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周五,课间。
锦诺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开口“今天放学之后,茗希说她要过来,和安岚一起。”
“安岚要回来?真的?”穆妍很是兴奋地转过身。
“嗯。”
“仇安岚?”言若菡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名字。
云封瑛似乎也不惊讶“若菡你也知道她啊。”
当然是知道的。仇安岚,K中仇安岚。
言若菡初中的时候,不止一遍地听说过的那些名字,除了人才辈出引人瞩目的Y中,一定要说起K中的话,如果不是那次巧合认识了辰肆蓝和楚卿赋,言若菡的第一反应一定会是——K中仇安岚。
作为K中当时有名的小才女,仇安岚也是一个家长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至少,这几年里N市的青少年美术大赛特等奖获得者,都是她。
“那为什么说她是要‘回来’啊?”言若菡有点奇怪。
穆妍笑着看向言若菡“你知道你的这个座位,以前可是安岚的呢。”
“啊?”
“嗯,以前坐在这里的是安岚,不过她高一读完就转去凌跃了。”穆妍解释道。
言若菡一时有点怔愣,所以这里原来的组合,是穆妍,仇安岚,云封瑛和锦诺伊!
只不过,很明显,言若菡还是低估了她所处的位置周围所围绕着的光芒。
放学后,因为穆妍拉着言若菡说要给她介绍仇安岚认识,所以言若菡也没走,教室里除了她们四个,后面的辰肆蓝蔚凌奚还有旁边的展君慕诗令扬都还在。
接着,走进教室来的,两男两女。除了言若菡已经见过的御茗希,她想另一个女孩就应该是仇安岚了,不过,那两个男生又是谁?
“夜桓,允晗,我就知道你们会一起跟来。”听锦诺伊的语气,那两个男生也是相熟的朋友。
只是,这名字,莫非是——
言若菡再次愣住了。
师夜桓,苏允晗。Y中传奇的又两个人物。
且不说苏允晗是以N市中考状元的身份进的凌跃,在Y中这种绝不缺少人才的地方,Y中那一届的所有人都知道,二班,是一个传奇中的传奇,而师夜桓,就是二班的一员。
师夜桓和展君慕诗令扬一一击掌,然后笑眯眯地看着锦诺伊“诺伊啊,想我不?”
“你猜猜看。”锦诺伊一挑眉。
“这么热闹啊?”教室门口传来一把温润的男声。
言若菡又是一个没想到,第一个打招呼的人,是苏允晗。
“卿赋?你知道我今天要来?”少年的声音干净一如霁雪的清晨。
“我只是来找诺伊的。”楚卿赋的眼角多了一抹狡黠,连泪痣都带了丝邪魅。
苏允晗也不恼,反而笑着搭住楚卿赋的肩膀“现在找?晚了!早叫你当初和我一起上Y中,你不就能早点认识诺伊了?”
楚卿赋白皙的肤色使得耳根爬上的粉红十分明显,但嘴上也不放松“我才不要和你一个学校呢,省得又要被人当成是兄弟。”
说起来,楚卿赋和苏允晗的确从某些地方看来,莫名地如出一辙。从高挑到白皙,从水墨画般的眉眼到温和清澈的嗓音,还有,这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卿赋啊,那你待会儿去……嚯!这么多人?”冷冽看起来是跟过来找楚卿赋的,不过他也一眼就看见了师夜桓“夜桓?你也来了啊!”
