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冬至事
十一月十六,属于延兴十九年的冬至,来了。
冬至在大恒是大节,此时已经到了年尾,无论官员百姓,都阖家团圆,祭祀祖先,比起年节也不差什么。
一大早,薛羿便穿上了新制的祭服,圆领皂衫,古朴严肃,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荆玉则换上了大衣长裙,头戴假髻,向来温婉柔和的面容多了端庄和肃穆。
两人如今不在家乡,就留了一屋做祭祀之用,薛家父母长辈的灵位均摆放其中。祭祀三牲及美酒早已摆放,纸钱香烛缓缓燃烧,厚重的檀香味弥漫整个屋子,两人形容肃穆,进屋三拜。
此时此刻,无数人家都在进行同样的仪式,武威侯府应家也是如此。
他们家是世代列侯,规矩行事早有了一套章程。
天才蒙蒙亮,丫鬟下人就已经将屋中各处打理妥当,武威侯带领族人进了祠堂,随着司仪的话下拜。
应家女眷不能进祠堂,此时的武威侯夫人坐在正堂,把控着府中各项往来。
“你拿我的对牌去库房,把那对半人高的缠枝梅花宽口瓶拿出来,今日这时候不摆,什么时候摆?”
“昨夜明心阁的树倒了?晦气,去找管家安排人去处理了,这事不要惊动老爷,恩,等等,小郎早就说过不喜欢那棵树,想改种桃花,你告诉管家一声,挑个宜动土的日子,将这他那院子改成桃花林。”
“告诉那些丫头小子,一个个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日虽然多半是自家人,但是也不可懈怠了,堕了我们主枝的名头,谁若是犯了错,明天自己去找管家领罚。”
……
半响,武威侯夫人疲惫的按了按额角,对身边的婆子说道:“果然是老了,现在才这么点事,我就累成这样了。”
边上的婆子体贴的上前接过手给她按头:“夫人年轻着呢,小郎君还没成亲,您怎么能说老呢?”
武威侯夫人笑道:“我孙子都快可以成亲了,哪里能不老?当时我都三十几了,怎么也没想到还能生个老来子,可惜被惯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跑出京去,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生病,会不会饿着?前几天我总觉得心神不宁,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婆子连声安慰:“夫人别胡说,老爷不是已经派人去找了吗?小郎君吉人自有天相,指不定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呢,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说不定我们一会儿就能看见他了。”
武威侯夫人点头,她也是这样希望的,想了想说道:“一会儿你传令下去,让府中的人都改口吧,别叫郎君了,都叫爷,我那长孙也快到成亲的年纪了,总不能还一直哥儿这样叫着,他和他哥哥年纪差得大,就不等他成亲再改口了。”
“是。”婆子应道。
武威侯夫人放松身体,由婆子扶着到软榻上小憩,心头盘算着,自己这小儿子的性子也得拘一拘了,还是得赶快给他定亲,他性子淘,就找个稳重的吧,尤御史家中似乎有个女儿,颇有才名,杨舍人家中好像也有个侄女,稳重端庄,不如过两日办个花会,请这些姑娘夫人过来玩,也好相看相看。
她默默的想着,眼皮子越来越重,渐渐进入了梦乡,寒风在屋外肆虐,屋中却温暖如春。
而再次醒来时,她是被一阵的哭声吵醒的。
“怎么了?”她语气中带着薄怒,“这么好的日子,哭什么?侯爷他们祭典完了吗?是不是要开席了?”
还是方才那婆子,小步走上前,跪下磕头,久久不敢抬起:“夫人,刚刚传来消息,小郎君,殇了。”
武威侯府小郎君殇了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平京的各大家族,就连市井中人也知道“冬至那天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有一户大户人家的公子殇了,也真是可怜了。”
李珺让这天又是天大亮了才衣裳不整的从温柔乡中出来,身上的胭脂香味连冷风都吹不散。
他走到李府的侧门,轻扣门扉,很快就有一个小厮打开了门,探出头来,见到是李珺让,连忙退了几步,将人迎了进来:“郎君你可算回来了,昨天晚上老爷要找你,幸好我提前得到了消息,将老爷拦了下来,今日一早老爷想必就要来,您自己小心点。”
李珺让满脸不耐,随意推开这小厮,说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回,安祥你可是荣叔的儿子,在我爹面前可比我得脸,就别再假兮兮的诉苦了,诺,赏你的。”他随手从身上扯下一块玉佩扔过去,安祥急忙手忙脚乱的接住,恭送这位少爷离开。
等到李珺让已经看不见影子了,他才整理好衣冠,从另一条路回到自家的小院,他父亲是李府管家,向来受老爷信重,如今在府中也有了自己独立的小院子。才入门内,管家娘子就急忙问了起来:“安祥,你这么早去哪儿了?这几日你怎么总是神神秘秘的。”
安祥抹了一把汗,若无其事的笑道:“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去看看那些小厮把雪扫干净了没,若是一会儿老爷起来了,他们还没扫干净,老爷只怕又要发脾气了。”
管事娘子信以为真,赞同道:“这些小子真是欠收拾了,昨日不知道是谁扫的院子,差点让姑娘摔了跤,老爷夫人都怒了,要是今日还这样,只怕我们也少不了一顿骂,还是你想得周到。”
她将早食摆上桌,招呼安祥快点吃,边说边唠叨道:“你这几日好好跟在老爷身边,好好办事,老爷说了,可以放了你的籍,之后你就可以科考了,这可是大好事,等你中了状元……”
安祥静静听着她娘的絮絮叨叨,两眼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李珺让回到院子后才收拾好,果然就见到他爹过来了。
