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棋高一着
天色已晚,问语随将泛云来到紫藤林附近一处竹子搭成的小苑里。院里屋里布置都非常简单,仅足够日常生活所用。据将泛云说这是他的地方,由一位老伯负责看守。那位老伯同时也看着不远处那片紫藤花和那艘小船。
见将泛云来,那位老伯连忙帮着收拾出两间空屋子。
问语看将泛云一派悠闲的模样,忍不住道:“你就这么待在这儿,不怕姚千森去找你分舵的麻烦吗?”
“即便如此,明日再去也不迟。”
“你确定?”
将泛云打量着问语的脸色,思付片刻,“他不会那么早就去的。”
问语不理解。
“这事,若换了庭以归,会怎么做?”
不由得想起两年前那本《筑术》的事,问语脸黑了一瞬,拒绝回答。
将泛云笑笑,“打个赌如何?就赌姚千森明日夜里才会到定城分舵。”
丐帮距离兆生门最近的一处分舵位于定城,在面积广阔乌阳湖边上,与乘月山庄所在的乌阳山几乎是南北相望,中间隔了近千里。
问语想了想,谨慎起见,依旧拒绝,“我没什么跟你赌的。而且,我跟你,并没有什么非赌不可的理由。”
将泛云讷讷半晌,嘴角笑容染上苦涩,“是啊……”他看着问语的脸,满眼恋恋。
问语被看得别扭,转头欲撤得离他远些,手腕却在同时被人拉住。秀气的手轻轻握着她细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在腕间轻轻摩挲。
感觉怪怪的,问语硬抽出自己的手,转身面向将泛云。两方对视半晌。面前那人微拢着眉,琥珀色的眼瞳中隐隐全是哀求。
到底还是看不下去,问语轻叹一声,“我陪你、最后一次。”
“……好。”将泛云唇角略展笑意,眉头却依然蹙着。
在小竹屋留宿一宿。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问语被院外鸟儿的叽喳声吵醒。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有将泛云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稍微洗漱一番出门,正见将泛云站在院外,目送一穿着布衣的男子离去。
将泛云看到问语,温和笑了笑,“睡得好吗?”
问语不答,指指离开的那人,“那个人是谁?”
“一位技艺高明的工匠,在附近督工造桥。我派人连夜将他请来。”
“你请工匠是想……”
将泛云宠溺地淡笑,“猜到了吗?”
问语低头躲避他的目光。《筑术》本就由工匠家族所写,他现在手里有半册,为了对付某人再请一位工匠来。要猜缘由也不难。
不过他对她倒是毫不隐瞒。
“你就不怕他路上出事?”
“有召夕护着。若是出事,便是他办事不利。”将泛云说得轻巧,半点也不担心。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去分舵。”
事实证明,是将泛云赢了。丐帮在定城的分舵住所内很平静,完全没有外人来过。
问语找了只鸽子,拜托它给庭以归带封信,简略交代了现在发生的情况,顺便说明自己晚些天再回去。她想留在丐帮看着《筑术》的事解决。
“不如去休息一下,晚上要应付兆生门那帮人。”将泛云看着她放飞那只鸽子。
“顾惜孟呢?”问语没有回头。
“我看你有点讨厌他,叫人把他关屋子里了。”
说得对,她确实不太喜欢顾惜孟,但和将泛云面对她时这种莫名缠绵的态度相比,她宁愿听着顾惜孟在一边贫嘴扯皮。
问语一转头,发现将泛云竟然是抱了一张琴过来的。琴身干干净净,琴弦完好无损,貌似保养地极佳。
“你要弹琴?”问语讶异道。
将泛云笑笑,抱着琴走到一处走廊下,一甩身后衣摆,端端正正坐下来,琴放在膝上。
倒是难得一见的姿态。问语还以为在将泛云这种习性的人身上不会见到这么端正的姿态呢。
而且难得见他空闲时候不饮酒。
将泛云指尖一拨,但听弦音铮铮,浑厚而悠远。他信手而弹,自琴中淌出的旋律清新明快,颇有种春日初来、万物复苏的活泼感。
他弹得很认真。但一曲毕,便将琴随意往身边一放,摊开腿靠着柱子仰视天空。
“这是你第一次见她时候弹的曲子?”问语问道。
“不是。”将泛云吩咐路过的下人去拿一坛酒过来,“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跳了什么样的舞蹈,也不记得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因两者皆是一时兴起。
但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问语在一边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你觉得他们会晚上过来?正常的处理方法难道不是先交涉?”
