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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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位于一条破陋的小巷子里，巷子不起眼，书店更不起眼，甚至门头上连个招牌都没有，进进出出的多是熟客，来到玻璃门外，朝柜台后的陈娴笑一下，推开门走进去，默默站在书架前挑选。
陈娴很任性，几条街外就是中学，常有学生欢呼着从门前经过，可她店里不见一本教辅资料，更没有流行杂志，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是她从网上购来，有精装的也有二手的，出售的价格被明列在一本小册子上，每有顾客挑中一本书，她总要拿出册子翻上半天，如果顾客说能不能便宜点，她就会仰起头，手指压在册子的中缝，不确定地问，五折？结果就是顾客欢天喜地地夹着书离开，临出门前，还会热情地留下一句，我会再带朋友过来的。
随便。陈娴合上册子，投进脚边的纸箱子里，捏住夹在书页里的书签，掀到刚才看到的位置，接着往下看。
柳先生就是熟客之一，三十几岁，眼尾滑着几道浅淡的皱纹，头发不长不短，正落到眉毛上方，常穿着一套休闲装，无声无息踏入店内，若陈娴正醉心阅读，没注意到他，他就会静静立在书架前，随意翻看着，不必担心他看过不买，等陈娴因视觉疲惫，闭上眼活动脖颈时，他便拿过刚才浏览过后中意的一两本书，走到柜台前，笑眼望着陈娴，不用打折，他说，淡棕色的眸子既睿智又温和。
许文浩还因为他跟陈娴吵过几次，陈娴当时觉着这表示许文浩在意她，曾暗暗窃喜，如今想来，这不过是他的占有欲，完全没有对她工作的尊重和对她本人的信任，因此也免不了唾骂自己的奴性。
坐到半人高的柜台后，从书立间抽出那本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端正放好，寻着书签翻开，一边擦拭头发一边根据当页的文字回想之前的内容，发梢坠下的水滴滴到了书页上，陈娴用指腹抿去，这时，玻璃门被推开，陈娴抬眼望去，是柳先生。
“上午没开门？”柳先生微笑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陈娴无声注视了他几秒钟，眉头皱起，随即垂下面庞，以聊天的口吻说，“嗯，有事出去了一趟。”
没听到柳先生的回答，只听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接着，有硬皮书被取了下来，书角碰到木架，咯噔一下。
陈娴以右手中指翻过一页，突然有些心烦意乱，重新合上书，两手扯着毛巾，急促而忙乱地擦了几下，头发还有些潮，但她没耐性等它彻底干了，起身，绕过里门，进入住所，将毛巾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扶着栏杆，脑子里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回到店里，柳先生仍以往常的姿势站在那儿，眉眼微垂，身形笔直，炽烈的日光穿过玻璃门打落在他的肩头，他近乎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个——”陈娴斟酌着词句，柳先生偏头看来，“你不用工作吗？我看你经常来这里。”她决定以轻松的方式开场。
柳先生莞尔一笑，“我工作时间比较自由。”
“哦”陈娴挠挠发丝，很是苦恼，拐弯抹角实非她所长，但直接说出来，就怕吓坏了对方，“你——是不是刚分手？”
“什么？”陈娴说得黏糊，柳先生没听清。
“你结婚了吗？”陈娴换了个问题。
柳先生顿了顿，“离了”
“什么时候？”
柳先生更加困惑，犹豫道，“两年前”
“你前妻——还好吧？”
“嗯？”
“她健在吧？”
“啊？”
“我是说，她还活着吧？”这三个问题委实没什么区别，陈娴烦躁地揉揉头发，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当然，她身体很健康。”
“那——你有女朋友吗？”陈娴刻意放沉语调，不使这句话听起来显得暧昧。
“没有”柳先生看上去并没有误会，这让陈娴松了口气。
“两年里一直没有？”
“呃，据我所知，是没有”
“那就怪了”陈娴咕哝道。
“什么就怪了？”柳先生将书放回书架，朝柜台走来。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做梦？”
做梦不是稀奇事，柳先生轻轻点头。
“有没有梦到一个女人？”
脚下蓦地顿住，“你怎么……”
“在梦里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爱她？你这辈子从没这么爱过一个女人的感觉？”
柳先生一阵迷惘，昨夜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令他十分触动，那种爱意勃发、不能自已的感觉，除了和前妻在校园相遇时，许多年没有了，甚至，昨夜比多年前的朦朦胧胧更加强烈，对那个藏在浓雾后朝他殷殷呼唤的女人，他竟生出一股生死不顾、随卿而去的念头。这已然让他觉得不真实，偏偏陈娴还言中了他的心思。
他用探究的眼神审视着陈娴。
“那就对了，”陈娴喃喃自语，“可不是前妻，不是刚分手的女朋友，那还能是谁？”遽然抬头，接着问，“你以前的女朋友有性格偏执的吗？”
“我前妻是我初恋。”
“那你知道有谁暗恋你吗？”
“这个——不太清楚。”
“最近你认识的异性里面有离世的吗？”
柳先生想了想，摇头道，“似乎没有”
“这就麻烦了”陈娴皱眉，她好歹知道许文浩还有七天，他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那该怎么解？
“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吗？”柳先生是个极有涵养的人，他不急不缓地问。
“我没办法跟你说，但我会尽量帮你解决，你记住，再梦见那个女人的时候，不管她说什么，你都要明确果断地拒绝，不然你就惨了。”
“什么意思？”
“你信我，你是我店里熟客，我不会害你的。对了，梦里的女人你在生活中见过吗？”
柳先生回想道，“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你好好想想，”抬手从柜上的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郑重地说，“想起来随时给我打电话，最多七天，否则你——”
“什么？会死？”柳先生笑吟吟地说。
不过是一场梦，人总会做梦的，梦暗示了人的欲望，或许是他单身太久，即便陈娴说得认真，但他还是难以将那么美好的梦跟恐怖的未知联系起来，如果可以，他愿意把梦继续做下去。
“你别不当回事，死不算什么，最怕就是死之后的事了。”
脑子里是柳先生离开前不以为然的表情，陈娴用无名指搔着眉心，有些为难，他不信，她能怎么办，本来是真心帮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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