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婴山舜英
从泽水城往东去是鸿城,往北去一直到云锦城,都是大秦国的领土,周边零零星星的小国自上次严寒一战,也都成了大秦国的附属国。大秦国南临泽水,西靠幽若山脉脚下;幽若山蜿蜒绵亘向东,包绕了三分之一的大陆。东北山脉上有一座“仙山”,唤作婴山。这整片大陆被祖先赐名曰“炎洲”。越过幽若山脉,有瀛海,碧海万顷,之上有瀛洲,仙雾缭绕,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婴山曾被称作“仙山”,因其漫山遍野都是娇艳欲滴的花朵,一年四季,不曾间断过。春有玉兰芍药、海棠杜鹃,夏有紫薇霞草、牡丹蔷薇,秋有芙蓉秋葵、扶桑月季,冬有腊梅山茶、菖蒲樱草。而这些,都由阮氏照料。阮氏一族世代为花匠,经他们的手生长出的花朵,美艳动人,引得无数人蜂拥而至,千金难换。
而好景不长,后人疏于技艺,当年盛景也慢慢衰败……
在一大片婥约的红芍药花圃前,着华服戴玉冠的男子俯身查看了一番,起身摇摇头长叹一声,对阮骏德道,“这不行啊,这花色样貌都远远不够,实在是不行呀!这婴山阮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唉——”语罢,甩袖而去。
阮骏德在他身后喊道,“陈公子,陈公子!您再看一看吧!”
那陈公子头也未回,只是一直摆手,最后上了马车,消失在山路上,只留阮骏德一人垂头丧气,满脸愁容。
八岁的阮七郎伸出小手拽了拽阮骏德的衣袖,将怀里揣着的“宝贝”递到他面前,那是一株幼苗,只有几片青青绿绿的叶子,像一个还未长开的姑娘坐在泥坯花盆里。“爹爹,孩儿在后山上找到的。”阮七郎骄傲地说道。
阮骏德宠溺地揉了揉七郎的头发,笑逐颜开,他膝下子嗣众多,可也仅仅只有七郎显露出了对花匠这一身份的热忱。“七郎听话以后不要乱跑,不要一个人去后山上,小孩子一个人太危险了,知道了吗?”
“孩儿知道了,爹爹。”阮七郎软糯糯地回道。
“走,你娘亲应该已经做好了饭菜,回家吃饭喽!”阮骏德戳了戳七郎圆嘟嘟的脸蛋,父子两人拉着手在夕阳的余晖中走向阮宅。
阮家大郎、二郎和四郎都已经下了婴山去山脚下的城里另谋出路了,三姑娘也已嫁作人妇,婴山阮宅只剩下五郎,六姑娘跟七郎。
晚饭时候,阮七郎小心翼翼地将花苗搁置在地上,五郎瞄了一眼,讽刺道,“七弟弟,你又从哪里捡回来的垃圾?”
“是什么?是什么?”阮六儿好奇地凑过去,蹲在地上看着那叶上还沾着泥土的花苗,噘嘴道,“这东西好丑!七弟弟你怎么捡了这样一个丑东西。”
阮七郎跳下椅子,将阮六儿推开张开双臂挡在花苗前面,用软糯但有力的声音道,“这是我的东西,不准你们说它丑!它不丑!”
“七郎,我可是你阿姐,你竟然推我!”阮六儿不甘示弱道。
“好了!不要吵了!”阮骏德一摔碗筷,责备道,“饭桌上都要吵个没完!像是一家兄弟姐妹吗?”
“骏德,别生气,”阮夫人连忙劝道,“孩子们别闹了,赶快坐回去吃饭,吃完晚饭各自回各自的房间好好反省。”说完,朝两个孩子挤了挤眼睛。
七郎跟六儿“哼”了一声,老老实实的坐回了椅子上。
这一顿饭吃得阮七郎心里闷闷地,回了房间便躺到床上,将花盆安置在枕边,阮七郎望着花苗痴痴的笑起来。“花儿花儿你快快长大,他们就没法说你丑了。”
过了几日,阮骏德发现七郎竟然将花苗放在床榻上,道,“七郎,爹之前没有教过你植物生长需要阳光吗?”