几乎同时,林季微也走了进来,她本来是要来找锦诺伊商量事情的,结果却看着教室里这么多人一时有点惊讶。
锦诺伊的余光发现了林季微的到来“季微,过来吧。”
苏允晗听见声音也回头冲林季微打了个招呼。
当年的苏允晗,林季微,蔚凌奚是一班,而二班,除了冷冽和云封瑛,最是学生口中的一句“一鸣斩双狮”——锦诺伊,御茗希,展君慕,诗令扬,师夜桓。
这个世界上,好像发着光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聚到一起,然后连成一片更耀眼的星芒。
就像言若菡此时此刻的亲身体会。
她身边,是一条璀璨绚烂的星河,包裹着她,也黯淡了她。
仇安岚和穆妍正聊得不亦乐乎,而睡清醒的蔚凌奚也加入了那边Y中小团体加上楚卿赋的聊天中,一片热火朝天。整个教室,只剩下了言若菡,和辰肆蓝,两个局外人。
辰肆蓝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想要皱眉的冲动,几乎天天见面的同桌蔚凌奚,从小就认识的楚卿赋,还有,那个本身就足够耀眼的她,全都在那个光彩夺目的小群体中谈笑风生。
他们是点亮了幽深黑暗的星群,而他,却只是一个看星星的人。这样的认识让辰肆蓝感觉到无比的无力,甚至悲伤。这一刻,他愕然发现自己的光芒是如此的微弱而渺小,以至于轻易地淹没在这片华丽的星光里。
“肆蓝。”
他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却不是那清冽微沉的声线。
“肆蓝,你一会儿放了学去干吗?”不知何时,言若菡已经坐到了他身边。
辰肆蓝一阵恍惚,却又有些庆幸“应该是回家吧。”
原来,还有人穿过这片灿烂,看见了自己。
当他在看着星星,也有人在看着他。
“哎,肆蓝,来来来,我们正说到你呢!”蔚凌奚转过头招呼着辰肆蓝过去。
辰肆蓝抬起头,几个人都转头看着自己,包括御茗希和锦诺伊。
“他就是未央的弟弟。”
辰肆蓝听见御茗希这么说。
“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未央的弟弟了啊。”师夜桓笑着打量了一下辰肆蓝。
这么听起来,似乎面前的这些发光体们,都认识自己的表姐程未央。这点辰肆蓝并没有太惊讶,毕竟这些人正是围绕在锦诺伊和御茗希身边的。
而辰肆蓝更无法解释自己心里此刻突然涌出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是庆幸或是失落,又或者,是受宠若惊——
所幸,自己是程未央的弟弟。
原来,他们是因为程未央才会知道自己。
真好,他也终于置身于这仿佛遥不可及的星海之中,和她一起。
仇安岚调笑道“你们这么说可太让我们K中的伤心了,怎么说肆蓝在我们K中也是很有名的啊,到你们这些万恶的Y中人口中怎么就成了‘未央的弟弟’了?”
“万恶的Y中人?我们冤枉啊!”云封瑛委屈脸。
“嗯,肆蓝以前在我们学校的确挺有名的。”穆妍点头认证。
“所以李盎才追他啊。”锦诺伊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一下,凌跃的几个都热闹了“谁?李盎?”
“哇塞,李盎以前喜欢这种款啊?看不出来啊。”
“啧啧啧,深藏不露啊,行啊你,辰肆蓝。”御茗希也笑得意味深长,突然想起来昨天锦诺伊打电话找李盎的事。
楚卿赋看向辰肆蓝一摊手“这可不是我说出来的啊!”
“可是诺伊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啊?”仇安岚好奇了,锦诺伊从来都不是八卦的人啊。
锦诺伊表情平静,指了指辰肆蓝“他自己跟我说的。”
所有人都立马发出了一句异口同声抑扬顿挫的“哎唷~”,以及一个“看不出来你居然是这样的辰肆蓝”的诡异笑容。
辰肆蓝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
“我们……要不换个话题吧?”辰肆蓝托着腮,半放弃状态地提议。
“比如?”云封瑛挑眉。
辰肆蓝竖起手指“今天晚上吃什么?”
似乎这是一个非常有道理而且非常具有建设性的提议,大家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了。
“直接去‘未央’不就行了?”师夜桓说得理所当然。
御茗希没客气地白了一眼过去“你当这么多人穿着校服去酒吧是特别正常的事儿啊?”
说的在理,凌跃玄启两大重点高中的校服大多数人都认得,这么明目张胆地进酒吧实在有点过分了,毕竟是未成年的重点高中学生。更何况,这些人聚在一起的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那去哪?这么多人,海底捞吧?”仇安岚扫了一眼教室里,十三号人,总是得找个坐得下的地方啊。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晚上还有事儿。”林季微一脸抱歉。
锦诺伊看了过去,她看得出来林季微进来的时候是想找自己商量事情的,忆及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她大致也猜得到林季微是想说些什么。确定了林季微的表情毫无端倪,锦诺伊才开口“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嗯,那我先走了。”林季微给了锦诺伊一个保证没事的微笑,然后挥了挥手,离开了教室。
锦诺伊和御茗希交换了个眼神,御茗希低声凑到锦诺伊耳边“曲仲祺手机号晚上发给你。”
锦诺伊点点头。
她们两个人之间,无须多余的话语,就足以明了对方的意思。
“我也不去了吧,你们好好玩。”辰肆蓝有些想逃离这片璀璨的星空。
言若菡立马跟着开口“那我也不去了,我也不是你们Y中的K中的,就不去凑热闹了。”
云封瑛表示理解“行吧,那若菡你回家小心点,明天见。”
“明天见。”言若菡笑着背起书包。
仇安岚却拦住了辰肆蓝“不行,肆蓝你必须去!给我们K中壮大队伍,不然他们Y中的人多势众啊!”
