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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渡黄河


此后十一日,河东军的攻势全转向关城南面的禁谷。

若把正关看作截断官道的门闩,禁谷便是它的南翼。攻方只要沿谷打穿十二连城,便可绕到东关之后;守方若想保住潼关,便不能只守西门。

所谓十二连城,便是禁谷中修筑的十二座小寨垒,每座只能驻兵一两百,但连起来却可以封锁整个禁谷。

李存孝日日叩击谷口营栅,凉军也把旗帜移往南营,白日伐木,夜间运土,摆出要逐寨进攻、从谷中开道的模样。

潼关西门反而安静下来。

朱温站在关楼上看了两日,始终没有调动王檀的三千守军。

黄巢当年由禁谷入关,关中人无人不知。李业若想照样施为,便算不得什么奇计。

潼关相持的第二十二日,两名在禁谷被俘的河东军士都供称,李克用将于次夜总攻,凉军先夺营栅,骑兵再由谷道直趋关后。

关内诸将还在辨这两份口供的真假,千里之外,张策也刚抵达成德军所在的真定后继续动身北上。成德军节度使王镕不肯独自招惹河东,只答应卢龙若先出兵,成德便随后进军邢、洺。

先行送往幽州的使者尚未见到李匡威。这场发生在河北的讨价还价,潼关前的李克用自然一无所知。

这一次,王檀也坐不住了。

“十二连城由谷口直抵山脚,最北三寨距关城不过数里。禁谷若失,敌兵再夺这三寨,便可从南面绕入东关之后。末将请分一千人守连城诸寨。”

朱温没有立刻答应。

“李业这几日在何处?”

“每日都在凉军中营。昨日还到南坡看过地势。”

“北面可有动静?”

“黄河水急,船筏靠不得关墙。斥候只见凉军在上游宰羊,并无兵马集结。”

朱温走到城垛边,朝北面看了许久。

河面浑黄,水势正急。几段浮木打着旋从城下漂过,转眼便被冲向下游。

“分八百人去禁谷。”

朱温又叮嘱了一句。

“东关和黄卷坂不得减兵。”

王檀领命而去。

这一夜没有月亮。

凉、河东两军都在潼关以西。若要绕到东关之后,陆路须先打穿关城或禁谷,唯有黄河可以越过整道防线。

李业选中的河湾在潼关上游两里。军士须先从南岸划向北岸,借北岸阴影顺流漂过关城,再从东关下游折回南岸。如此一来,关墙始终隔在梁军与渡军之间。

东关之外,又有一条沿河长坡,名为黄卷坂。它左贴黄河,右靠山壁,是关门通往阌乡的必经之路。凉军若不能夺下坂顶木栅,即使渡到关东,也会被堵死在河滩上。

二更将尽,李业来到关西北面的河湾。葛从周、张归霸已经卸去铁甲,换上贴身皮甲,在岸边等候。

九百名敢死军藏在芦苇后,牵筏短索全用黑布缠过。岸上无火,只有禁谷的鼓声隔着夜色传来。

杨师厚也跟了过来。他肩头伤口未愈,右臂尚不能用足力气,腰间却仍悬着横刀。

“我领兵攻西门。大王留在中军,不许再往前。”

李业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倒管起我来了。”

“大王若肯爱惜自己,末将自然不敢多话。”

李业没有与他争辩,只把一枚铜符递给葛从周。

“过了关城以后,归霸再顺水东下两里,从黄卷坂东端登岸,回头攻坂顶木栅。你领后军直接在坂下靠岸,从正面吸住守军。”

葛从周接过铜符。

“西面何时攻关?”

“四更以后。你若先得手,便在东关举三堆火。若不见火,四更三刻,我也会攻。”

葛从周微微一怔。

“大王不等信号?”

“东面九百人一旦被察觉,西面越安静,朱温越能从容调兵围你。”

李业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只管往前。我替你把关里的兵拖住。”

葛从周不再多问,转身下令登筏。

张归霸临下水前,看了一眼站在龙骧都队列中的李炘。

长安一战至今已近一月。李炘腹上那一刀并未伤及脏腑,创口也已收合,医工却只肯许他归队,不许他骑马冲阵。

他腰间仍缠着两层细布,被张归霸安在队伍中间,不曾叫他站到最前。

“十一郎,怕不怕?”

