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永恒
一个多月前的饭堂投票结果是更换食堂，不过，因为后台够硬，最后更换变为整改。整改的结果有目共睹，所有下雨厂的员工吃了一个月非常丰富的饭菜后，饭堂的伙食立马恢复成以往的模样，甚至于更差。这几天更是发生了一件新闻，注塑部有一个组长叫闫小飞，那天中午他在刚打的芹菜香干里吃到一只蟑螂。吃到蟑螂并不稀奇，王王奇曾经也有幸在饭堂的汤里舀到过蟑螂，她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是大不了不吃，也不会去把事情闹大，反正见怪不怪的。若是一只小蟑螂就算了，可是那只蟑螂大到闫小飞忍不下这口气，端着盘子就跑到打菜的窗口，“把饭堂老板叫出来看看这卫生。”打菜的师傅赶紧跑到后面去叫人，叫来的负责人是个矮胖子，传说是老板的小舅子，他笑呵呵地说：“哟，不小心加餐了。给你换个别的菜吧！”就是这样丝毫不以为意的态度和开玩笑的语气，让闫小飞气上加气，他转过身面向吃饭的员工，举起手中的餐盘，用筷子敲起来，“诶，赶紧看看，菜里面吃出大蟑螂，大家都不要在这里吃了，恶不恶心……”这样一闹，饭堂小舅子的脸沉了下来，却也不敢拿闫小飞怎样。可是员工呢，不在饭堂吃在哪里吃？一些员工看到这样的情景跑去外面吃，剩下的依旧正正常常地打着饭菜，打了汤，走到空位上去吃。吃完，他们能在饭堂睡一下，以便应对下午繁重的工作。
在这件事之前，王王奇已经好久没去食堂了。中午回去做饭显然来不及，她现在常常中午去厂门外的排骨饭，晚上去排骨饭隔壁的汤米粉。王王奇吃饭和做事一样认真，她吃饭时从来不东张西望，总是盯着面前的饭菜，一丝不苟。一丝不苟并不总是好事，王王奇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发现这附近没有一家饭菜总是干净卫生的，厂里大锅汤里面那么小的蟑螂她都能看到，更何况是隔壁那家猪脚饭里那么长的猪毛，还有这家排骨饭青菜里的绿虫……在外生活不能太过于计较，否则你会发现没饭可吃。王王奇这一段的生活如同排骨饭一般平凡，像汤米粉一样寡淡。
后来她在朋友圈看到莫家良给费芝茜点赞，也是波澜不惊。那时候她又开始跑步了，5公里跑得异常轻松。跑完了回去洗了澡玩玩手机就睡。费芝茜与莫家良对于她来说，是远去的友谊与爱情。利菲漫偶尔过来，总是嚷着让她煲汤，王王奇乐意给她煲汤，只是非常介意她连碗都不洗就跑掉了。因为天气热，没吃完的腊肉已经坏了，虽然很可惜，不过还是得扔。
利菲漫生日那天，付春成说请她们吃自助餐。下午的下班时间，付春成要比利菲漫早20分钟，利菲漫要比王王奇早10分钟。王王奇出来时，他们两个仍旧是一身厂服蹲在路边，下雨厂的厂服不好看，不过见他们两个都没换，王王奇也不好意思说换。这时候付春成在网上约的车已经过来了，他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挥着手让利菲漫她们跟上来。
自助餐厅在镇上，是新开的，利菲漫和王王奇之前都没有吃过自助餐，付春成却是第二次吃，上一次是他老乡过生日。付春成教会她们怎么烤肉之后，火锅她们已经自己煮上了，用她们自己的话说，根本都不用学，大概就是当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拿什么。付春成没搭理她们的唠叨，赶紧去拿了三块小蛋糕，把蛋糕递到利菲漫面前还专门说了一声“生日快乐”，利菲漫冲着他笑了笑，开心地吃起来。王王奇尽管很能吃，可是利菲漫拿了太多的肉，肥牛和丸子，她已经装不下了。
“我们要把花的钱吃回来！”利菲漫虽然是第一次吃自助餐，可是勇气和每个吃自助餐的人是一样的，宁愿吃撑，也不能吃亏。只是撑的是王王奇，亏的是利菲漫，并且王王奇和付春成要负责把利菲漫的亏吃成撑。
“再拿你就自己吃。”付春成和王王奇这时候保持了一致坚决的态度。
利菲漫只好作罢。临出来时，利菲漫又去拿了三个甜筒，付春成和王王奇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接过了甜筒。
回来的路上，利菲漫一直沉浸在开心的氛围里。所以，下车后，当王王奇递给她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时，利菲漫很诧异，她没有想到王王奇给她准备了礼物。
“诶，你看，还有一个”，是一个珠宝的袋子，王王奇接着说，“付春成的。”
利菲漫看了一眼付春成，“你们两个不怀好意的东西。”
“把我们的不怀好意给你了，希望你会喜欢，”王王奇笑着说，“生日快乐，我走先，你们两个再浪漫地压压马路，拜拜。”
