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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后来,聂小芩把他带回了伽蓝寺;再后来,斐樱长大了,也许是深山寂寞,他一浪就浪到了山下。只在逢年过节,或者聂小芩撞钟召唤时,他才会回来。

  只是这次,任凭聂小芩再怎么撞钟,斐樱依然没有踪影。须臾,她皱眉片刻,又扶着钟杵撞起钟来。

  良久良久,还是没有回应。地上没有法阵闪现,也没有飞花飘零。当即,她提裙朝寺门跑去,到了园中还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待跑至庙门,聂小芩手里拿着石头,瞄准了庙檐上的一尊石兽雕像。

  下一瞬,她抄起石头一扔而上,精准的砸到了石雕。

  “老子的头!”

  随着声音浮现,庙檐上的那尊小石雕慢慢活现起来,连原本褪去的颜色都浓艳回来了。

  看着张牙舞爪的石兽,聂小芩问道:“嘲荣,这半年可有见到斐樱回来?”

  “回来?他要是出现在庙门,我早把他毛拔光了!你那只狗子,到现在也没把我尾巴吐出来还我!”名为嘲荣的石兽怒道。

  听此,聂小芩忽然僵住,她一直没敢告诉嘲荣,那截石头尾巴早不在斐樱肚子里了,只是……并非吐出来的。

  “怎么?要没事我就继续睡了。”嘲荣打了个哈欠。

  “等等,上次斐樱离开伽蓝,有没跟你说些什么?”聂小芩追问。

  “我想想,那厮说要替我重塑灵身,结果到现在都不见踪影。”嘲荣睁开了眼。

  听到这番话,聂小芩眉头一皱;和那狗崽生活了这么些年,斐樱到底是怎样一条狗腿,她清楚得很——斐樱是个说到就会做到的主儿。像这样答应了嘲荣,他一定会去做。八石岭没有比他更胆大嚣张的小妖精。

  念及此,一股忧虑袭上聂小芩的心头。斐樱就跟她小弟弟一样,自己弟弟活不见人,哪个姐姐不担心?她缓缓转头,目光掠过山门台阶,看着浓不可破的黑沉夜幕,心中忽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劝你别打下山的注意。”嘲荣懒散眨眼

  “怎的,怕我也跑路了,留你临风寂寞?”聂小芩回眸一笑。

  “我呸!有多远跑多远,你们住这儿还得靠我守门。不是用石头敲我,就是拿狗牙啃我,真是脸皮堪比城墙厚。”嘲荣斜睨着聂小芩,话语不屑。

  不待聂小芩开口,嘲荣又漫不经心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去年时候,八石岭下裂了道缝,地里冒出了几只妖邪,现在都还盘踞在山岭上。你要想做它们的盘中餐,就拍拍屁股下山吧。”

  聂小芩听完,心里陡然一惊,自己不过就睡了一觉的功夫,这八石岭就出了这么多诡事。她缓缓看向黑沉的长阶,皱眉不语。片刻后,她轻盈一跃腾上檐角,飞快伸手捏住嘲荣,接着一提而起。

  “老子的屁股!”

  嘲荣被聂小芩一把扯起,疼得呲哇乱叫,在那张牙舞爪极尽扭动。

  “陪我下山,我给你重塑灵身,尾巴嵌玉屁股镶金。”聂小芩笑语嫣然,随着声音消散,她不知何时已轻盈消隐于夜色中。

  旭日初升,燕今歌走进山中。待他走到一处幽潭小径,只听到有潺潺水声流过山间,他脚步微顿,信手摘叶凑到唇边,一吹气便奏了一曲春山调。

  叶曲随流,灵动跃然,燕今歌俊逸的眉眼微微一弯。鸟雀惊飞山林间,他抬头看去,只见天光耀眼,穿林打叶投下一层暗影。

  聂小芩骑着已经变得巨大的嘲荣,立在山崖之上。她低眼看去,只见一个道士模样的年轻男子正朝山门而来。转眼,她却秀眉微蹙,只见山门的阶梯上到处是血尸残骸。

  “嘲荣,拦住他。”聂小芩开口。

  “就你事多,他要是想死,成全他就好。”嘲荣撇过头。

  “不听话?耳朵也想换副新的?”聂小芩轻轻捏住嘲荣的耳朵,话语威胁。

  山门外,燕今歌脚步轻缓,他悠悠踱步到了山溪上游。不多时,只见一堵巨大的岩壁挡在山门阶梯处,阻断了上山的道路。燕今歌只觉奇怪,这道岩障从左到右横生过去,竟把所有去路都截断了。

  沉吟片刻,燕今歌停下吹奏,他二指捻住绿叶飞手一弹,直接把绿叶倏忽射入了岩壁之中。凝眼细看,才发现这堵岩壁不过是道幻影屏障。

  树叶穿过,幻影结界涟漪微起,像极了石击水面,道道波纹从中震荡开来,而另一边,那片绿叶正轻缓落地。不知为何,绿叶落地之后,颜色渐变绯红。不多时,竟染血一般赭红发黑。

  燕今歌眉宇微皱,心里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随即,他从腰间系挂的锦囊里扯出一条月白纱带。那条纱带透之又透,薄之又薄。他将纱带捋直,而后双目一闭蒙住了眼。