将泛云笑里别有深意,“若是庭以归,自然会低调一些。但如果是姚千森,过于谨慎反而惹人怀疑。”
原来是与人作风秉性相关的。
问语恍悟。处事不惊不乱,遇事先交涉,这是乘月山庄一贯的风格。但姚千森就不一样,江湖人快意恩仇,被人夺了东西就要正大光明地讨回来。他对于《筑术》的态度和狮虎帮的吴虎一样,秘而不宣,但如果因此采用不同于以往的更谨慎的处理方法,反而惹人怀疑。
“可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晚上。白天带着人来不是更显得正大光明?”
“自然是在等我,姚千森再了不起,要针对丐帮总是需要好好掂量。我晚上不去,白天也不去,不就摆明了不会把东西还给他?”
他是在抓丐帮的错处,不对,是将泛云故意把这处错暴露给他的。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
关于姚千森的事迹,问语听说过不少,她一直觉得那人老谋深算不好对付,现在看起来,比起他,近在眼前的将泛云更像一只老狐狸。
一切都正如将泛云所料。当夜,问语只听得屋顶上砖瓦挪动声阵阵,似乎来了不少人。
她推门而出,正被一黑衣人转头看到,手中的长剑在月下闪着冷光。
那人径直朝问语冲来,一剑刺来,问语侧身躲过,对面紧接着一个横扫,问语利落翻身,一脚踹在那人腰上。黑衣人后退几步,再欲上前却见一道红光一闪而过,直接被刺中右臂。他手中的剑也掉下来。
邢召夕处理完这一个,又迅速去对付其他人。
丐帮的人这时也都被吵醒了,一个个拿起兵器冲出门来迎上这帮不速之客,刀剑交错,金属摩擦声不断。
一小阵风吹过来,问语闻到一股非常淡雅的花香。宛诺拉着问语的手,冲她调皮地眨眼,“我带你去见将哥哥。”
谁想要去见他?问语在心里反驳,不过倒是好奇他会怎么应付姚千森。
话没来得及多说,问语先被人拉着走。宛诺虽然年纪小,轻功当真出色。一路避过打斗的人群,毫不费力。
“姚前辈可否叫人停手?”
快到分舵内最大一处院子时,问语听到了将泛云的说话声。宛诺带着她躲到角落里。
站在将泛云对面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黑色大氅,颇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场。问语看见他身形威武,握着剑的手手指粗壮,感觉应该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
“将氏小儿可知道我为何而来?”姚千森的嗓音非常浑厚,给人感觉像是带着内力在说话,底气很足。
将泛云略思索,“前辈深夜前来,想来必有要事。”
姚千森冷哼一声,“那你可知道我为何直到现在才来?”
将泛云笑着摇头,“前辈的用意,晚辈怎能知晓。这番阵仗,着实不一般。”
他显然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后面那句话别有深意,像是故意在暗戳戳地讽刺姚千森小题大做。
姚千森冷笑,“将帮主青年才俊,自然要重视些。”
“姚门主过奖。”将泛云面色不改,顺着他的话把称呼拉平。
“……呵,将帮主早些年办的那些事,姚某人早有耳闻。想必将栿看到也会对你刮目相看吧?”姚千森用将泛云以往做过的事为自己这次的排场做辩护,顺便在他伤口上撒了把盐。
“家父所操之业人人敬仰,泛云所学不过皮毛。倒是姚前辈,”将泛云顿了下,哂笑道,“当年亦称豪杰,今日何苦为难我丐帮一众小辈?”
姚千森又是一声冷笑,伸出一只手示意属下停手。身旁一人将命令传下去,周围打斗的人群纷纷止戈。
邢召夕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收了剑立在将泛云身侧一步之后。将泛云斜眼睨见邢召夕衣袖上被溅到的几点血迹。
他朝姚千森抱拳以示敬意,道:“可否请前辈告知今日大闹丐帮的原因?”
“你当真不知?”
将泛云直视姚千森,毫不避讳地摇头,“不知。”
姚千森眼眸阴沉了一瞬,似叹非叹,“看来将帮主所识非人呐。”
“还请前辈明示。”
“顾惜孟,此人,你不会不认识吧?”
“那就要看前辈所说是不是我认得那位了,毕竟天下同名同姓之人不在少数。”将泛云故意抬杠。
问语听他的语气,总感觉有点威胁的意味。想想他和顾念寻的关系,如果姚千森提到顾念寻,恐怕立即会被倒打一耙。
自己的地盘“无故”被侵犯,保持冷静弄清前因后果已经很是客气,但谈话中先是至亲,后是挚爱,两者都被提及并涉嫌侮辱的话,将泛云就算是真正有了发作的借口。江湖人皆认为尊严不可侵犯,这足以让他在这次口头较量中扭转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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