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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凉如水,偌大的院子里空余一位白衣女子,手执一直白玉笛,看成色,是由一整块通体润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她缓缓吹响,却是一首童谣,只是似乎曲调不熟,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听得打更人路过,才缓缓回房,吱呀一声,复归平静。

  “放肆!为父的话你竟可不放在心上了是吗!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在这座府上能这样冲黄家小姐发脾气的人物不算多,府邸的主人便算上一个。黄咸是年轻时候随先帝征战过的,他堪堪得用的时候,征战已近尾声,只得随大军押送些俘虏,收拾下战场什么的。只如今陛下记挂着些,封了个不中用的闲官,名声上是好听些,但也并不算替祖先建了什么了不得的功业。

  “母亲一人便能生养我了?前几时,我出门应帖子不甚在诗会里拿了个头筹,青大人李尚书夸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我母亲教得好,跟你这个成日里只知道喝酒耍剑的爹爹一点关系都没有!”

  “放肆!简直太放肆了!这几日你就不要出门了,好好给我待在府上,想一想自己错在哪儿了!”黄咸一摆袖子,如来时一般又气冲冲地离去。

  “小姐,您怎么又顶撞老爷了,您……”说话的是丫鬟桐芦。

  “桐芦,你别叨叨了,我爹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执着。你看看你家小姐,一身被娇惯的臭毛病,要是如他所愿,送入宫内,可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要交代了这条小命。少不得外面的话本子添上段红颜薄命的唱段,不划算,思来想去还是不划算。”黄蕋嫩黄色的春装上还尚有些保暖的毛绒,衬得一张素净的小脸儿格外水灵。

  “小姐,你这前半句倒说得中肯,只是这红颜薄命的唱段嘛……”话还没有说完,桐芦敏捷地往前一跳,恰好躲过我掷的桃花扇。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听着声音,黄蕋脸上的笑意便收了。桐芦也乖乖过来在一旁站好。

  来的是黄咸的二房,一个出身勾栏场的姨太太,“就说这府里还有谁这么不守规矩?前脚看老爷气冲冲地走了,想来又是吵闹了一番的吧。”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黄蕋就窜到身旁挽着她的手,答非所问地说,“姨娘啊,你今儿个穿的这身儿可真漂亮,这料子也好,赶明儿我也买上一匹,裁了做门帘儿。您是知道的,我畏寒,受不得风的。”

  “黄府的小姐自当金贵,旁人是比不得。”唐鸢媚眼斜斜一挑,“但是芜院里头的那位整日里吃斋念佛,也不见你拿心疼自己一半儿的心思去心疼她,要不说女儿大了不由娘呢,心都跟着人家去了漠北吧。”

  黄蕋似是没有完全听懂,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姨娘没有儿女在侧,自然是不明白做娘的心情。再说了,爹爹命人在芜院后头开了块地,做了个极美的后院。得了闲空与娘侍花弄草,乐得我们这些旁人离得远远儿的才好呢!”

  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旁边的奴仆们大多都是见识过的,垂了眼,在四下站着,决计不多上一句嘴。

  桐芦是自小跟黄蕋一块儿长大的,这等场面早就见多不怪了,正房家的小姐和二房的姨娘碰上了,哪能有什么好脸色。也难得二人不嫌腻歪,几乎每次碰上都来这么一出。

  唐鸢在深府里养了这么十来年,很是修炼出来了。还能保持气度,拂开黄蕋的手,“小丫头牙尖嘴利的,自己的窝里任你横。也不知道出了门,还有没有人吃你这套。”

  黄蕋颇有些不依不饶,手又继续缠了上来,“我自己的窝不横些,不是要被某些不自知的外人欺负了去,是不是啊,姨娘?”

  唐鸢扒开了缠在臂上的手,顺带还理了理头上的金簪,瞥了黄蕋一眼,“哟,黄府的大小姐还怕被人欺负呢!我还以为自从黄昶隽去了漠北之后,我们的黄千金就已经一腔柔情百炼成钢了,没成想还是留下阴影,到底是对\'外人\'多了几丝忌惮啊?”

  黄昶隽是外人,黄昶隽也是黄蕋的哥哥。

  “昶隽啊!这次的诗会,你的作品非常不错啊!颇有老夫当年的风采啊!”

  “昶隽啊!你这次提的政建我会好好参考的。年轻人,有骨子干劲,我看好你哟。来来来,我们下次再叙!”

  黄蕋说,有个这么优秀的哥哥,压力着实很大啊!

  “昶隽哥,今天夫子定会向爹爹告我的状,你晚上一定帮帮我!”

