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凤来仪
“菜凉了。”听到三更走回来，刚才就放下碗筷的姐姐开口道。
“还吃吗？”三更也未坐下，问道，“要不拿去热热？”
“不吃了。”姐姐扶着桌子站起身，说道，“收拾东西我们也该走了，历州想是呆不下了。”
“好。”
三更没问要去哪里，姐姐也没说去哪里。
其实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两人加起来也没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小小的包裹就缚在三更身后。
倒是姐姐身后那个破布包裹的物件，对于历州城的人来说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连败两人的三更也仍旧没有这东西更有吸引力。
三更牵着姐姐的手，也没有避讳的意思，出了客栈，在围观路人诧异的目光中，绕过看起来有些畏惧的杨缠贯，还有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韩有鱼、动弹不得的韩鲲鹏，由大道一路向西出城而去。
出城路过驿馆买了一辆马车，一直向西行了四五日，一路晓行夜宿走走停停，这日到达一座名为安驾的小城。
城不大，由城门口三更便能望见两侧的城墙拐角。
“姐，天也不早了，咱们先在这城里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好。”
天已过黄昏，路上行人了了，顺着打听来的路，三更赶着马车不消片刻便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栈，凤来仪。
看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三更不免感觉有些好笑。
“笑的什么？”刚撩起门帘的姐姐听到弟弟轻笑声，疑问道。
“这名字起的不错。”三更伸手打横抱起姐姐，将她安稳放下，道，“凤来仪，难不成这小小县城里还能有凤来仪？”
“你怎就知道穷山恶水不出美人？”姐姐一手扶着三更的肩膀一手拉着三更的胳膊，说道，“也不定是这里老板夫妻两个举案齐眉连枝比翼啊，有道是：乘龙快婿，萧史弄玉，笙箫相和，有凤来仪。”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一个客栈名都能和出一阙。”三更玩笑打趣道，“佩服佩服。”
姐姐抬手打了三更脑袋一下，嗔骂道:“再取笑我就把你嘴缝上。”
领着姐姐走进客栈，店小二躬身前迎，客气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备上四菜一汤，清淡些，送进屋来。”
“不好意思了客官，咱家房间都满了。”察言观色是他们这行的基本功，虽是风尘仆仆的两人仍掩盖不了那女人骨子里就带着的娇贵气，使得店小二说话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三更皱眉，问道：“城里还有没有上些档次的客栈？”
“这里就是城里最好的客栈。”听出客人语气里的不满，店小二背弯的更低。
“既然是最好，怎就连个房间都没有？”
“三更，莫要难为人。”姐姐在后面出言打圆场，说道，“随便找个客栈将就一夜就是了。”
眼下想想也别无他法，三更扶着姐姐又向外走，店小二小心的赔着不是，点头哈腰的送着。
“两位若是不嫌弃，我们腾出一间来也可以。”不待三更姐弟两人走到门口，角落处一伙镖局打扮的人，主座上的锦衣公子出声说道。
三更循声望去，看清说话那人面目，心中一紧，脸上并未表露出一丝想法，当下一拱手，也不客气，说道：“先谢过了。”
锦衣公子也是一抱拳，道：“行走江湖出手相助乃我辈侠义，小兄弟客气了。”
待店小二将房间安排妥当打理干净，三更冲锦衣公子又是一抱拳，扶着姐姐上楼，进了房间。
打发走店小二，关住房门，三更开口问道：“姐姐可听出刚才那人是谁？”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鞭卷大漠三十六沙匪、横扫戈壁七十二马贼的西北通达镖局少镖头锦衣花玉石，我记得那时过年他跟他父亲去咱家拜会过，这口音我不会记错。”
“是他没错。”三更扶着姐姐坐下，道，“当年我也是远远的看过他几眼，虽未照过面可也记不错，只是他怎么来这里了？”
“走镖？”姐姐的语气里透着疑问。
三更穿过房间打开后窗，扫视一圈后院，说道：“院里没见镖车。”踱着步三更走到姐姐对面坐下，又道，“难道这城里有人出镖？”
“什么镖能让通达镖局的少镖头亲自过来？”姐姐一句话便打消了三更的想法，“约摸着该是走镖到这城里吧。通达镖局这种存在，名字就是招牌，走大道才符合他们张扬性子，不可能来这种小地方，也就走镖到这里说得过去。”
