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守月
元昭十六年，中秋。
平川镇。
宁静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红光，所到之处，瞬间晕染开异样的红斑，连那银白色的满月也在刹那间被泼满铁锈般的血红，紧接着乌云密布，很快遮住了月亮，只从缝里溢出几丝红光，乍看之下似那地狱的火炼之地一般。
一人无意间抬头，惊呼道：“啊，这天……”
闻言，街上的行人也抬头去看，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庞大而诡异的天象，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下，众人纷纷惊恐地往两边的店铺里躲。
“哦，二宝莫哭，娘在呢……哎呀！这鬼天！今天顾府临盆，不会是妖精出世了吧？早就听说他们家之前闹鬼！”一个围着头巾的微胖妇女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抱怨道。
“是啊，不过不是找了天师驱邪了吗？”一个人疑惑道。
“谁知道啊，江湖神棍，怕是一顿骗吃骗喝，啥事儿也没干！”一人愤愤道。
“我怎么听说他们家是有神女降临？”一人弱弱道。
“唉，小兄弟，那肯定是为了自家名声放出去的假话啊，这你都信……”
……
顾老爷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手中捻着一串珠子，不时朝窗子的方向望望，口里念着：“保佑母子平安，呸，保佑母女平安，保佑母女平安……”
别的下人们都齐齐站在院子边上，低着头，不敢出声，心里想着：这孩子都生了快一天了，可别是……
正担忧呢，一声清亮的啼哭破门而出，天上的乌云似被一道白色的利刃斩开，再看那天空早已恢复如初，一轮明月当空，一派安详，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丫鬟激动地从屋里跑出来，高声喊着：“老爷，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呼——”顾老爷松了口气，拍拍心口，进了屋去，众人在旁边闻言一阵唏嘘，也是跟着擦了把汗。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夫人怎么样了？”顾老爷看着屏风，微红着眼眶问。
“老爷放心，夫人累了一天已经睡着了，里面污水还未清理，还请老爷先不要进来。”屏风里面传来稳婆的声音。
“好，好。”想象着妻子一人痛苦的画面，顾老爷心疼地点点头。
“老爷，快看看千金！这额上，是有吉相呢！”一个丫鬟抱着一团襁褓裹着的小家伙，喜盈盈地走过来。
顾老爷闻言转身去看。
襁褓中女婴雪玉可爱，白皙透亮的额头上有一朱红色的月牙印记，此时她正哼哼唧唧的，四肢胡乱扒着，看起来很是健康有活力。
顾老爷颤抖着手，轻抚了一下那个印记，潸然泪下。
“守月，”顾老爷口中喃喃，“这孩子就叫守月吧！”
.
“哥哥！你偷剪小白的毛！”
一个五岁模样大的小姑娘身穿鹅黄色的直裾，怀里抱着一只被剪得浑身是坑的兔子，气鼓鼓地从屋里跑出来。
而罪魁祸首早已跑出十米开外，苦着脸回头弥补了一下：“守月啊，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
“还不是故意的！我的小白都变丑了！”
被唤作守月的小女孩已经放下兔子，气势汹汹地跑过来。
兔子毫不在意自己被破了相，一回归大地，往前扑腾几下津津有味地吃起草来。
邀月见妹妹那副样子，心里叫惨。
他这个妹妹啊，身体素质好得不得了，半岁就会走路，一岁已经跑得很稳了，他现在若是跟她比跑步说不定还要被她赢了去。
可跑不过就跑不过吧，难道他还怕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能把他怎么样吗？
怕！他当然怕！家妹天生神力，若是有机会证实一下，再过五年她估计能一掌拍死一头牛！邀月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林叔叔来家里做客，自己立在母亲旁边。当时父亲抱着两岁半的守月，也不知为何，可能是林叔叔长得矮圆胖，一张脸总是笑眯眯的很滑稽，守月一见他就笑个不停，两只手不停地上下挥着，接着，邀月就看见父亲突然闷吭一声，上一秒还红润有光泽的微笑脸，下一秒就变得惨白扭曲……
因为，守月把父亲的胳膊挥脱臼了……
知道这下是逃不掉了，邀月连忙转过来面朝着妹妹，对她伸出一个“五”，慌张道：“等一下！”
守月很听话，停下来叉腰瞪着他，簪子上的流苏跟着她的喘气一晃一晃，“怎么了？”
邀月盯着她，鬓角滑下几颗汗珠，他算准了方向，然后闭上眼睛，跟个敢死队的冲锋队员似的拼尽全力跑过去，带着点哭腔大声喊着：“爹！娘！快救救我！你们的儿子要被打死了！”
顾夫人和顾老爷正在书房里谈事。
“好像是邀月的声音，怎么了？”顾夫人看向门外。
顾老爷摇摇头，朝门口走去，“还能怎么了，肯定又惹着守月了呗。”
俩人一出门，就看见儿子被女儿拽住衣角，背上被一顿猛拍，丫鬟们不敢惹守月，都焦急地站在边上不知如何是好，看见主子出来，忙喊道：“夫人老爷，快来呀，小少爷剪坏了小姐的兔子，两个人打起来了！”
