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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隔天一早,毕易安做完早课就去后山竹林了。

  除去最初的震惊,其实此事并没有什么,只是不小心偷窥了一下白师兄的闺房,又不是什么无佑山的顶级机密,说明自己并非故意的就好。但说是一定要说的,以免日后发生什么误会。

  人还未至竹林,先闻其中的舞剑声。

  毕易安探头瞄了一眼,只见是一个十分眼熟的白色人影,在一片风吹竹叶的沙沙作响声中上下翻飞。

  ……夭寿啊,怎么又是白慎行。

  她思忖了一会儿,原本此事她是打算先和韩长老说明的,长辈出面的话事情应该解决的顺利些;毕竟这位白师兄给她的第一印象实在不怎么好惹。

  过了一阵,白慎行又使出了于昨天相似的路数,空气中渐渐浮出一只灰色的苍狼,但仍是支撑不了多久便散开了。白慎行支着剑轻喘着气,一片竹叶飞落到他的肩头,又滑了下去,最后飘落到了地面上。

  一旁的韩长老点了点头,开口道:“不错,距离凝丹日子应该不远了。”

  白慎行面色凝重地沉吟了一阵,道:“韩师叔什么时候走?”

  韩长老要出门?毕易安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等你结了丹,我也好放心些。”韩长老轻叹了口气,道,“缚之,等我走后你要代理我管理事务。我们这一代……恐怕气数将尽了。”

  白慎行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不知答没答应,只道:“既然那个小丫头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毕易安闻言一愣,原来她早就被发现了么?

  白慎行掐了个手诀便走了,毕易安略有些尴尬地走到竹林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韩长老。”

  韩长老抬起眼,“毕小友。”他道,“这个年纪仅一天便筑了基,毕小友确实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作为一条活了那么多年的咸鱼,毕易安受宠若惊地道:“韩长老过誉了。”

  她想起自己的来意,踟蹰着开口道:“那个……白师兄……”

  她这厢还在组织语言,韩长老却误解了她的意思,道:“缚之性格是有一些孤傲,但本性不坏。”

  毕易安:“……啊?”

  韩长老续道:“缚之是个极为特殊的弟子。他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过早得看过了人世浮沉,十三岁前都在红尘中,羁绊太深。这样的人本是不适合修行的,但这个年纪就已经进入凝丹期了,即便是从小开始修行的人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天赋,无佑山前无古人的特例。”

  修真界中讲究血脉延续,换言之你爸不是修仙的你也就是个凡人。不过所谓天才,不都是特例么?

  “而对剑的悟性也极高,无佑山百年来剑修第一人,剑修本就擅长越界对敌,金丹后恐怕天下难逢敌手。”韩长老一转话锋,又道,“但因童年经历的关系,心思重,认死理,心魔也极重。”

  毕易安暗道,那岂不是修得越快,死得越快?

  韩长老道:“不久我就要出趟远门,到时候会吩咐缚之来教导你。”

  毕易安有些懵:“……啊?”

  韩长老淡淡一笑,道:“我身为长老传授人学识之时自己也收获了许多,所谓教学相长,你也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希望能和缚之相互进步。而且你兄长既然把你托付给了无佑山,不好好招待可怎么行。”

  毕易安想了想,问道:“我二师兄留下什么话了么?”

  “这可是个秘密。”

  好吧,想知道关于二师兄的一点点东西都是困难。

  韩长老和蔼地笑了笑,毕易安发现他今天笑得特别多,看起来比平素好亲近。

  她想起自己还有话要说,韩长老却忽地又道:“缚之其实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孩子。但切记一点,尽量少提起他师父。”

  毕易安奇道:“他师父是谁?”

  想来白慎行都是管韩长老叫“韩师叔”的,那么他师父应该是无佑山的其他长老了。莫非要开启新人物了?

  韩长老眼里闪过一丝难过:“是掌门师兄。掌门师兄在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他,三年悉心教导,早已亲如父兄。所以掌门师兄是他身上的一块逆鳞……”

  他叹道:“也是他的心魔。所以你尽量少提。”

  暂住在严掌门生前修行之地的刚筑基少女毕易安,今天第三次发出了这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啊?”

