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吃过馒头后毕易安又小睡了一会儿,再醒时天已经大亮。
正是清明雨季,昨夜下了一晚的小雨,早晨起来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的雨水十分无奈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滑落,跳入杂乱无章的草根里。
毕新缘见她醒了,温和地一笑,道:“去小溪边洗把脸吧,我们该上路了。”
毕易安感觉虽然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却睡得很踏实,这么一会儿自己身上的伤竟然好了许多,不由感慨果然修仙的伤势好的都比常人快。
她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毕新缘伸出一只手扶住了。
这让毕易安心里感觉有些怪怪的,好像她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似的。
但她没挣脱,只是岔开话题道:“我们要去哪儿?”
毕新缘道:“你还没有辟谷,道行太浅,我打算先找个仙家让你听几年课。”
毕易安点了点头,又道:“那你呢?”
毕新缘摸了摸她的头,道:“等你结了丹,再说之后的事。”
他没说他的去向,毕易安也就不问了。
毕易安在小溪边洗脸时,被这小师妹的容貌小小的惊了一下。
老阿姨做了四五年,一时间竟没认出来水镜上的少女是谁。
镜面上正值碧玉年华的女孩面容姣好,唇红齿皓,两道剑眉嚣张地飞扬着,再配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简装,有点飒爽英姿的侠女风范。
毕易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原来她这么漂亮的么。
底子上和她上学那会儿是差不多的,可她上学那会儿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每天熬夜写试卷总是睡不够,哪儿有现在这么细皮嫩肉油光水滑的?工作之后更是不必说,每天加班熬夜担心自己要猝死,一张脸都是水粉抹出来的。
嘿,赚大发了。颜值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远远地传来毕新缘的声音,像是在叫她,毕易安赶紧往脸上扑了一捧水,拿袖子胡乱撸了一把,就回去找二师兄去了。
他们的行李十分简单,二师兄的一个蓝色的布包、她自己的一柄剑,连匹骡子都没有。
那柄剑倒是很漂亮,至少看着像真的,剑鞘上雕着繁杂的花纹,粗看下并不明显,但摸上去手感很是不同凡响,有点“纤毫欲自矜”的味道。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毕易安顺便了解情况。
她摸着那柄剑的雕花,忽道:“二师兄,这剑可有名字?”
毕新缘沉默了一阵,道:“无名。这剑是你大师兄给你打的,所以剑上没有刻铭;原本师父说等你化了金丹亲自刻铭,谁知……”
他顿了顿,不再说下去了。
二师兄这人,给人第一印象像个文弱书生,但其实稳重的内敛,除了初见时有点情绪失控,现在很有一副兄长的样子。
毕易安道:“所以这剑没有名字了?”
毕新缘沉声道:“无名也是名。”
这话真是太有哲学性了。
眼看着要冷场,毕易安赶紧另起了一个话题:“大师兄还会锻剑?”
“嗯。”毕新缘叹气道:“想不到你连最疼你的大师兄也不记得了……他叫毕初缘。我们三个,都是师父逐个捡回来的。大约是捡到你的时候不想再捡了,才起了‘结缘’这么个名字。不过之后也确实再没捡到过别的弟子了。”
他说着,露出了一点由衷的笑意,桃花眼好看地弯了起来,一时间让毕易安看得有些发懵。
她蓦地回过神来,“等等,难道我们……全门上下只有你我大师兄三个弟子?”
毕新缘轻咳一声,道:“嗯……因为师父不喜欢收太多的弟子。”
所以所谓的血流成河流的只是两个人的血么。
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复兴这个野鸡门派了。
“……那师父呢,师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毕新缘眨了眨眼,道,“不过也很随性,基本上不管我们。我小时候不懂事,总是偷懒不练功,我们两个一直是大师兄一手带的,每次真管不住我了去师父那儿告状,师父从来都不罚我。”
他说着,声音缓和了下来,有些难过地道:“若不是我一直不学无术,也不会让门派沦落至此……”
两男一女青梅竹马,成不了欢喜必成冤家。
毕易安道:“哦,那想必我们仨小时候不大对头了。”
毕新缘尴尬地扭过头去,道:“那时候我确实是比较顽劣……若是没有你,我大概会一直顽劣下去。”
他眯起眼,似乎沉到回忆中去了,“师父捡到你带回山门的时候你才六岁,脏兮兮的,看见我们的时候手紧紧地攥着师父的手指,眼神里透着股警惕,像一只……野狼的幼崽。虽然后来慢慢变得会玩会笑了,但其实现在想想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变过,自从开始修行后就特别刻苦,可比我强多了。”
野狼幼崽,确定形容的是她?