  这么做是为了打开天眼灵目。春秋宫的阴阳术和仙门道法不同,阴阳术在施用时需要用法器加持。而仙家的道法,开天眼只消施放法诀。

  正因术法简便,每年春秋两季招收门生时,东皇山总比不过隔壁的三清福地,可还算好,虽然比不过仙门,但至少比邪门鬼派更招人待见。

  虽然如此,但仙家的道法却不好学,而且是很难学。仙门的试炼也并不好通过;因为修炼仙法需有仙根,若无仙根,学个大半辈子都只能练出皮毛。而到了仙门试练那关,又能淘汰一批学徒。

  而东皇山的春秋宫,入门不需仙根,考试也没那般残酷,不仅不戒酒肉,还可以随意入世,姑且也算个“超凡脱俗”的地方。春秋门内的子弟大多肆意风流,闲逸不争。虽然没有仙门那么入流,但这世间,能和三清福地的仙法相比肩的,也只有不正不邪的阴阳术法。

  简言之,仙士能做到的,阴阳术士也能做到,两家各有千秋,不相上下。只是一个喜羽化升仙,一个爱悠哉度世。

  如果八石岭的幻术难不倒仙子仙君们,那也就难不倒燕今歌。

  系好纱带,燕今歌却愣住了——只见前方石阶上污血尽染,残肢零散遍地。山壁尖翘凸起处,竟还挂着几副血肉人皮。

  燕今歌不敢大意,他反手抽出自己的佩剑,二指并拢抚过剑刃,随即一道凛然剑光闪现。

  “阿雪,去。”

  语毕,流光长剑刺入结界轻旋一转。须臾,长剑重重落地;剑石相碰,剑尖嵌入石地,灰石阶上震出道道裂纹。

  立时,石阶上涌出鲜血。血液顺阶流下,和结界碰触的瞬间,只见萤光四散——眼前的幻影结界赫然破了。

  “雕虫薄技。”燕今歌语气不屑。

  说着,他迈脚踏进山门。而然下一瞬,燕今歌前脚才踩上阶梯,却忽然感觉双肩猛然一沉,似乎肩上压有千斤重物。他一时没有防备,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说谁雕虫小技!”

  嘲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燕今歌猛地抬眼,只见身前有只牛高马大的异兽。那异兽正眦目呲嘴,两只前爪重重按在自己肩上,而异兽背上,侧身坐着一个窈窕女子。

  女子没有说话,只满是玩味的看着燕今歌,一双美目笑得狡黠。

  “见了山鬼娘娘还不叩首?”聂小芩正脸不红心不跳的空口说着大话。

  听到这番话,嘲荣两爪一抖。他当即腹诽:今天总算知道,斐樱那狗崽为何会长成那样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古人诚不欺他。

  燕今歌冷眼看着这个自称山鬼的神秘女子,心里却是狐疑:山鬼即是山中神女,可眼前这位女子没有一丝仙神之息,连半分活人气息都没有。

  “阿雪!”燕今歌突然出声唤剑。长剑应声拔地而起,向着异兽和女子飞速刺去。嘲荣腾空往后,堪堪避开了横杀出来的那柄长剑。

  “你这道士,长得倜傥清俊,杀心倒是贼重!”聂小芩面露愠色。

  “杀心重,看看地上这些血尸,到底是谁杀心重?”燕今歌冷眼道。

  “你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聂小芩说完,招着嘲荣踏风入林,瞬间隐匿无踪。

  听罢,燕今歌嘴角一抽,他缓缓直起身。而佩剑刚握进手,只听“咔咔”数声响起。他迅速回身看去,只见地上的残肢断臂竟像活了一般,在那窸窸窣窣动来动去。

  阶梯下的几只断手,忽的把掌心对准了燕今歌,断掌中皆长着漆黑孔洞,混沌无底。

  “鬼眼!?”燕今歌紧皱眉头。

  断手摇来晃去直直对着燕今歌,竟像是在观察他。

  聂小芩乘着嘲荣飞隐山间,她微微侧眸,只觉一股肃杀之气穿林而来。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忽然听到耳际传来阵阵笑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但却妖冶生魅。

  “这是……?”聂小芩凝眉疑惑。

  “是山底下蹦出的邪祟,魑魅魍魉。”嘲荣回道。

  “他们白天也出来了?”聂小芩不解。

  “山里来了个细皮嫩肉的道士,好吃又大补,不出来是傻子!”嘲荣打了个哈欠。

  聂小芩听此,默默沉吟朝山下看去。须臾,她回头抚上嘲荣的脖颈,低下身子悄声道:“走,趁它们对付那道士去了,我们快去后山山脚,从那儿下山。”

  听罢,嘲荣只觉耳朵一阵瘙痒,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飞快抖了抖毛,回道:“先说好了,到了山脚,你下山我上山。你找弟弟我回去睡觉。”

  聂小芩一听,当即搂着嘲荣的脖颈,打趣道:“都在伽蓝睡这几百年了,就不想下山去看看?山下金波佳酿有、温香软玉也有。”

  嘲荣又是一抖,差点把聂小芩给抖下去,他稳住身形,吐出舌头嫌弃道:“老子才懒得去贪恋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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