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首都京市,太阳初升。
街道一如既往的从早晨开始就熙熙攘攘,不论是老城区的大爷大妈,还是CBD住着的的总裁白领,散步的散步坐车的坐车,一起将这不论怎么扩充总嫌不够的巷子堵得车水马龙。
不过今日倒有点特殊,因为这些车和人,大部分都是往一个方向走:希尔嘉酒店。
巷口喇叭不停,一辆面包车里的司机看着前方因一点儿剐蹭吵个不休的车主们,咬咬牙实在没忍住,把手中一份上月的旧报纸揉成一团,推门下车破口大骂。
“赶着去采访呢,堵在这儿让不让人走了?!”
车外吵闹声放大,那份被蹂躏成盐菜的报纸渐渐展开,露出一月前的头条新闻。
《金融周报》:徐氏集团继承人徐怀若,将于本月与“金牌销售”夏然州举行订婚仪式。
……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就站在希尔嘉酒店的门口,但婚宴还未开始,还不能进去,可光看这个布景,就能知徐公子决心……”
“夏小姐,您在二楼对吗?我们就想采访您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夏小姐,能嫁入豪门,一直以工薪奋斗的你是否接受麻雀变凤凰的说法?”
“夏小姐,徐公子一向只出席会员晚宴,您是怎么与他相遇乃至订婚?是否别有用心?”
“夏小姐……”
……
希尔嘉酒店大若古堡,可哪怕有数十栋分散楼栋,这些记者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夏然州待的那一个。
黑压压的人头在楼下被警卫挡着,一句句尖锐的话却毫无阻碍的传到了楼内,甚至连二楼的休息室都能清晰听见。
夏然州一身雪白婚纱,面上妆容十分精致,银光闪闪的头饰与脖颈间的珍珠白银链,衬的她皮肤皙白,乌黑发丝高高盘起,其中几缕被烫成小卷,垂在脸庞。
她站在落地窗前,头靠在玻璃上,望着楼下嘴不饶人的记者们愣愣出神。
嫁入豪门、麻雀变凤凰、别有用心……就连她奋斗得来的“金牌销售”头衔,现在也成了金融界的笑柄。
果然门当户对才是社会主流。
“想什么呢?”
夏然州闻声一惊,回头便看见穿成富贵色的母亲正朝自己走来。她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想什么。”
夏母一听这话,顿时笑了,也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眼睛瞄了眼楼下那群记者,“我还不了解你?又在因为那些狗崽子郁闷吧?”
毕竟自己亲娘,心事被一语道破,夏然州也不在意,撑只手在沙发旁抵着脑袋,“郁闷倒不至于,就觉得他们说的太难听。”
“什么难听?”夏母挑眉,“攀龙附凤,还是嫁入豪门?”
夏然州看着自家亲娘,二人四目相对,半晌,竟都忽然笑了。
笑声驱散开楼下的吵嚷,只听夏母笑道:“现在还理会这些做什么?说你嫁入豪门,怎说的不对了?说你麻雀变凤凰,又怎不对了?这可比你年初算命说的孤鸾克夫好多了。咱们普通家庭不够格与人门当户对,挨几句说,正常。”
“我可没见过这么劝女儿的,再者,几句话那影响得了我,”夏然州也笑着,可笑了会儿,她手指摩挲着婚纱,轻声道,“只是我忽然想,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这有什么不对的?”夏母声调忽然拔高了几个八度,她忽然想起门外楼下还有许多人,瞬间又把声音降低,压着嗓子皱眉道,“小徐对你那么好,送花送车送单子,求婚都不带一点儿犹豫,这都订婚了,你做什么?受不了别人说,打退堂鼓了?”
夏然州也皱眉道:“当然不是了,我只是觉得让他遭受非议很不公平,因为不值得。毕竟我并没那么爱……”
“别说了!”夏母怒道,“二十九岁的人了,还爱不爱的!除去小徐,陪了你将近七年,谁能对你这么好?你要孤独了然一生么?!”
这一声骂正说出了夏然州前段时日的心中所想。确实如此,如若一定要找个伴侣,徐怀若是最佳选择。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多愁善感一向是她的缺点,意识到之后她立即晃晃脑袋,想把这烦人的忧虑甩开,可正要回母亲一句,耳边竟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种像卡带的老唱片一样,断断续续的声音。
“……夏小姐,可能……麻烦你跑一趟了……”
谁在说话?
夏然州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想听更清楚些,可那唱片似的声音太模糊,楼下不知为什么传来一阵高呼,根本听不清。
“然州?然州你怎么了?”看着女儿突然像见到鬼般挺的笔直,夏母忽然慌了,捏住她的肩直晃。
“别晃,听不见了……”夏然州集中精力想听那声音,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闭闭眼道,“晕……”
“晕?怎么会……”
夏母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门外忽然就来了个穿着白西装的英俊男人,他一脸喜色走进来道:“伯母,我们……然州这是?”