  所以说那个镜像莫非是严掌门生前监视自己小徒弟有没有认真练功用的吗……也许掌门老人家有时候累了闲了也会打开来看一眼,嚯,徒儿睡觉了!嚯,徒儿打坐冥想了!嚯,这小子居然在偷偷给女弟子写情书!……虽然不太可能。

  但这么想想倒觉得有些意外的可爱啊。

  毕易安到底没机会把那个镜像的事说出来,也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明明几句话的事。大概是到了此地每天咬文嚼字地说话,导致性格也跟着憋屈了,觉得那天非天时地利人和也。

  但她的第七感一向不太准,那天其实是她唯一的时机,后来便再也没提过。

  刚筑了基,还不是很稳定,此后的几日毕易安都忙于练习凝气,就像锻铁一样,越打越结实、越精练。

  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她练习时总是尽量避开大榕树,但擦枪走火总是难免的。她还在新手村呢,要求总是不能太严厉,是吧。

  毕易安对着那镜像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心道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不小心的,事不过三,赶紧关掉就好。

  自从上次在竹林里碰见白慎行和韩长老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期间这二位一直属于失踪人口,后山竹林总是碰不上。于是关于镜像的事也就一直搁置着了。

  她心里找好了借口,伸手去触发阵法,按着次序书房、起居室一闪而过,最后画面停留在了庭院里。

  只见白慎行盘腿坐在一个宏大的阵法的正中央,韩长老和严长老踩在正东、正西两个方位,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白慎行的周身环绕着一层不详的黑气,丹田处隐约可见一颗白亮的珠子,面色惨白,嘴唇发青,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这可不能怪她,是人都有好奇心。

  毕易安围观了一阵,蓦的回过神来,忙要伸手去触发阵法关了镜像,忽地严长老口中暴喝一声“阵起”,一团阴云似的黑影从白慎行身上浮出,白慎行猛地吐了一口鲜血在地上,睁开双眼,瞳仁中一片赤红。

  这是在凝丹?心魔越盛,修行越累,如同附骨之疽。到了金丹期后心魔就跟着成熟了,有声,还有形。

  她刚想到这,那黑影便幻化成了人形,是一名神色冷峻的中年人,却意外的有些俊朗,五官周正,却给人一种疏离的浩然正气之感。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奇怪,但让人第一印象就是,不那么好接触,但不像个坏人。

  白慎行怔怔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韩长老百忙之中抽出一口气来,喝道:“静心沉气!不要为心魔蒙蔽了!”

  那个莫非就是严掌门吗——白慎行的师父,他的心魔。

  毕易安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这严掌门看着不老还挺帅气,可是他的弟弟严必清却是如今这副白发老头的样子,不过还挺精神的就是了。距离梼杌讨伐战才过了十年,能让严必清老成这样么?或者十年前严长老就已经是这样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那“严掌门”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缥缈,像从三尺黄土下吹出来的阴风,“……长大了啊。”

  白慎行睁大了眼。

  黑气愈发地浓厚了,在他的心府四周盘旋不去,像随时准备吞噬他的恶狼。那枚小小的未成型的白珠子徐徐运转着,散发出薄弱的微光。

  这心魔很有点战术啊!毕易安也有些莫名激动,就差来桶爆米花了。

  这时外界无论说什么白慎行都听不见了,饶是两位稳了几百年的长老此时都露出一丝焦灼之色。

  “严掌门”望着他默然不语了一阵,道:“……当年的事只是为师自己的选择罢了。你是我百年来见过的天赋最高也最刻苦之人,已尽了自己应尽的,没有什么好自责的。”

  这话乍一听像是宽慰,完全不符合心魔的作风。可白慎行周身的黑气却越来越浓,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双目呈现出血一样的鲜红。

  当年究竟是什么事,毕易安是不清楚。可是就眼前这个状况,她忽地想起一句话,有些人,对他越好,便越是要自责。

  “严掌门”的头上窜起一股黑气,约莫是见时机差不多了,猛地扑向了白慎行的面门,韩长老喊了一声“不好”,翻手一掌送出,与那黑气正面交锋,却因要分心维持阵法,有些落了下风。

  倏地一柄剑不知从哪横飞而出,雪白的剑锋笔直地没入了白慎行的腹中,血花染红了白袍。他咳出一口血来,眼神瞬间清明。

  严长老趁此机会大喝道:“运转真气!凝丹!”

  两位长老手势变换,口中喃喃念起了心经,阵法顿时金光大盛,白慎行又是一口血咳出,眼中一片不祥的血红,甚至没了眼白!他暴喝了一声,黑气四散而去,丹田处的白珠上纹上了一丝细小的金纹,心魔自破。

  “严掌门”的脸扭曲了一下,消散了。

  白慎行低低地喊了一声“师父”,再也支撑不住的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韩长老有些狼狈的缩回了与黑气对抗的那只手,沉默着扶起了地上的白慎行。

  严长老在不远处叹气道:“这样强盛的心魔,连你都差点抵挡不住!恐怕是……”

  韩长老沉声道:“师兄,不必多言了。”

  “我早就说过……”严长老自言自语了两句,忽地抬起头,正与毕易安对上了眼神,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韩长老回过头,道:“怎么了师兄?”

  严长老对着某处看了两眼,有些莫名其妙地转过头,道:“……没事,可能是我多心了。”

  毕易安手忙脚乱地触发了阵法关闭镜像,结束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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