“就是,肆蓝一起去呗。”蔚凌奚过来一把勾住辰肆蓝的脖子。
楚卿赋也加入队伍“对啊,肆蓝,你怎么也是K中代表啊,一起吧。”
说到这里,辰肆蓝也不好再推脱“好好好,一起去。不过卿赋啊,咱们K中代表怎么也是你和安岚啊,我可不敢揽这瓷器活儿。”
“哇塞,你什么时候还学会谦虚了?”仇安岚一脸见了鬼了。
“我什么时候不谦虚了?”辰肆蓝一个白眼儿“我又不是凌奚。”
蔚凌奚立马痛心状“哇,肆蓝你这么污蔑我我好伤心啊!我可是蔚家根正苗红好青年。”
“得了吧,看喆曦就知道你们蔚家出的‘好青年’都一个德行!”仇安岚嫌弃脸。
“停!不要把我和那小子扯一起!我头疼!”蔚凌奚宣布投降。
蔚喆曦,那个蔚凌奚一提起来就牙痒痒的堂弟。说是堂弟,其实生日也就差两个月,蔚喆曦就喜欢拿这两个月说事儿,一天到晚打着“我是弟弟你要让着我”的旗号没少坑蔚凌奚。
于是,就着蔚凌奚这事儿,辰肆蓝也融入了火热的聊天中。
此时的言若菡有些尴尬,本来她就准备和辰肆蓝一起离开的,这下,辰肆蓝却被留了下来。
辰肆蓝想起她来,看向了她“那若菡你先走吧,明天见。”
这下子,言若菡是真的说不出想一起去的话了,只得硬着头皮道了别,离开教室。
锦诺伊看着言若菡离开教室,抿了抿唇。方才言若菡那满脸的纠结,难以启齿的尴尬,和离开前的不甘心,她都看在了眼里。只是,她没有帮她说话。
耳边,是御茗希的低语“有些融不进的圈子,硬融也是白费力气。”
晚上,坐在海底捞店里的锦诺伊接到了林季微的电话。
御茗希一眼就瞥见了来电显示上的“季微”两个字,抬眼时刚好与锦诺伊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去吧。”
“嗯。”锦诺伊起身离座,顺手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云封瑛歪了歪脑袋“诺伊干嘛去啊?”
“接电话去了。”御茗希侧过头就看见诗令扬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空下的锦诺伊的位置,然后冲她挑了挑眉。
御茗希知道,诗令扬喜欢锦诺伊。和展君慕不一样,展君慕对她和锦诺伊,就像哥哥对妹妹的关心,尤其展君慕和锦诺伊的气场极其相似,所以有时候甚至比起锦暮倾和锦诺伊看起来要更像一对兄妹。而诗令扬喜欢锦诺伊这件事,御茗希早在初中的时候就发觉了。
因为如此,御茗希也就没有瞒着诗令扬。
坐在桌对面的楚卿赋正好捕捉到了御茗希变化的口型。
“是季微的电话。”
说到这里,已经足够让楚卿赋猜到了大概。
从之前目睹锦诺伊和曲仲祺的冲突,到前几天辰肆蓝跑来问他李盎和曲仲祺的事,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喂。”锦诺伊走出店门,接起了电话。
电话里是林季微淡得听不出语气的话,混杂着萧瑟的风声。
“诺伊,我分手了。”
锦诺伊眯了眯眼睛“谁提的?”
“我。”
林季微停顿了一下。
“我去了他学校,看见了李盎和他在一起。他笑着搂着李盎从我面前走过,都没发现我在。”说到这里,林季微居然笑了一声“呵呵,诺伊你一定猜不到我当时有多帅气。我就在他校门口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看见我的表情简直是我见过最搞笑的表情了。哦,还有李盎,自从上次甩了我一耳光之后,她就再也没找过我,不过她的表情也是精彩得不行。我就这么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曲仲祺,我们分手吧。’然后扭头就走。是不是很帅?我甚至还是笑着走过去的呢。”
“他没追上来,估计是惊呆了吧,哈哈。”
“多亏了昨天白秋斓提起来,我才知道他是劈腿的,甚至不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的,今天才能有了心理准备,才能那么果断。”
“诺伊你当初知道了他劈腿,完全不必瞒着我的嘛,这样可以让我早点看清楚。”
“看来最初我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说的都对啊,我真傻,怎么当初没听你的呢?”