旁边声音十分吵闹,夏然州听着母亲与徐怀若交谈,自己却是头疼欲裂眼睛都睁不开,她一边想自己并没有什么偏头痛的怪病,一边听耳旁声音道:“时间紧急,也只有你能救他了……”
救谁?
“……这么突然,十分抱歉……”
这是什么声音?
“然州,你还好么?”
恍惚听见未婚夫关切的声音,夏然州想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可却使不出一点儿力气。耳边的声音卡着卡着彻底断了,变成叫嚣的耳鸣,冲击着神经,让她晕着想吐。
眼前忽明忽暗,耳边传来徐怀若高呼120的声音,可挣扎片刻,身体还是渐渐软了下去,连她自己都不知怎么的,就失去了意识……
*
“魔君之女,罪该万死!”
“快!烧死她!免得以后兴风作浪!”
“趁着那魔头闭关,赶紧绝了这后患!”
……
好吵……好热……
谁在说话……
“小魔头醒了!这么烈的火都烧不死,可见其功力!”
“快快,添些稻草上去!”
耳边一片嗡鸣,身上是滚烫的灼热感,夏然州睁开眼,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眼皮一翻,竟然看到一片火光。
那火还是从她脚下烧起来的。
“还真醒了!加火加火!”
“梅啸寒和贱女人夏然州的孽种,早日除去天下才能清净!”
……
怎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贱女人”?
夏然州暗自想,她从事销售这么多年,可能靠美人计是签下了几位大客户,可从来没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随着意识渐渐清醒,耳鸣淡去,鼎沸的人声混着大火燃烧稻草的杂声冲入大脑,夏然州只觉得自己头发丝也要烧起来。
凭着意识消失前的记忆,她应该昏倒在酒店里,醒来不是公寓,就该是医院才对。
可……
她定睛看了看,虽仍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她觉得,耶稣大大牺牲也不过现在这个场景了。
熊熊大火自地面冲向天空,十字木架耸立于高台,稻草托起火焰,焚烧声杂杂作响。火光折射出的世界虚幻而朦胧,专属于灰烬的呛味随着烟雾环绕整个高台。台下人群列成方阵,张嘴讨论着,就像在欣赏一场盛景。
这放眼望去该有二百多号人了,还全穿着清一色灰色。那边还有抱稻草来加火的。
再加真得烧死了!
“等、等一下——!”
声穿熊火,震天撼地。
都说绝境之下才能发现自己的潜能,夏然州从未觉得自己嗓门可以这么大。
不过这声音……怎么这么嫩?
夏然州见抱稻草的愣住了,抓紧时间喊道:“这怎么……你们抓错人了吧?!”
“她说抓错人了?”
“怎么会抓错!我亲手把她从残月宫带出来的!”
“妖言惑众,别听她的!”
众人七嘴八舌,但说的差不多都一个意思。不过吵了片刻,一个较为雄浑的声音脱颖而出。
“等会儿,我且问问她!”
这声音是看起来大约有四五十岁的男人发出的,他留着络腮胡,像是这些人的领袖。他上前一步喊道:“你说你不是魔君之女,那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残月宫里?”
夏然州愣了。她从大火中望过去,那男人不属于现代的服装在视线中刺得扎眼,想想刚才听到的话,她顿时噎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
魔君?残月宫?
这……实在不像理应出现的样子。
皮肤烧灼感越来越强,渐渐由热上升到疼痛,看着台下莫名其妙的人和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她渗着冷汗,起了个大胆的猜测。
虽说这猜测已是当下最合理的,可她仍想做最后的挣扎,颤着声回道:“我刚刚在订婚宴上晕了过去,不是魔君之女,也不知道残月宫!我是夏然州,你们……”
“什么?!她说她是夏然州!”
“难道是夏然州转世!”
“愣着做什么!添火呀!”
……
绝望,赤/裸裸的绝望。
夏然州感受到脚下越升越高的火焰,第一次后悔对别人说出了自己名字。
穿越了。这个猜测是对的。
她顿时想扇前一秒还在犹豫要不要嫁给徐怀若的自己。
无病无痛无意外竟然也能穿越,这么大一个bug,老天不管管吗?
而且,她怀疑马上要真“穿越”了——穿去天堂。
这么大的火,能活下来才见鬼!
好好的订婚宴也能穿越,再者,人家穿越都是小姐娘娘夫人,再不济有个青楼待待也不错啊!凭什么到她这里就是人人喊打,一穿就变驴肉火烧?