李炘脸色有些发白,握刀的手却很稳。

“怕。”

张归霸笑了。

“知道怕,便能活得久些。上了岸,跟紧你们都头,不许逞强。”

“喏!”

三更前后,禁谷方向先传来鼓声。

数百支火把沿山梁同时亮起。河东军披甲持槊,借着夜色向第一处营栅逼近。

李存孝仍冲在最前,一槊挑开鹿角。身后军士立刻将装满土石的麻袋投入壕中。

梁军守卒擂鼓告急。丁会领两千人赶往南面,康怀英又带一千州兵守住谷口。

关头火炬尽数转向南方,把半边山坡照得通明。

离西门三里外,周德威也命河东军列阵。战鼓一声紧过一声,前军却只在弓弩射程外停住。

北面的黄河上,看不见半点火光。

葛从周伏在一架木排上,手里紧紧攥着横索。

九百名敢死军分乘皮筏、木排,从河湾陆续下水。效节军旧部只有四百余人,其余都是从朔方、河西各军挑出来的熟水军士。

每五具浑脱用短索相连。军士先趋北岸,避开关城灯火,再借水势顺流而下。

黄河在灵州、朔方军士眼里并不陌生。可潼关水势更急,河中又多暗礁。

最前面一架木排刚转过河湾,便撞上一块半露的石头。木排从中断裂,排上八人全部落水。

后筏来不及躲避,眼看也要撞上。葛从周抓住横索,命左右一齐向外划水。

两具皮筏擦着木排转过,另一具却被缆绳死死拖住。

“割断!”

一名军士急道:“将军,水里还有人!”

“再不断,后面都要撞上来!”

亲兵挥刀割绳。

断裂的木排转眼被急流卷走。两名会水的军士抱住皮囊,其余人连喊声都没有留下。

葛从周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抬手向东。

“继续走!”

筏队经过关城北面时,城头忽然抛下数支火把。

火光落入河中,照出大片翻滚的浊浪。军士全都伏低身体,不敢划桨,只任筏子贴着北岸向下漂去。

一支火把落在木排左近。葛从周甚至能看清城垛后探出的几个人影。

关上守军看了片刻,只当又是上游漂来的木料。禁谷战鼓恰在此时骤然加紧,几个人影很快转过身去。

皮筏一具接一具越过关城。

最前面的张归霸没有在黄卷坂下停留,带着三百人继续顺流。

又漂出二里,他才命人奋力划向南岸。那里河滩稍宽,岸上只有十余名梁军巡卒。

张归霸第一个跳入水中。三百敢死军上岸以后没有点火,衔枚向西疾行。

李炘跟在龙骧都队伍中间,甲衣下全是冷汗。远处潼关火光连成一线,看上去比在岸上时高大得多。

他们走出不到一里,前面忽然响起弓弦声。

两名探路军士应声倒地。

“举盾!”

张归霸话音未落,第二轮箭已经落了下来。

梁军竟在黄卷坂东面的岔路另设了一处暗哨。人数虽只有百余,却占住坡上的石墙,把回攻坂顶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张归霸没有停步。

“龙骧都随我夺墙,其余人护住两翼!”

三百凉军顶着箭雨向石墙猛冲。

与此同时,葛从周率后队直趋黄卷坂。

到了近前,他才看清这道长坡比舆图上更窄。左面便是黄河,右面山壁陡起,最窄处只能容十余人并行。

梁军在坂顶设有木栅,又以八百守军分守坡道与东关。

第一具皮筏刚刚靠岸,坡上便响起梆子。

“河里有人!”

箭矢随即从黑暗中射下。两名凉军还没站稳,便被钉在泥滩上。

后面皮筏一时无法靠岸,全都挤在浅水里。河水又不断把筏子向下游拖去,十余根缆绳绷得笔直。

葛从周翻身下水,河水一直漫到腰间。

“先占坡脚!”

“弩手伏地还射,后队依次靠岸,不许争抢!”