付春成牵着利菲漫朝下雨厂走，一路上利菲漫都不似从前闹腾，温柔了许多。显然拿人手短，利菲漫收了礼物开心，依然有些不好意思。从前的生日都是一起吃顿饭，不像这次，有礼物收。
她回到宿舍，马上洗了澡，拉下来床帘，拆着礼物。王王奇送的是她心仪了很久的那款蓝牙耳机，她本来等着五一降价买的。付春成送的是一条金链子，是上次逛街她闹着要买没买的那条，要1000多呢！两份礼物都很合她的心意，再加上吃饭时父母打来的电话，利菲漫觉得全了。亲情、爱情、友情，她都有，好幸福。
利菲容向来是不记得她的生日的，不过不要紧，反正她也不记利菲容的，很公平。
五一假期，林嘉晖带费芝茜回了湖南。他们坐地铁，坐火车，转汽车，再请了一个面包车开到林嘉晖的小村，基本上花了一天的时间。除了山比较多，费芝茜觉得这样的村子跟她老家的差不多。林嘉晖牵着她朝一栋旧楼房走去，他兴奋地告诉她：“你看咱们家到了！”费芝茜听他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听出林嘉晖的心意又不自觉地对这栋房子感到亲近。门是开的，林嘉晖走进去叫了两声，他妈妈从后屋的厨房里忙跑了出来，是一位面善的妇人。
桌子上摆了四道菜，有鱼有肉，林妈妈又跑进厨房忙活，还有瘦肉汤没有好。用蘑菇与香葱煮的肉片汤一上桌，香气扑鼻，一桌菜齐了，林妈妈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大瓶橙汁出来。筷子、碗、杯子都是一次性的，晚上费芝茜从林嘉晖那里知道，原来他妈妈怕她吃不惯家里的旧餐具，所以专门买了一次性的。费芝茜很给力的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两碗汤，她对着未来的婆婆说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瘦肉汤，老人家高兴得合不拢嘴。林嘉晖的房间在二楼，费芝茜吃完饭，跟着林嘉晖上去，床上放着一套干净的四件套，林妈妈还没来得及换。费芝茜跟林嘉晖一起换着，这时候林妈妈叫了费芝茜下来洗澡。一个大大的木桶，已经装了大半桶水，也不知道要提多少桶水，要烧多少桶水才装满这么多，并且林妈妈专门告诉她桶已经刷洗了两遍干净得很，费芝茜拿着衣服站在那里，有些感动。舒舒服服洗完澡上楼去，她情不自禁地对着林嘉晖说，“你妈妈真好！”
“当然了，我妈妈盼儿媳妇儿盼了好久了，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儿媳妇儿……”
林嘉晖的爸爸是建筑工人，每年要到年底才回来。所以这次费芝茜没有见到，不过林嘉晖向她保证，他爸爸和他妈妈人一样好，她以后嫁进来绝不受委屈。第二天，他大姐和二姐过来了。他大姐嫁隔壁村，二姐嫁镇上，一起过来，说是看看弟弟的女朋友，也是来把把关的意思。用她们的话说，林嘉晖就是个木脑袋，不要被人骗了去。据后来林嘉晖讲，他两个姐姐都对费芝茜非常满意，说她又漂亮又勤快，还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虚荣。
费芝茜听到这些话很开心，她很喜欢林嘉晖家的氛围，他的家人也都是实打实的对她好。费芝茜想到以后能去这样的家庭生活，没有什么坏日子。
她在林家呆的那几天都很自在。乡里的人睡得早，费芝茜和林嘉晖也就不自觉地就早睡了，第二天往往是被鸟声吵醒，或者是外面老人说话的声音。这时候林嘉晖已经不在身旁，他往往是比她早起，跟着自己的妈妈去田里忙活一阵。她下楼来，厨房的灶上总是给她留着稀饭和包子。林妈妈厨艺相当好，又懂得变通花样，几天的包子馅都不一样，都很好吃。费芝茜每次刚吃完，他们就回来了，顺便提着中午的青菜。外面的太阳很大，费芝茜跟着林妈妈把昨日换下的衣服洗干净，又清了水，晾到二楼的走廊。这时候林嘉晖多半是在二楼的书房里看书。那是一个小小的单间，在林嘉晖房间的隔壁，差不多有一架子书。林嘉晖透过窗户看着他母亲和费芝茜边晾着衣服边说话，心里十分满意。知道费芝茜喜欢吃饺子，这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围在一楼的饭厅里，忙活起来。林妈妈负责擀皮，费芝茜教着林嘉晖包饺子。自己种的韭菜就是香，费芝茜晚上吃撑了，半夜拉着林嘉晖陪她下来上厕所。