李珺让浑身一颤,强忍住转身就跑的冲动,上前行礼:“见过父亲,父亲大人今日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让个小厮来唤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他腆着脸笑。
李丹阳丝毫不为所动,他还不知道这个儿子的秉性吗?要是叫小厮来叫,他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想到自己刚才得到的消息,顿时怒从心头起,一脚就踹向了李珺让的膝弯。
李珺让的身体早就被酒色财气所掏空,此时自然是没法闪避,只感到膝盖一阵剧痛,猛地跪在了石板上,但是他气性还大,此时不服气的嚷嚷道:“父亲大人若是看我不顺眼,直接把我赶走就是了,何必无缘无故的打我,儿子知道自己向来不如兄长得父亲欢心,甚至一个下人都能踩到我头上,既然如此,儿子走就是了,只是可怜祖父祖母一把年纪了,孙儿竟然不能在他们膝前尽孝了……”
李丹阳额角青筋直冒:“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儿子这几日一直呆在府中,安分守己,不知道那里又碍了父亲的眼了?”李珺让心头一跳,嘴上却还是嘴硬着,自己是哪件事发了?是不顾父亲的命令偷偷出门去风月场,还是因为自己调戏了一个校尉的妹妹被告到府上了?还是,那件事?
“武威侯府的小郎君死了,你知道吗?”李丹阳气急反笑。
李珺让听到这话,全身的肌肉瞬间放松,松了口气:“这谁能不知道。”原来是这件事。
见李珺让不以为意,李丹阳怒气上头,又是一脚踹了过去:“老夫一生自问问心无愧,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害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忏悔。”
“父亲,父亲,爹,你在说什么啊,应家那小子死了关我什么事。”李珺让连连闪躲。
“不关你的事?”李丹阳毕竟年纪大了,踹了两脚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此时喘着粗气说道:“那你说,应家公子怎么突然去了边境,还被流箭射死?”
“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李珺让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你说和你没关系,可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可是一口认定,应家公子去边境,是你教唆的!”
武威侯府家小郎君是被流失射中,不幸丧命是不争的事实,武威侯夫人为此大病了一场,可是武威侯即使想为儿子报仇也找不到人,便在这时,他查起儿子为何会离京去边境一事,若是儿子不离京,什么都不会发生,接着,便查到了李珺让头上。
“我,我那天就是说了一句,他文文弱弱的,不像是武威侯府这样武将家的孩子,怕是会丢了祖先的名头,到了边境,怕是一天都活不下来,谁知道,谁知道他真的会去边境啊。”李珺让虽然没有头脑,可是也知道让武威侯府记恨上不是什么好事,他家如今虽然没有军权,可是武威侯年轻时运气好,竟然偶然得了一次救驾之功,如今也是颇得陛下看重。
事实上,他的原话自然不是这么温和,但是现在这些也不重要了,李丹阳确定了儿子确实说过这些话后,瞬间像是老了十岁,颓然的坐着椅子上,这件事看似与自家儿子无关,不过是年轻人的玩笑之话,但是,在如今沉浸在丧子之痛的应家人眼中,这就是不可辩驳的罪证,即使他们不能因为一句玩笑话让李珺让偿命,但是到如今,李家又会结一个强劲的仇敌。
“父亲,武威侯虽然得陛下的眼,但是我们李家又何必怕他,我们还有太子表哥啊,而且,父亲您又升了官,陛下是不会在这时候给您没脸的。”李珺让强行找了理由安慰。
李丹阳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想了想应家郎君出京的日子,那时太子即将出孝,自己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默默无闻。
若是自己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若是太子还没还朝,只怕就这一件事,就足以让无数人为了讨好武威侯针对上自己,让自己罢官免职,可是现在,陛下的一系列举动却证明了他对太子的重视,陛下也不会清算李家了,那么不论是巧合还是算计,那幕后人也算是白费了心思。
“对了,有太子表哥在,我不会有事的,李家也不会出事。”李珺让见李丹阳面色放松,才放下心来,看来自己这次没说错,太好了。
“说来也都怪二爷爷,当初干嘛贪污那么多银子,还留下了罪证,若不然,皇后姑姑还在,祖父也还在丞相位上,我们李家,何必连一个武威侯家都怕……”李珺让不断抱怨,却突然感到有一股冷冽的目光直直的盯着自己。
“混账东西!”李丹阳又一脚踢了过去,见李珺让还是一年懵懂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小声的说了一句:“你以为,就你二爷爷那脑子,真能贪污那么多银子,还一瞒就瞒十年之久?”
这话含义太多,即使李珺让脑子不好,也听明白了,顿时打了个冷战,李庆海没脑子,那当年真正贪污的是谁?陛下,又知不知道?
此时不知道在何处,一个年轻的声音幽幽传来:“天时地利人和,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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