几十名凉军沿山壁下的乱石向上抢去。梁兵居高放箭,又把备好的石块顺坡推下。

坡道狭窄,凉军躲闪不开。十余人当场被砸入河中,第一次冲击很快被压了回来。

王檀得到消息时,禁谷战事正急。

他没有抽调南面的兵马,而是留下副将守东关,亲自带五百牙兵沿黄卷坂杀下。

梁军借着地势,一排排向下推进。前面的长枪手把枪尾抵在地上,后排军士扶住同伴肩背,十几支枪尖同时压向坡脚。

凉军虽已登陆五百余人,却全被挤在河岸狭地,进不得,退不得。

葛从周身前的盾牌连中数枪,终于从中裂开。

一名梁军都头越过同伴肩头,一枪直刺他的胸口。葛从周侧身让过,横刀顺着枪杆削下,砍中那人手腕。

身边亲兵趁势挺槊,将人撞翻在地。

后面有人大声喊道:“将军,皮筏脱缆了!”

葛从周回头望去。

十余具皮筏已经被急流卷走。滞留水中的后队再无退路,只能踏着齐腰深的河水向岸上挤。

这下几百人退路彻底断绝了

“不管皮筏!”

葛从周一脚踩住滚落的石块。

“此处一退,九百人都要喂鱼。弩手顶上去,后队随我夺坡!”

喊声沿河滩传开时,张归霸也已经杀到石墙下面。

墙后梁兵不断放箭。凉军冲了两次,都被木石砸退。张归霸左腿中箭,拔掉箭杆,又领人发起第三次冲击。

李炘跟着龙骧都攀上石墙右侧的浅沟。

那条路根本算不得路,只是山水冲出的一道石缝。众人收起长槊,只带横刀和短索,贴着近乎直立的山壁向上攀爬。

前面一人失足,连带两人滚了下来。李炘趴在石壁上,眼看那三个人从脚边滑过,一直滚进黑暗中。

前面的队正回头低喝:“不许看,继续爬!”

李炘刚把身子向上撑起,腹间旧伤便猛地一疼。他隔着皮甲死死按了一下,掌心已感到了湿意。

他没有出声,只咬紧牙关,双手抓住石缝,一寸寸向上挪去。

他们绕过石墙时,三十余人只剩二十四人。

张归霸听见山壁上响起凉军短促的号声,当即领人再冲。李炘等人从侧后跃入墙内,二十四把横刀同时砍向梁军弓手。

石墙终于失守。

张归霸刚刚越墙,西面却突然亮起一长串火把。

庞师古带着一千梁军,正沿东关官道疾驰而来。

王檀并未把东面的军情全部押在黄卷坂。暗哨遇袭以后,第一匹报信快马已经绕过坂顶,抢先驰入关中。

庞师古来得比张归霸预想中快得多。

“前军列阵!”

张归霸把腿上断箭齐根折去。

“后队搬石堵路!绝不能让他们压到坂顶!”

三百凉军刚越过石墙,便在狭路上迎住层层逼近的火把。梁军还未冲到,箭雨已经罩了下来。

领头的队正肩头中箭,从山壁上跌落。攀在最前的十余人一时没了号令,队伍顿时乱了一下。

李炘扑过去想抓住他,只扯下一片染血的衣角。

张归霸在前面喝道:“龙骧都退入浅沟,绕向黄卷坂!此处由我挡住!”

李炘没有听见后半句。

梁军的鼓声已经盖过了所有呼喊。二十四名龙骧都军士被箭雨逼入山沟,与张归霸主力彻底隔开。

黄卷坂下,王檀也开始增兵。

五百牙兵几乎全都挤进长坂,坂顶另有百余弓手守栅。梁军长枪一排排向下推进,已经把凉军重新压回坡脚。

葛从周把最后百余名预备兵也填了进去。

双方长枪施展不开,只能隔着盾牌用横刀、短斧互砍。鲜血顺着坡道流入河滩,脚下泥土越来越滑。

凉军每退一步,后面的人便离黄河更近一分。

一名校尉扑到葛从周身边。

“将军,张归霸的号声断了!”

“西面可曾举火?”

“没有!”