锦诺伊只是听着,抿抿唇,准备张口,却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风声似乎又变得大了一点的时候,林季微的声音才重又响起。
“诺伊,我是真的喜欢他。”
“我说的分手,可是,我好难过。”
“我说要分手,他没有挽留,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问一句理由。”
“他明明说过,他喜欢我的。”
“他明明说过的……”
“……”
锦诺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林季微断断续续一句一句。
林季微可以听见手机听筒里锦诺伊轻轻的呼吸声,她知道她在听。
直到,林季微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干涩的沙哑。
“诺伊,我这么做对吗?”
锦诺伊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后悔吗?”
“……不后悔。”林季微一字一句。
“那就是对的。”锦诺伊向来冷冽的声音竟也软和了凛冽的风。“他也许是真的喜欢你的,只是,他不是只喜欢你一个罢了。所以,真心喜欢他的你没有错,选择离开他的你,也没有错。”
“可是,诺伊,我还是好难过。”
“很难过吗?”锦诺伊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竟格外温柔。
林季微用力的点了点头,才意识到锦诺伊看不到,复又哑着嗓子“嗯。”
“那,就哭出来吧。”
坐在家楼下的花坛边的林季微突然整个人呆住了,直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路灯。
暖黄的光线将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也将女孩冷色的面容晕出柔和的轮廓。
一双黑色板鞋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直到停在自己一步远的位置。
流海被风吹的凌乱,却遮不住比这夜色更加漆黑深邃的女孩漂亮的长眸。
她缓缓放下了举在耳边的手机,缓缓地勾起唇,笑了。
耳边传来那道令人无比安心的清冽声音,熟悉得让林季微一瞬间红了眼眶。
“呐,季微,没事了。”
锦诺伊对于林季微,不过一句,我面朝大海,你春暖花开。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奇怪过,性子冷淡如锦诺伊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林季微这么好。这和锦诺伊和御茗希的关系并不一样,御锦两人是如并蒂一般,无人能及的默契,互相只要一个眼神就足够,实力和气场相互平衡,有点各撑起一片天的意思,但总归,旁人提及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她们归为一类人。而林季微则不然,首先,就是这个性,林季微之所以在玄启是像女神一样的存在着,除了容貌温婉可人之外,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柔和的性格,对谁都三分微笑,极是温和。锦诺伊所有的凌厉凛冽都会在林季微面前化成水,这一点,自言若菡初识林季微那天就感受到了。锦诺伊和林季微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辰肆蓝也一直这么认为着,所以好奇两人莫名亲近的原因。白秋斓让曲仲祺去追林季微的时候,就给曲仲祺说了这么一句话——锦诺伊对林季微的好,是没有理由的。
只不过,后来Y中的人不知道,玄启的人也不知道,小学的时候,锦诺伊还不是那个好像无懈可击的锦诺伊。
小时候的锦诺伊个子瘦小,可性子却一样的淡漠。后来的锦诺伊虽然有距离感,但是骄傲自信,气场强大,这就成了“高冷”。而曾经的锦诺伊只是寡言,表情不怎么丰富,也不怎么爱搭理人,偏偏长得一小只,又苍白瘦削得透着一股子病弱,尽管五官精致,但只像个了无生气的绢布娃娃,实在算不得什么讨喜的角色。
那时候的锦诺伊就已经能够用她信手拈来的冷淡隔绝一大部分人的靠近,只不过,这样的性格总归是要招致麻烦的。所以,在一个展君慕诗令扬和御茗希一起去参加比赛的下午,锦诺伊被人围堵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
锦诺伊已经不记得对方的口出狂言,无非是说她仗着成绩好有老师偏袒,仗着身边有展君慕诗令扬不会被人欺负,但是整日整日一副高高在上眼比天高的样子,总而言之就是说她欠收拾了。锦诺伊心里觉得可笑,想找她麻烦就找她麻烦,还偏要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费尽心思凑起来的理由真是多此一举。
锦诺伊也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一言不合自己就被按倒在地遭受拳打脚踢,高年级的总归比起那时瘦小文弱的锦诺伊高大不少,被团团围住的锦诺伊宛如一只被高墙囚困的小动物。
只是,那年的梧桐树可能真的生得太茂密了,以至于透不下一点光来,以至于锦诺伊的眼里看不见一点点所谓温暖的斑驳,尽数被憧憧阴影掩藏在了身后。
锦诺伊只记得,疼。说不清楚是哪里,可是大脑不断地接收着神经系统传递而来的讯息——疼,很疼。
不清楚是过了多久,直到那些人一直听不见锦诺伊一句求饶甚至哭喊甚觉无聊而离开,锦诺伊也是只保持着双手护头蜷缩在地的姿势。
但是,锦诺伊清楚地记得,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肩上,还有努力地压抑着紧张却仍然清澈而温柔的女声。
“你没事吧?”