“孩儿知道……”阮七郎低头捏着衣角,道,“可是孩儿就是想要跟它时时刻刻在一起。”
“爹知道你很喜欢这花苗,”阮骏德语重心长地教育道,“但喜欢不是占有,喜欢就要为它好,像这样把它放在不透光的房里,过不了几日它便会枯萎;七郎,若是有人将你关在房里,你会喜欢那个人吗?”
阮七郎摇了摇头,道,“爹,孩儿知道了。”
把花苗移到了门外游廊的石阶上,那一日,阮七郎在那里呆呆的坐了一天。
此后的日子里,阮七郎每日要做的事情便多了三项:浇水、施肥,陪花苗聊天。这样的生活,日子过得也快,然而,春暮了,它没有开花;秋至了,它仍没有开花;凛冬了,它不但没有开花,仅有的几片叶子也凋落了。
那天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给凌霜傲雪的红梅披了一件素袍,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更显妖艳,而阮七郎的花却这样无声无息地枯了。
八岁孩子单纯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阮七郎扑进阮母的怀中,哭诉道,“娘亲,孩儿的花苗枯掉了,呜呜呜呜呜……”
“哈哈哈,七弟弟你捡的这个东西连花都开不了!”阮五郎和阮六儿嘲笑道。
“不哭,孩子,”阮母轻轻抚着阮七郎的背,温柔道,“也许,来年便开出最美丽的花朵了呢!”
“嗯!”阮七郎抹了一把眼泪,看了旁边幸灾乐祸的姐姐哥哥一眼,道,“我的花苗一定会开花的!”
此后,阮七郎更加用心呵护着那盆花苗,凛冬过去,花苗又渐渐回绿,春暮时,花苗终于长出了几个花苞。年长了一岁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遍了院里每一个角落,告诉了宅里的每一个人。
“花儿花儿,我阮七郎会一直好好照顾你,你快点开花哦!”阮七郎支着下巴依旧一脸痴痴的望着它。
伴随着山里春蝉“唧——唧——”的叫声,婴山迎来了又一年夏天。那日清晨阮七郎推门伸了个懒腰,低眸便看到了那粉紫色的花朵,困意一下全无。阮七郎双手抱起花盆,飞也似的跑到厅堂里放到桌上。
待父亲母亲哥哥姐姐都来了,阮七郎双手叉腰,头高高扬起,道,“你们看——”
花盆里还尚瘦小的枝桠上,一朵重瓣花傲然立于枝头,灰绿色的五裂花萼,里层花瓣皱缩卷折,边缘则肌理细腻,似乎吹弹可破——那就俨然是一个身穿粉紫色的衣裙的姑娘。阮六儿眼睛一下发亮,想要上前,却又被阮七郎挡住,“六姐姐,七郎的花苗开花了。”
“嗯嗯,”阮六儿立马转移阵营,道,“这花儿真好看!”
阮五郎嗤笑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阮母温柔地揉了揉阮五郎的头发,道,“五郎,你不喜欢这花吗?”
“哼,不喜欢!”阮五郎别过头,跑到一边。
“七郎,这花儿你可起了名字?”阮骏德问道,“看模样不似爹见过的每一种。”
“它叫舜英!舜英!”阮七郎开心道。
阮七郎还没有高兴够,日落后花便谢了,九岁的孩子在阶前坐了一夜,神奇的是,第二日天亮,又有一个花苞绽放。就这样,阮七郎明白了这花是朝开暮落。
不知从何时起,总是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舜英舜英地唤着,她在黑暗中沉睡了许久,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挠的她心里痒痒,但她只有意识,没有形体。那日她像往常一样安然睡着,突然刺眼的阳光穿过她的眼睑,她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肉嘟嘟的脸。
“啊!”舜英被吓得向后仰去,发颤地问道,“你……你是何物?”
然后眼前的人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痴痴的看着她,自言自语道,“真美啊!”
