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虚无为本
“这么晚了,姑娘怎么还不休息?”邢召夕问道。
“我有事找你们帮主,他现在在哪儿?”
“帮主正有要事需要处理。姑娘有事可告知在下,在下可以帮忙转告帮主。”
这人说起话来很稳重,光听声音就比宛诺可靠而且令人信服得多。他是将泛云的亲信,告诉他自然也可以。
“我有件事想跟你打听。”
“姑娘请讲。”
“关于姚千森,兆生门失火你一定知道。我刚才想起来,失火是在三天前,现在《筑术》的消息传出去也有三天了,他为什么还没反应?”就算是救火后需要处理一些门内事务,现在也早该再找上门来了。何况还有《筑术》的消息不断往外传,他应该更按捺不住才对。
邢召夕听完略沉吟,道:“此事帮主早有准备,无论姚千森什么时候来,帮主都已有应对之法。”
他还真信任将泛云,居然一点都不怀疑。
不过她担心的并不是将泛云对付姚千森的办法,而是姚千森本人。据问语了解,兆生门在十多年前曾依附于一个姓陈的大家族,也就是现在在都城掌权的几个家族之一。十二年前,姚千森因功劳被推举担任兆生门门主;十二年前,兆生门与陈家决裂;同是十二年前,莘家家主夫妇在兴南官道遭难,《筑术》丢失。而在此前,《筑术》正是在姚千森手中。
那么巧合的时间,让问语不得不猜测,姚千森的那些事迹,和《筑术》、和当年的莘家有没有关系。
她只希望是自己太过敏感。
“姑娘若没有别的事,便回去休息吧。”邢召夕道。
也许可以询问邢召夕,但她对这个人一点都不了解,问了,只怕徒惹人怀疑。她踌躇半晌,开口央求:“不行,我有点不放心,你带我去见将泛云好不好?”
邢召夕没回答,看着问语神色复杂。
问语不由得打起退堂鼓,“真的很为难吗?”
“不是。在下只是觉得……姑娘你,当真不叫顾念寻?”
宛诺正扒着门板打瞌睡,眼睛都快闭上了,一听到这个名字立马清醒,整张脸上都写着兴趣满满。
问语却是黑了脸,她已经说了那么多次,难道强调得还不够?她跟顾念寻,到底是哪里像了?凭什么能给人那么强烈的错觉?
她所有的疑惑和担忧都在听到“顾念寻”这个名字的瞬间抛到九霄云外,随口丢了句“不叫”,转身进了屋子便要关门。
宛诺正欲跟进去,被问语伸出手刮了下鼻子,嘴上毫不留情地赶人:“回你房间睡去。”
房门“砰”一声闭上。宛诺被关在外面,深皱着眉面向邢召夕,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困倦和委屈。
余光瞥见一身蓝衣飘上左面房檐,邢召夕微移目光,对宛诺道:“走吧,我送你回房。”
此时定城郊外,一人正倒在地上。那一身厚重的黑衣几乎要把他压垮,长剑落在手边沾了尘,脸颊旁的地面上还散着一滩鲜红的血。姚千森伸出手抹了把嘴边血迹,握着剑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和将泛云的比试,他败了,《筑术》自然也不会归他。他现在受了重伤,估计至少需要修养一个月才能好。方才将泛云向他胸口袭来最后一掌时,他分明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想杀了他?
姚千森很清楚,虽然将泛云在江湖上的名声不算好,但他实际上有着和他父亲相同的秉性和原则。他从不滥杀人,也不伤无辜之人。让他露出那种眼神的情况只有一种:仇恨。
但他自认为和将泛云之间没有恩怨,他为什么会对他露出那种眼神?
姚千森之前以为将泛云对《筑术》感兴趣,纯粹是因为他游戏人间的个性。但此刻,他觉得他想错了。
几个黑影越过城墙,落到姚千森身边,拱手唤了声“门主”,伸手欲搀扶他。
姚千森一把将人推开,收起剑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命令道:“回去以后严加守卫兆生门,盘查所有进出者,任何人不得懈怠!否则,格杀勿论!”
如果将泛云真对兆生门有意,那势必不会手下留情。
身边人抬眸看了姚千森一眼,不太理解为什么,却还是毫不迟疑地回应:“是!”