两人赶紧上去把他们拉开。
虽然守月已经五岁，知道下手轻重，可邀月依然被打得嗷嗷直叫。
“叫你给小白剪毛！叫你给小白剪毛……”顾老爷架住守月的两个胳膊，她过不去，就来个空中三连踢，企图再给哥哥一点教训。
邀月见自己得救，瘫坐在地上抱住母亲的腿痛哭流涕道：“娘，您看看她，我不过是剪了小白几撮毛，她就对我这般拳打脚踢，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守月一听不乐意了，转头嚷道：“爹，哥哥剪了小白的毛不认错，还说我没当女孩子的样！”
顾老爷知道守月的厉害，这种时候肯定得依着她，免得……顾老爷只觉得自己胳膊隐隐作痛，连忙一脸严肃正经的对邀月说：“嘿！臭小子！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呢？”
顾夫人最是了解守月的性子，从不轻易发火，若是发了，定是不能轻易灭掉，她不成器地看着邀月，怪他没事找事，“哎呀，你没事去剪那兔子的毛做什么呀！可别多嘴了！”
没得到安慰的邀月赶紧闭上嘴哽咽地吞了口口水，巴巴地望着母亲。
他也想知道，自己没事去剪那兔子的毛做什么啊！
“守月啊，这次是哥哥不对，”顾夫人掰开儿子圈在自己腿上的手，上前温声对守月说：“娘现在就让哥哥给你认个错，你原谅他好不好？你看他一个男孩子哭成那样，怪可怜的……”说着顾夫人还转过去一脸嫌弃地看了邀月一眼。
邀月眨了眨还带着泪光的大眼睛：
娘，你刚刚那个眼神是认真的吗？
守月歪头看了他一眼，“是怪可怜的。”
顾夫人见女儿有所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道：“乖女儿，下午娘就找人来把你的小白剪回漂漂亮亮的，邀月！”顾夫人转头对邀月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过来给妹妹道歉！”
呆在那儿的邀月赶紧爬起来，走到妹妹面前，低着头道起歉来：“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剪小白的毛，哥哥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行！”守月原本舒展开的眉目又皱成一团。
“啊？又怎么了？”顾老爷跟邀月不愧是父子连心，异口同声地问。
守月把头一抬，看着邀月，乌黑的眼珠里闪着狡黠的光：“你把挂在你房间里的那把木弓送我，我就原谅你。”
“那怎么可以！那是爹送给我的诞辰礼物啊！”邀月瞬间抬头，原本憋屈的小脸写满了坚定的拒绝。
“怎么不可以啦！”顾老爷怕事情恶化，凶巴巴地对邀月命令道：“快去拿来！”
邀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爹，眼泪又要流出来。
顾老爷也知道这样对儿子不公平，站在女儿身后的他赶紧给儿子使眼色打手势，差不多意思就是：等会儿我给你买个新的！你先把你的给她！
邀月费半天劲看懂后，才嘟着张小嘴，不情愿地去房里拿弓。
他现在是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顾家夫妇亲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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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处理完这兄妹俩的事，顾老爷感叹道：“之前来的那什么星君估摸着就是胡说八道，你看我们家守月多健康，不仅健康，身体还比同龄的孩子强壮不知道多少倍！又喜欢玩弓！能玩弓的身子骨，怎么可能是一身病骨呢？”
呃，强壮……就算守月力大无穷，整天活蹦乱跳的，用这个词形容小女孩估计也就你说得出了，顾夫人腹诽完，却是有些忧心道：“可她额上的朱色印记总不是胡说八道吧？那星君不是说若是来了有缘人见到她额上的印记自会领她去仙门，这眼瞅着守月就要七岁了，那有缘人怎么还不来呢？”
“你还信他的话？”顾老爷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会点小法术的江湖骗子罢了，我也是昏了头，竟然还信了他的鬼话！守月我们是要好生养着的，将来再给她寻个可意的夫君……”
听到这，顾夫人更愁了，“老爷你可醒醒吧，别人家的女儿最多喜欢玩玩风筝，可我们家的呢，喜欢爬树玩弓！她惦记邀月那把弓多久了你也不是不知。虽说守月平时都是温顺可爱的样子，可一旦恼起来，性格霸道得就跟……就跟……唉——若能嫁与良人也是她的福气啊……”
顾夫人最终还是没把“镇上的地痞流氓一样”这几个字说出来，不过不用她说顾老爷也早已意会，只见他摇摇头，长叹一声道：“夫人说的极是啊……”
这样的女儿会有人家敢要吗？
别说，还真有，不止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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