“你就是那个日日在本花灵耳边絮絮叨叨之人?”看到阮七郎痴痴的眼神,舜英正襟危坐,道。
舜英心里像是有一头小鹿在乱撞,那孩子生的真是水灵,自她睁开眼睛看到阮七郎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那张肉嘟嘟的脸蛋。舜英坐在花蕊之上,冲阮七郎一直招手,然而他不回话,没反应——阮七郎并不能看见她。
“你将吾唤来,却又看不见吾。”舜英无趣,反正阮七郎也看不见她,便直接顺势一躺,还翘着二郎腿,“真无趣。”
终于一日,阮七郎惊喜地发现这花朵中有一朵不再是朝开暮落,自它开放便一直到花期结束凋落。
“你一定是一朵与众不同的花,”阮七郎眼里星光闪闪,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花瓣。舜英就半卧在花蕊上,看着那双指节已经开始分明的手穿过自己的身体抚摸着花瓣,心噗通乱跳,脸红到了耳根——尽管阮七郎抚摸的并不是她。
慢慢地舜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开始享受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与阮七郎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婴山上的夜空真美。”阮七郎道。
“是好美,我以前从未见过。”舜英也道,观察阮七郎的这些年月,舜英说话也与他越发相像。
“爹说明年我就要去上学堂了。”
“学堂是何物?可以吃吗?可以坐?”
然而阮七郎并没有回答舜英,因为他看不见她,甚至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舜英也已经习惯了,她跳到阮七郎肩头上,望着夜空,“啊,那里好像一只虫呀!哈哈哈哈哈哈……”开怀地大笑着,舜英看向阮七郎的侧脸,“七郎,七郎啊,什么时候你才能与我一同笑呐?”
几个月的时间真短暂,天气渐渐转凉了,舜英不得不缩回花朵里,她又该冬眠了。不过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有阮七郎的声音在耳畔,也不是那么孤寂了。
金秋过去,凛冬紧跟而来。万物复苏之时,阮骏德将三个孩子送去了学堂。漫漫黑暗中,不再有人在舜英耳畔低语,习惯了阮七郎陪伴的舜英,提前开花了。
那日阮七郎自学堂归来,便看到了提前整整一个月绽放的舜英。他几乎是飞奔到舜英面前,坐在花蕊上等了阮七郎一整天的舜英看到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在花蕊上跳来跳去,想要触摸那慢慢棱角分明的脸庞。
“七弟弟的舜英怎么今年这样快就开放了?”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那是阮五郎。
阮七郎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去水缸那边拿水瓢。待转过身时发现阮五郎正揪着舜英的花瓣,水瓢一扔,愤愤道,“你做什么!”
舜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花瓣被一片片地揪下来,自己却只能在花蕊上跳上跳下,那一刻才是真的无力。
阮五郎正揪的欢喜,突然一个拳头落在自己脸上,他猝不及防倒在地上,捂着被打的脸瞪着阮七郎,“你打我!”话音刚落,又是一拳紧接而至。
两个孩子你一拳我一拳在地上扭打,舜英坐在花蕊之上,道,“让你揪我花瓣!还揪不揪了?”
这场面被前来想看舜英的阮六儿撞见,阮六儿双手捂住口唇,惊呼,“你们在干什么!”随即,就叫来了阮父阮母。
“孽子!”阮骏德大声道,气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别打了,别打了,”阮母上前拉开两人,心疼道,“你看看,都成什么样了?什么事情还要动手啊?”
五郎跟七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都没有答话。
“五郎,回你自己的院子!”阮骏德道,“你们两个给我待在自个儿的院里好好反省!”看了一眼盆里的舜英花,又道,“七郎,把花挪到院子里,它不是该在花盆里生长的!”
待一行人出了院子,阮七郎又坐到舜英旁边,眼睛却看向别处,道,“舜英,我说过会好好照顾你的。”
舜英跳到阮七郎膝上,一路拽着衣裳往上爬,突然一滴冰凉的雨砸在自己身上,“咦,怎地下雨了?”抬头望去,十岁出头的阮七郎眼里溢满了泪水。
“七郎,七郎啊,”舜英加快速度往上爬,“你莫要哭呀。”
站在了阮七郎肩头上,舜英贴到阮七郎耳边,道,“七郎……七郎,我好像喜欢你!”
少女心系之人并没有反应,只有舜英一人乐呵呵地笑着,阮七郎突然起身,她没有防备向后倒去,极速坠落到地面上。“七郎!七郎!”
这一摔,自然不会对舜英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她忍着痛爬回了自己的花瓣里。看着阮七郎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随着“砰——”地房门关闭,舜英明白,是呀,你终归看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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