“你八岁就筑基了,有天我看见师父在教你练剑的时候才恍然发现你竟然快要追上我了,而我这么多年都毫无进益。修行之事,一向在于个人,我其实早就不能从师父身上学到更多。我早就明白,只是一直抱着侥幸心理罢了,觉得不进步也没什么。”
他苦笑了一声,道:“但看见你那样,我才惊觉是我错了。于是我下山历练去了,希望能收获一些机遇。我在外面漂泊了大概……十六年之久,经历了很多世事,才算有了这幅人模狗样。期间和你们一直只是书信来往,直到此次回山发现你们惨死贼人刀下,我才追悔莫及。”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毕易安总觉得怪怪的,一回来师兄弟就死了,哪有那么凑巧?
“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毕新缘话锋一转,道,“小师妹,你还是记不起来毕方剑法么?”
毕易安诚恳地摇了摇头。
他掐了掐眉心,似是早有所料,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道:“这里面是默下来的剑谱,你姑且先拿着吧。仅凭剑谱修成的剑修很少,多数都是亲身亲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毕易安接过剑谱,封面上书:毕方异志。她好奇地翻开来看了看,只见上面的人物个个鹅蛋脸、丹凤眼,长着一把飘逸的白胡子,身形肥大,手里拎着把歪歪扭扭的剑。
……像是老年五禽戏。
俩人赶了两三天的路,因为穷得叮当响,没辟谷的毕易安一日三餐都是馒头或者白粥,夜间通常在城隍庙或是破败道观里就着团稻草睡觉。
同时毕易安也了解了不少这个世界的事,和玄幻小说里常见的修真界不尽相同,这个世界里民风开放,凡人和修士之间的边界并不那么明显。
也有富裕的凡人使用一些不需要太多法力的仙器的,也有低段修士抛弃作为修行中人的清高节操给凡人做事的,不怎么兴避世修行那一套。
大体上分为神、仙、人、妖、魔、鬼六界,神么大概已经绝种了吧,妖界有妖王统领,而魔界和人界之间有封印。
“唯有鬼从心生,有人的地方就有贪念,有贪念就会有鬼。”
毕新缘点了点自己的左胸,道,“尤其剑修很容易滋生心魔,绝大多数剑修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心魔暴走。‘心魔不是魔’,是修士心里随着修为增益长出来的鬼。普通修士也会有心魔,只不过普遍不会有剑修那么严重。”
作为一个贪生怕死的现代人,毕易安真想问一句她能不能不修剑道。
这天他们运气好,找到了一个相对修缮漂亮的城隍庙,像做贼似的潜进去在黄帷幕后找了几张软垫睡下了。
有意思的是,对于这种行为,二师兄倒是没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
大概是年轻了十几岁的缘故,这几天毕易安一向睡眠很好,即使风餐露宿也很有精神。却不知怎么的这天夜里有点没由来的心慌。
到了半夜时她忽然听见什么东西的喘息声近在耳畔,喘得很急迫,仿佛被人掐着脖子似的。
只有二师兄紧挨着她睡着——据说二师兄和小师妹从小一块儿睡,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说。
她皱了皱眉,微微将眼睛眯开一条缝,低着嗓子道:“……二师兄。”
那喘息声戛然而止。
毕新缘像刚刚被人吵醒似的,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道:“别怕……我在呢。……”
难道是她听错了?
毕易安又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半梦半醒间,她突然一阵心悸,还来不及思考,凭着直觉猛地推了一把身侧的毕新缘,自己向另一边一滚,一道寒光直直地射入了软垫里!
她一个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长长的刀刃,心道真他妈邪了门了,好像全世界都在想方设法地要她死。
毕新缘已经完全醒了,大喝一声:“谁!”
屋檐上蹲着两个黑衣人,右眼角上皆画着一个青黑色的烙文,目光冷冽而不带感情,闻言其中一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开口道:“原来你们在这。”
毕新缘微微眯起桃花眼,“你们……就非要赶尽杀绝么。”
烛影晃动,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了十几个黑衣人,右眼角上画着青黑色的烙文,腰佩长刀,将他们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包围圈。
屋檐上的另一人像是示威似的,亮了亮他的刀,鲜红的液体顺着长刀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碎在了地板上。
毕新缘看着地上的血迹,身形晃了晃,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挣扎,旋即又稳住了:“……你们杀了庙里的僧人?”
先前说话的那黑衣人一抬手,插入软垫中的长刀飞回手里,淡声道:“该轮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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