回深圳那天，费芝茜有些依依不舍。她和林嘉晖的妈妈推推嚷嚷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收下了三个红包。回到深圳打开来看，最大的那个里面有3000块钱，是林嘉晖妈妈包的，另外的是他两个姐姐包的，都是500块钱。费芝茜不知道这笔钱怎么办，林嘉晖让她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他都没有给她买过什么贵的礼物，一心想着存钱结婚，所以可能以后也没钱给她买什么像样的礼物。费芝茜没有听他的，偷偷把那笔钱存进了他们的爱情基金。这个基金是他们商量着结婚建立的，用的费芝茜的身份证办的银行卡，每个月发工资费芝茜往里面存300块钱，林嘉晖存500，等到结婚的时候用那里面的钱拍婚纱照和买首饰。
莫家良打来电话时，费芝茜正在厕所洗澡，林嘉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下雨陌生人”，犹豫了，并没有接。费芝茜出来时，他翻到未接来电，指给她看。费芝茜笑了笑，告诉他，是下雨厂的一个男孩子，之前也是不停地加她微信，现在隔几天就给她打电话，不过她都没接过。费芝茜说完，打开她的微信，指给林嘉晖看。
“我告诉他已经有男朋友了，不过他不信，所以我想要不在朋友圈发张我们的合照，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害羞……”费芝茜说着就去揪林嘉晖的鼻子。
林嘉晖搂过她，回了一句：求之不得。
莫家良看着新鲜的费芝茜的kiss照，穿着吊带的费芝茜，搂着男孩的脖子，男子□□着上身，因为露出的肩膀并没有衣服。费芝茜亲着他的脸颊，模糊的照片里还是那么漂亮。年轻的时候，受伤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有一个炎热的夜晚。费芝茜跟林嘉晖从楼上下来，时间尚早，林嘉晖想送她回去，费芝茜看他很累的样子，于是让他上去好好休息，他从老家回来后得了感冒，最近还在吃药。
“我可能在刚才传给你了。”林嘉晖调戏着她。
“正好，连你得过的病我都想要。”费芝茜挑逗他，看到他笑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得意地就走了。
她依旧走得较远的那条路，这时候已经上了天桥，她细跟的高跟鞋在上楼的台阶上瞪得直响，一上去，她就看到了那副等待的面孔，十分清新的一张脸。
“费芝茜。”那人喊了她。
“嗯，你是在等我吗？”费芝茜停在他面前，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我是莫家良。”
“我知道。”
“我喜欢你。”
“我告诉过你我有男朋友了”，费芝茜笑了笑，“也是下雨厂的。”
“我知道。”
“那就好。”
“我会等你的。”莫家良说着靠近她，似乎是想让费芝茜确认他肯定的眼神。
费芝茜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贴上来的吻以及强有力的拥抱迅速地过来又跑开。
莫家良退回到刚才的距离，盯着费芝茜的脸，仍然是刚才那句“我会等你的。”
费芝茜蒙了一会儿，“你这行为……”
“太鲁莽了，也太流氓了是不是？以后不会了，我只是喜欢你太久了。”莫家良抢着说。
费芝茜看到他那张脸，讨厌不起来，“我刚跟我男朋友从他老家回来，我们这次回去是定亲。所以，你不用等我，没有机会。”
“他很好吗？很爱你？”
“是的，我也很喜欢他。我们明年就会结婚。”
“那好吧……虽然不是那么有诚意的祝福，还是祝福你，婚姻幸福。”
“谢谢你，莫家良。”
从天桥下来，费芝茜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莫家良真是让她吃了一惊，不过这样说，以后不会再这样被骚扰吧。这之后，她一个人回去，都不敢走这个孤僻的天桥了。
几天后，莫家良交了女朋友，很漂亮，是在隔壁电子厂上班的女孩子。很快，莫家良就在外面租了房子，房子不偏不倚，正好在王王奇对面那栋楼。住得这么近，迟早都会遇上的，王王奇那天看见莫家良搂着一个短裤都快要遮不住屁股的长腿美眉出来，吓了一跳。两个人搭了几句腔，王王奇回到房间，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我女朋友”，王王奇想着那几个字，连连摇头。后来她在仓库的角落里看到敞着衣服的莫家良，汗水淌过的皮肤，已经丝毫没有当初的那种冲动。她那时候犹疑着“永恒”这两个字，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永恒。莫家良喜欢费芝茜的心会改变，自己看到莫家良同样的身体所产生的想法也会变，从冲动到厌恶，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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