锦诺伊缓缓地抬起头,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女孩微皱的小脸红润稚嫩,干净而温软的小手安静地扶着她的肩,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毫无敌意而冲着自己微笑。
那一瞬间,方才欠下了锦诺伊的阳光才前赴后继地洒落在梧桐叶子张牙舞爪也肆虐不到的空隙,落在女孩因为不安而频繁扇动的睫毛上,跳跃着隐约刺痛了锦诺伊的眼睛的光亮。
锦诺伊想,一定是因为这阳光太过耀眼,否则怎么会刺得自己的眼睛一瞬间酸胀,生出些不明由来的晶莹的湿润来保护她的双眼。
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后来的锦诺伊才那么不喜欢刺眼的阳光。
只是,当年的林季微不知道,自己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而礼貌的一个微笑,给自己的生命里添了无法忽视的一笔重墨——关于那龙飞凤舞的,锦、诺、伊,三个字。
然而,无论广袤的黑暗是否曾经侵袭过锦诺伊背后逆光的记忆,锦诺伊都从来未曾辜负过“锦诺伊”三个字的定义。
只是“林季微”这三个字所对应的温柔如水却无法像藤蔓缠结成坚固的高墙。
林季微从来也没有想过,家庭破碎的闹剧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初一那年的夏天,暴风雨来的太过猛烈了。
无论为了朗诵比赛练习几遍“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林季微在听闻亲生父亲要为了一个自己见都未曾见过的女人而抛弃自己和母亲的时候,只想着不如被狂风席卷而去落入大海中算个痛快。
父母要指望十三岁的自己能够如何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可能真的是过分高估了自己。林季微的乖巧懂事从来都是建立在父慈母爱的温室之中的。当有一天直面风雨摧残,她自知不敌这摧枯拉朽之势,于是,选择放弃,何等容易。
林季微留了信,以自杀相要挟,阻止父母离婚,独自爬上了Y中最高的崇文楼顶。
风,开始刮。
雨,又下了。
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
来电人,妈妈。不接。
来电人,爸爸。不接。
不接。
不接……
来电人——诺伊。
林季微的指尖颤抖了一下,想按挂断键的手犹豫了。
“他要那个女人也不要我们,凭什么!诺伊你告诉我凭什么!”林季微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锦诺伊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或许,那是他想要的吧。”
“我要去问他!”林季微刷得站起身。
锦诺伊伸手拉住了她“别去,那是他决定的事,你去问了也无济于事。”
“你能不能别说的这么云淡风轻!又不是你父母离婚,你当然事不关己了!”林季微有点生气锦诺伊居然不像以前一样支持她。
“我只是不希望你得到不想要的答案之后更难过。”锦诺伊又握紧了几分林季微的手腕。
林季微却气急了“你就知道他会给我什么答案了?我就要去问,你放开我!”
微微挣扎,锦诺伊却不松手,林季微皱起眉用尽全力地甩开了锦诺伊的手。
没有想到生气中的林季微会有这么大的劲,没有防备的锦诺伊一个踉跄没有站稳,身子一歪额头撞上了课桌角。
“诺伊!”林季微一下懵了,她没想到会伤到锦诺伊“诺伊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事”锦诺伊捂着额角,放柔了语气“如果你非要去的话,就去吧。但是,答应我,无论听了什么样的答案,都不要冲动。”
诺伊,我这样,是不是冲动了呢?