从前几日打了武当的人，姐弟两人这几天如惊弓鸟，总是害怕暴露了身份被人认出，在路上碰到江湖中人免不了躲躲藏藏。倒不是说他们怕了武当，只不过其中还有更深缘由。就像眼下，要不是没法，怕是早又躲开了。
房中沉默了一阵，姐姐开口道：“莫管莫问，明天一早抓紧上路。”
顿了一顿，姐姐岔开话题问道，“这都四五天了，想好了去哪里吗？”
三更给姐姐倒了杯水，递到姐姐手里，“你还记得当年一路南来，路过大江口碰到的那个人吗？”
姐姐小口抿着水，似是想着那人一般说道：“就是那个说要读书读出个登堂入室的破儒胡毋儿？”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三更笑道，“当初可是你跟他几番舌战，非要论出个正统。眼下又说人是破儒，这要是让他知道了，指不定又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姐姐冷哼一声道:“他就是个愚儒！左氏、公羊、谷梁本就是同出一脉，他非要推公羊为主，这不让世人笑掉大牙？”
“你们这群读书人，就是较真。”
“你无端端的提他干嘛？”姐姐止住了那个本就不会有结果的话题，“难不成你想去他那里？”
“有这打算。”三更道，却又有些迟疑，“只是西北边塞风沙大，怕你不习惯。”
“三年来什么苦没吃过，要说不习惯，也就不习惯那个胡毋儿，跟他打交道就得多费口舌，太糟心。”
“那就去别的地方。”三更思忖着，“南疆怎么样？雨露在那里，多少都能照顾一下。”
“南疆不错。”姐姐颔首，道，“谁也不会想到我们去雨露那里。”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们接着往西，过百越进南疆。”
这时响起敲门声，店小二送上饭菜。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打水洗刷。”
“嗯。”
待得三更打水回来，若有所思的帮衬着姐姐洗刷。
“怎么了？”似是感觉到了弟弟心里有事，姐姐开口问道。
“姐，在这店里我看到几个不该在这里的江湖人。”三更扶姐姐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疑虑。
姐姐秀眉微蹙，问道:“最近江湖可有什么事要发生？”随即又摇头道，“可也不能在这个小城里吧。”
姐姐又陷入沉思，几个呼吸的时间，复又开口道:“莫不是为了我们？你都瞧见了谁？”
“花玉石、海东青、悍家姐弟。还有几伙叫不上名的，不过看模样应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茬子。”
“没有武当的？”
三更自是明白姐姐想的什么，道:“韩鲲鹏就算认出我们，武当更不可能派人来找我们麻烦。再者说，这都三年了，韩鲲鹏怎能认出咱俩？”
“你以为天下人都傻？”姐姐瞪了三更一眼，眼中虽是无神，可仍让三更有些害怕。
姐姐续道:“天下江湖之大，同龄人中能败武当后起之秀的韩鲲鹏大有人在，可能在几手打败他的屈指可数。何况那日你先后用了崆峒无影掌、太极八卦掌，当时我听你俩距离，能在刹那过去估计你不是用了江南白家的截一路就是蓬莱的七星连环步。你想想，天底下除了你谁还能兼具数家绝学？韩鲲鹏如此年纪便能摸着天象境，会是傻人？三更三更，这世上除了你，谁还会叫三更？”
姐姐一连几个质问，语气颇为责怪，三更不再言语。他最怕姐姐生气，他觉得让姐姐凶上两句能解气，自己就不要再多话。
“可武当也没本事使唤得上这些人啊。”姐姐心思电转，又否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寻仇的话，虽说武当不敢，可也不至于找外人吧。”
“姐姐说的有道理。”三更适时拍了下马屁。
姐姐撇了撇嘴，对三更的马屁不以为然，食指轻扣额头，似乎要敲出个头绪。
“能让这几位凑到一块，肯定有事发生。可这小小县城，又能有何事惊的着他们？”姐姐嘀咕道，“怕不是真的冲我们来的吧。”
三更看姐姐似是理不出头绪不罢休的样子，劝道:“先吃饭吧，别想了，待会儿早些休息，明早早些赶路就是。”将碗筷递到姐姐面前，又道:“管他们是不是冲我们来的，我还怕他们几个？”
姐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应了声“好” ，接过夜三更递来的碗筷。
“但愿相安无事。”姐姐似是自言自语道，“哪怕一辈子像这三年平平淡淡就好。”
三更苦笑，想起当年有个一身衣服够平民老百姓一辈子过活的白胡子老头儿说过的一句话：此子武曲天下，奈何中途坎坷，需是苦心志劳筋骨，厚积薄发破而后立。
难不成，躲这三年都算不得命里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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