我的心意?……从甘州你便应该知道,我心已有所属。”
“没错,我知道!可他一个突厥王子,不!如今应该叫做始毕可汗,一辈子会有很多女人,你嫁过去充其量是个妾,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况且突厥地处北漠荒野,突厥人个个生性野蛮,你确定你真的想去突厥?”他恨恨地说道,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继续道:“哼,看来你还不知道。你那心有所属的人,此刻已经娶了别人了……”
我心里一沉,仿佛心中紧绷的一根筋“蹦”地一声断了。我愤愤地冲他呵斥道:“作妻作妾那都是我的事,与你有何相干?我一直以为公子风流潇洒,气度不凡,没想到今日却如此心胸狭隘,靠诋毁他人来达到目的,实在让我失望!”
也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我这一顿吼将他怔得目瞪口呆,半响,他似是回过神来,眼神里藏着一团火焰,沉声道:“好,很好!华芊影,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说完狠狠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但那一瞬间,一丝悲凉从心底缓慢扩散出来,像是被一滴墨滴进纯净的水中,然后慢慢渗透,扩散,变得凉意渗骨。他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兮瞳走过来拉住我冰凉的手,轻声道:“别信他,咄吉不是那样的人。”黑羽也在一旁道:“是啊,他小子不敢,他若敢娶别人,我就帮你剁了他!”我摇摇头,心里闪过那可怕的念头,挥之不去。
拜别完高昌王,我们去陈婤宫里,一进门她就发现我的脸色不好,忙屏退了众宫娥,带我们进入内殿。
“出什么事了?”她柔声问。
黑羽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心情不好。
我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下,再倒再喝,连着喝了四杯,好似这茶水能压下我心里的疑问,按下我一直不远触碰的问题,我突然意识到我为什么在得知咄吉成为可汗后并不开心,因为我心里一直抗拒他成为那个角色,哪怕他曾经承诺我,只娶我一人。
倒第五杯的时候,陈婤按下了我的手,将茶壶从我手里抢过。
“我知道了,你是为咄吉。”她放下茶壶,拉过我的手,按我坐下,然后也坐下身来缓缓说道:“有些事,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觉得他是迫不得已才作如此决定。”
我只听这一句,便已知道宇文承基没有骗我。
“你是说……他真的……娶了别人?”黑羽难以置信地问道,随后他剑眉紧促紧张地看了看我,生怕我会承受不住:“怎么可能?他一定是脑子被门儿夹了!”
我扬了扬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证明自己还好,可夺眶而出的眼泪彻底出卖了我,仿佛有什么东西摔碎在我的心里,满心房地玻璃碎片,琳琅满目,让我不知所措。
董悠儿心疼地过来抱住我,轻声道:“陈婤说得对,也许他真的不得已呢。”
我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问:“他娶得是谁?”
陈婤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说:“义成公主!”
我眼前浮现出那张眉眼如画、颜若朝华地美丽面孔,耳边回想起那一声声软糯甜美的“芊影妹妹”,她那如花的年纪,是最有诱惑力的吧。
我至今不记得那一日是如何走出大兴宫,也不记得后来陈婤与黑羽他们是如何约定和告别的。我只记得那日的秋风特别冷,特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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