“喂。”
“季微,下雨了。”
“嗯,是啊。”头发全都被打湿了呢。
“你那里风声好大啊。”
“嗯,是啊。”所以我现在的样子真的很狼狈呢。
“没带伞吗?”
“嗯,忘了,怎么办?”诺伊,我现在怎么办?
“那,我帮你打伞吧。”
“好啊,可是,你不在我旁边啊。”林季微也没想到,自己会笑出来。
“风景好吗?”
“嗯?什么?”
怎么突然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我说,风景好吗?”
天台的门突然被打开,拿着手机在耳边的女孩勾起唇角语气温柔“这么好看的大雨,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林季微就这么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诺伊。”你怎么会?
“嗯,是我。”锦诺伊一步一步走近蹲坐在围墙边的林季微。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仿佛知道林季微呆愣的表情是在惊讶什么,锦诺伊甚至调皮地歪了歪头“你不是说过吗,‘割腕自杀什么的真的太傻了,还不如跳楼,死之前还能飞一次’。”
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
报纸上刊登着市立十四中一学生因压力过大割腕自杀的新闻,林季微一边看一边和锦诺伊聊着天“诺伊,你说这些高中生怎么想的?我们马上也要进初中了,三年后就是高中,高中压力真的有那么大?”
“因人而异吧。”锦诺伊抬眼扫了一眼报纸。
“那也不至于压力大到要自杀吧。不过,割腕自杀什么的真的太傻了,还不如跳楼,死之前还能飞一次。”
“那得跳的楼足够高吧,不然自杀不成,反而摔成了残废。”
“嗯,有道理。”林季微表示认同。
锦诺伊走到林季微面前站定“可是季微,跳楼,也很傻啊。”
“……”
“季微,你爱你爸爸吗?”
“当然。”
“那么你爸爸去追寻他要的生活,你何必惩罚自己呢?如果因为你拿自己的生命来威胁他们,他们不离婚了,那你觉得他们以后的生活会幸福吗?”
“……”
“即使离了婚,他也还是你爸爸啊。”
“可是他不再是我的大树了啊,他要离开我,和那个女人去另一个城市。”每每想到这里,林季微就感到无法置信,曾经那样疼爱她的父亲,居然说要为了他口中那所谓的的爱情而弃她而去“那对他来说我算什么?我妈妈算什么?”
“可如果你现在犯了傻,你忍心让你妈妈失去丈夫又失去女儿吗?”
“我……”林季微眼前浮现母亲憔悴的面容,一个女人面对着自己丈夫口口声声向他人言爱的无奈悲哀,没有一句哀怨的纠缠。
“而且,季微,你还有我啊。我做你的大树,好不好?”肤色苍白的女孩眸色深沉如夜,瞳孔中迸出幽蓝色的光。
这光,划破了林季微脆弱的逞强,积压的委屈倾泻而出,她埋下头去,终于哭出了声。
她只是难以面对分崩离析的和睦家庭,难以接受不负责任移情别恋的父亲和不做挽留默默认命的母亲。
如果自己必须成全才不算是自私,那么又有谁来关心她的悲伤呢?
还好,有锦诺伊。
待哭声渐渐收住,锦诺伊才复又开口。
“季微,你看,没有雨伞,没有大树,有我在,也一样能保护你啊。”
林季微抬起头,女孩沾湿的宽大校服下略显单薄的肩膀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风雨,凌乱的发丝衬着白皙清冷的面容黯淡了整片天空的阴霾。
女孩的额角还包着纱布,却丝毫不显得狼狈。
哪怕是有再沉重的乌云压抑得林季微透不过气来,她还是坚定地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为她隔绝整个世界放肆叫嚣的恶意。
还有那冲散一切不知所措的氤氲,破风而来的,她清冽又令人安心的声音。
“呐,季微,没事了。”
她说。
“我们回家吧。”
女孩向她伸出了指节分明苍白却有力的手。
林季微慢慢地扯开唇角笑了,她缓缓握住锦诺伊的手,带着示弱的依赖,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停靠的港口,软软地开口“诺伊,我以后如果再犯傻,你还会拦住我吗?”
“会。”锦诺伊回答得迅速而果决。
“那我如果又伤到你怎么办?”
“你不会受到伤害,就好了。”
她说。
背对着所有凌厉的风兴雨作,女孩弯起几乎褪尽血色的唇,精致的眉眼勾画成无声的黑白,在林季微的画纸上晕染开这一片素净的盛世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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