看这身体小的可怜,应该是个孩子,这么小就被活活烧死,爹娘该多心疼……
孩子别急,姐姐马上就来找你了……
夏然州叹息。头顶如身下火焰般炽热的太阳悬挂高空,万丈光芒引得火势盘旋而上,苍天白日之下,她作为穿越潮流中的一份子,就要英勇牺牲在异世界了。
此情此景,她突然想起徐怀若送的玛莎拉蒂,以及套在手上还没几天的钻戒。
她垂头,认命道:“烧吧烧吧……指不定就穿回去了……”
“请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来了。”
夏然州突然睁开已经闭上的眼,灵台忽地清明起来。
一瞬间,她感受到身体周围吹来了些许凉风,连被大火阻隔的氧气也慢慢送了进来。
订婚宴上出现的声音!
台下的人排列整齐,全部仰着头观看火烧仪式,这些人中,有一抹白衣特别显著,虽然站的很隐蔽,但对绑在高处的夏然州来说,可谓是一眼就中。
为什么?因为那人戴了副扎眼的单边眼镜!
凉气源源不断包裹着自己,夏然州看着这抹身影,用方才那么大的声音道:“我看见你了,你是谁,是你把我弄到这来的?”
那人镜片一闪,抬头望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
“夏小姐还请稍安勿躁,人马上就来了,请你一定要稳住他。”
夏然州眉头一跳,“这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夏小姐别着急,这次纯属意外,希望你配合,只有你能救他了,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救谁?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该先救我吗?!”
下面的灰袍人忽然又扔了几捆稻草,火势顿时就像夏然州的肝火腾涌而上,这小女孩呼吸着浓烟嗓子受不了,说着说着竟喊破了音。
那鬼鬼祟祟的白衣人被吼得捂了捂耳朵,头刚抬起来,又像看到什么似的,立马转身就走了。
这一转身,可带走了所有的凉风和氧气。大火瞬间淹没了视线,眼前一片火光,烟雾钻进鼻腔带来阵阵窒息。
夏然州张嘴想挽留那白衣人,可烧灼感直接从口腔进入烫着肺部,她狂咳着还没缓过神,身体竟忽然一轻,整个人顿时飞了起来。
风拂,身起。
手上的绳子瞬间断裂,窒息的大火也越来越远。
台下的人群就像静音了,一时只听得见风声和大火燃烧声,她缓缓睁开眼,竟发现自己正在一人怀里。
那托着她的力道,就像拥抱破碎后堪堪粘住的珍宝。
温热的风阵阵吹过,身下风景变换迅速,夏然州视线逐渐清晰,她抬起头,看清了这张写满担忧的面庞。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就怕漏过一秒。
眉头轻轻皱起,瞳孔深邃,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加上眉心一点红色印记,全然一副深沉而神秘之感。
夏然州心下一滞,盯着这张脸,挪不开眼睛。
身体被抱着不断下坠,风将他的衣袍吹起,发丝飘拂,看者的心就像绑住了这发丝,随风荡了起来。
这人抱着她跃出大火,不多时便落在地上,夏然州哪怕到落地也未有一丝实感,她看着眼前这双瞳孔,胸口仿佛被重击了一下,愣愣地不敢呼吸。
这男子身穿红黑色衣袍,可袍子并未系上腰带,白色内衬领口大开,头发披散在双肩,不时被风吹拂过脸颊。本应是一副狼狈样子,可他稳稳站在大火与众人面前,神情安然,却有一种潇洒脱俗之感。
他看眼怀里的人,柔声道:“有受伤吗?”
井泉般低沉的声音。
夏然州听人发问,其实身上烧伤疼得厉害,可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摇了摇头。
这个人,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熟悉,又有些心痛。
火还在燃烧,几米高的十字架早已被熊熊大火吞没殆尽,方才还在叫嚣不断的众人此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们低下头,就像在给这位男子行礼。
男子见夏然州摇头,轻轻笑了笑,抬眸望了望这些灰袍人,径直向他们走去。
灰袍人本还站得笔直,队形十分规整,等男子走到跟前,他们竟齐齐退开站到一边,在中间让出了一条空地。
夏然州呆在男子怀里,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男子现下衣衫不整,身上也没有一件武器,可就算如此,这些人中竟没有一个敢上前拦他们的路。
他是谁?会亲自到大火中救人,肯定和这副身体有不浅的关系。
夏然州暗暗思考,她看着这人棱角分明的下颚,心下闪过一阵阵悲伤。也许正是原主与这位男子关系不浅,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她附身过来才体会到了同样的情绪吧。
男子走的很慢,一步步踩在灰衣人空出的小道上,就像在一点点磨碎他们的自尊。
待走出人形方阵,队伍最前方那位领袖向前迈了一步,颤着声音喊道:“梅宫主……”
男子顿住脚步,未等人说下句,侧身回望一眼,那人便瞬间噤了声。
静了片刻,夏然州听见这男子轻笑了一声,道:“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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