凌晨的第一束阳光照进屋子,问语睁眼醒了过来——其实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随意洗漱了一番,打开房门,眼睛因为较强的光线而一时难以适应,待稍稍缓和,她认出了那个坐在对面屋檐下的男子。
这次不是邢召夕了,换成了将泛云。他正曲着一条腿,手里拿了个酒坛子。望见问语开门出来,温和一笑,道:“醒了?”
又细看了两眼,发现她眼下稍有乌黑,微皱起眉,关怀道:“没睡好?”
问语没回答,走到他身边隔了一小段空隙坐下来,“你昨天去哪儿了,我有事想问你。”
“我听说了。是关于姚千森的事?”
“嗯。”问语点头,心里琢磨该怎么开口比较好,碍于心下有些顾虑,她想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将泛云笑了笑,“昨晚,我和他打了一架。”
问语吃惊地睁圆了眼睛。她本能地想问“怎么回事”,一转头看到将泛云那么温柔的表情,想起昨天邢召夕问她是不是叫顾念寻,霎时对这种不怎么经过脑子的话有了阴影。
“你——”她拖着长长的尾音,上上下下打量了将泛云好几遍,最后道,“看起来没有受伤。”当然只是在她看来,表面上没伤。
将泛云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那被刻意做成两半的假《筑术》,“我赢了,所以这东西还归我。”
问语“哦”了一声,心道:反正也是伪造的。
“姚千森与朝廷有勾结,你知道吗?”
问语一愣,怀疑,“江湖传言,姚千森担任兆生门门主之后是与陈家决裂了的,难不成是骗人的?”
“半真半假,不过至今仍有联系倒是真。”将泛云表情平淡,接下来的话又给了问语一记重锤,“陈家想要丐帮。”
“真的假的?!”
将泛云不答,默认是真的。
房梁上飞来一只胖乎乎的灰鸽子,落在上面“咕咕”叫了几声,又转了个身,踢着小小的爪子一步一步沿着房梁走。
定时迁移的鸟儿们可以帮问语带来一些更远方的消息,但请他们主动打探却麻烦得多。
“所以,之前《筑术》的事,姚千森也有拿定城开涮的意思?你要怎么办?”
将泛云悠闲饮了口酒,“不怎么办。我手里也有底牌,他自顾不暇。”
“你要对付兆生门吗?”问语声音低沉下来。
“你若不想我对付,我便不对付。”
问语怔住,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看向将泛云,只见那双眼睛分外清明,半点没有玩笑和戏谑。他是认真的?
问语垂眸望着砖铺的地面,砖块之间的缝隙纵横相交,整整齐齐,“我只是觉得,《筑术》造成的灾难已经不少了。”
“的确。”将泛云说罢,又灌了一口酒。
问语想问他十二年前姚千森有没有参与兴南官道那次计划,但说话到这种地步,她又觉得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以她的角度来看,身为修道之人放下所有恩怨是非才是应该尝试的事,追究那些过分久远又难有定论的事情有什么用?
她又想到将泛云,想起令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却远比她讨喜的女孩子。
明日,等明日《筑术》的事一解决,她就可以走了,可以离开丐帮,也将不会再与这位酗酒的帮主朝夕相处。
问语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故作豪爽地前后摆了摆胳膊,转向坐在屋檐下对着一坛酒水发呆的男人,爽利地唤他名字:“将泛云!”
“嗯?”将泛云从酒里抬起目光,微笑望着问语。
“我们都在一起呆了这么多天了,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将泛云捏着酒坛子的手动作微僵,但听问语继续道:“我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麻烦了你很多事情,但是我不会欠你的。今后,若有需要,你就去乘月山庄找我。我会尽全力帮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将泛云坐在原地,盯着问语。
问语不由自主地心虚,她刚才那番话说得严肃庄正,但到底也不过一句空头承诺。将泛云看不看得上乘月山庄还是一回说,相比之下她又能有什么用?武力、智谋无一不在人下,能帮到什么忙?将泛云如果想反驳或者嘲笑,实在有太多理由了。无论哪一条,问语都必然接不下来。
她一时又有点后悔之前心软答应陪将泛云了。
静默许久。问语希望将泛云能回她一句话,然而并没有,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眼珠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问语最后受不了,小心翼翼开口规劝,“将泛云,无论什么都好,世间一切本为虚无,你何必那么执着?”
世间一切,范围太广了。她真正想表达的,是“情爱缥缈、本为虚无”。
将泛云这次有了动作。他转开目光,嘲讽似的笑了一下,而后站起身来,一边仰头灌酒一边朝院门走去。
完蛋,他生气了!
问语看着他的背影暗叫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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