葛从周抬头看了一眼坂顶。

那里只有梁军火把,三堆约定好的烽火始终没有出现。

关西大营中,李业也在等这三堆火。

更漏已经过了四更,黄河下游仍是一片漆黑。杨师厚立在帐外,数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了回去。

李克用从河东营中亲自赶来,身后只带周德威一人。

“子烨,时辰已经过了。”

李业没有否认。

“再等一刻。”

李克用朝黄河下游看了一眼。

“若东路已经败了,此时攻关,正中朱温下怀。”

“若东路尚在苦战,我再等下去,他们便真的败了。”

李克用沉默片刻。

“河东可以攻西门。凉军出多少人?”

“杨师厚领三千人随你攻关,李唐宾压住北侧水门。我亲领中军在土台后接应。”

李业看向周德威。

“东面若有一线生机,西关一动,朱温便不得不分兵。”

周德威缓缓点头。

“此时不能再等。只是不见火,攻势便不能留余力。”

李克用转身向外走去。

“存孝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片刻之后,关西两座大营同时擂鼓。

数千支火把骤然亮起,映得潼关西墙一片通红。李存孝披着两层铁甲,手持马槊,第一个踏上白日填平的关壕。

王彦章早已在门洞内列下三重盾阵。

河东军撞上拒马与盾牌,狭窄官道顷刻塞满了人。城头箭矢成排落下,冲在最前的数十人几乎同时倒地。

李存孝踩着拒马跃入阵前。铁槊横扫,第一重盾阵被他硬生生砸开一道缺口。

王彦章隔着盾墙一枪刺出,正中李存孝胸甲。

枪尖没有贯入,巨力却把他撞退数步。李存孝站稳以后,一把抓住枪杆,向前猛拖。

十余名长直军一齐扑上,才将铁枪夺回。

杨师厚见河东军已堵住门洞,没有继续把人往正面填。他领三千凉军贴着北侧推进,以弓弩压住城头,又派甲士涉过浅滩,直逼水门。

凉军一到,王彦章不得不从门洞再分五百人守北侧。

关楼上,朱温却没有去看西门。

一名东关快骑刚刚赶到,跪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完整。

“黄卷坂……有凉军上岸……庞将军已经去援……”

朱温一把扯起那名骑卒。

“多少人?”

“河滩、坂下都是人。天黑看不真切,至少有数千!”

朱温知道这数目必有夸大。黄河水急,李业不可能一夜运过数千人。

可凉军既已出现在关后,哪怕只有数百,也足以要潼关的命。

他转头望向禁谷。那里的火把仍然漫山遍野,喊杀声却已经不像先前那般逼近。

朱温终于看明白了。

“传令丁会,只留一千人守禁谷,其余全部回关。”

“康怀英领陕、虢州兵增援东门。”

朱温按住腰间横刀,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天亮以前,必须把黄卷坂下的人杀尽!”

军令沿关内街道向东急传。

黄卷坂上,葛从周已经退到了最后一道乱石后面。王檀的牙兵距他不足二十步,长枪一次次撞在凉军盾牌上。

河滩上的伤兵越来越多,余下皮筏却早被黄河卷走。前面是梁军,后面是大河,连一条可退的路都没有。

葛从周抹去脸上的血。

“告诉弟兄们,西面的鼓已经响了。”

传令兵哑着嗓子问道:“将军,若张将军回不来呢?”

葛从周提起横刀。

“那就先把王檀杀下去,再去接他。”

长坂上的梁军再度压来。

同一时刻,李炘带着二十三名龙骧都军士爬出了浅沟。

他们没有绕到黄卷坂,而是误打误撞攀上了东关北侧的山脊。

山脊下面,庞师古的一千援军正向张归霸压去。再往西不足百步,便是控制东门的绞盘房。

绞盘房外只有二十余名守卒。他们全都在望着黄卷坂,没有人留意背后的山脊。

一名老卒低声道:“十一郎,咱们下去找葛将军?”

李炘看着那座绞盘房,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只有二十三个人。

也知道山下正在赶来的梁军,至少还有两千。

李炘慢慢拔出横刀。

“不下山。”

他抬刀指向绞盘房。

“随我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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