  “你又干什么了。”少年头也不回,语气冷淡。

  可小女孩完全不在意,紧赶上两步,拖住前面人的衣袖,待他站定后,才盯着他的眼睛,笑眯眯地说:“夫子让我们这半月抄写四书五经,同学们都通宵达旦,奋笔疾书,我却早早抄写完了。

  待到夫子检查时,夫子却大骂我投机取巧,我不服气,便又拿了张纸,当着他的面又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毫不掺水分,可夫子还是冲我吹胡子。”黄蕋闪现了一丝委屈的表情,又立马晃了一晃手里的衣袖,“昶隽哥,你会帮我的对吧!昶隽哥~”

  “你且将你写的四书五经拿予我看看。”黄昶隽将衣袖从她的手心解救出来,用手细细将褶皱处揩平。

  黄蕋双手奉上,还略带一丝自得。

  可不过一秒,“哥,哥你别走啊,你慢点,等等我啊!”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下拉的长长的,只剩张打着璇儿飘落的雪白宣纸,上面工整的四个大字——四书五经。

  尤记得他黄昶隽刚来我黄府时,还是个黑黑瘦瘦的小萝卜头,当时当家的还是太奶奶,黄蕋是最小的曾孙女儿,一身的臭毛病也是那个时候宠出来的。

  “你是哪家的娃娃,你的父亲母亲呢,为什么要住在我家里?”

  “……”

  “你说话呀!不会是个小哑巴吧,长得黑黑瘦瘦丑丑的。”说着,黄蕋还用手戳了下他的脸,硬硬的,还没有家里的那只大白猫软和。

  “呀!不是是因为你不会说话,长得也不可爱,你父亲娘亲不要你了啊!”忽然,黄蕋似有了大发现,惊呼道。

  黄昶隽少时便沉稳,这样的情况下,也只是抬眼看了黄蕋一眼。很快又把头低下去了。

  黄蕋这才发现,少年的眼,黑白分明,本应是盈盈流转的光彩,却沉寂一片,暗含威色。

  黄蕋是谁啊!是两岁路都走不稳就指着树顶的窝要掏鸟蛋的主儿,是顶着她老爹的眼刀子敢薅她老爹胡子的小调皮蛋,能把这点儿警告放在眼里?

  “不会是被我猜中了吧!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嫌弃你,以后你只管做我的小跟班,我保证没有人会欺负你!”黄蕋豪气地拍了拍胸脯,伸手去拉少年的手。

  意料之外地被甩开了。

  “你!”黄蕋彼时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没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姑娘家的矜持想法,只一个念头,气势上不能输啊!衡量了一下双方战斗力,黄大小姐一个“哼”字出了口,手一伸,就冲对方推了过去。

  一秒钟结束战斗。

  还是桐芦惊呼了一声,“哎呀,小姐摔倒了!”黄蕋才回过神来。一边迅速爬起身来,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还在大呼小叫的桐芦,“叫什么叫!”

  打架打输了很有面子的啊!还巴不得整个府里来看我的笑话啊!输给这么一个又黑又瘦又矮的家伙传出去我怎么做人啊!

  桐芦明显没有黄蕋想得那么周全和长远,还紧赶着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啊,脚滑而已,大惊小怪!你已经是十岁的姑娘家家了,行事不能稳重些吗?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所谓恼羞成怒。

  这里一打岔,那边已经有人赶过来了。

  “黄小姐没事吧!”站在爹爹旁边的中年男子黄蕋不曾识得,只本能地不喜,但基本的礼貌还是要的,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答,便将脸调开。耳边一阵风,闻得一阵衣料摩挲,再是一记响亮地耳光,接着骨头同青石地板的碰撞声。

  听得人心悸。

  黄蕋三岁放风筝时,不慎在这青石板上磕破了膝盖,那滋味现下便从伤过的膝盖丝丝蔓延,扣住了心脏,一跳一抽。

  “李平!这小儿你既送予我府上,便算作我黄家人了,这般肆意打骂,是何做派!”黄咸看来也是怒了,平日不见的官威摆出来,还是很有些唬人的。

  黄蕋刚想扭过头来找补几句,一双宽厚的手就盖住了眼。扒拉两下,巍然不动。

  李平不慌不乱,做了个揖,冲着地上喊道:“昶隽,给黄小姐道歉。”

  “……”

  又是“咚”得一声闷响。

  “李平!”黄咸怒道。

  黄蕋再也忍不得,使劲一拉,冲着李平嚷道:“是我自己没站稳,怪不得这个黑瘦猴子。”

  李平居然还扯出一张可以算作温柔的笑脸, “黄小姐没事就好,那下官还有公务要忙,先行告辞。”

  黄咸脸色称不上好看,叮嘱几句下人要好生照看,也离开了。

  只记得那次李昶隽大病一场,黄蕋心中有愧,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惦念着送上一份。待其病好之后,唯一有所改变的是,李昶隽改名黄昶隽,成了黄蕋的哥哥。

  “小姐……”

  “不过是个没喂熟的白眼狼罢了,哪还值得唐姨娘挂心。不过也是,姨娘自己知道不被人记挂的滋味,所以决计不叫府里他人再品味,倒是心细。”黄蕋显然有些气急,语速加快道。

  唐鸢一只染了丹蔻的手指勾住耳畔的发,柔柔绕了两绕,“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出了家门,总有你吃亏的时候。”语气并不如平常那般嘲弄,反而隐隐作叹。

  这样的回应倒显得黄蕋小家子气了,嗤笑一声便挺着腰板离开了。

  前脚刚迈出院内,桐芦就提醒道,“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啊,自己的院子,为什么走的是咱们不是二夫人啊”

  黄蕋步子顿了一顿,“咳咳,这个……现在不是快到晌午了吗,咱们去芜院陪我娘吃顿饭。”

  桐芦应了一声,两人就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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