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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设宴金谷园


  石崇乃晋室当朝有名的大富豪,当年他初来洛阳,听说王恺极是富有,便有心要与之比上一比。王恺家中洗锅子要用饴糖水,石崇便命令厨房用蜡烛当柴火来烧,此事传遍了洛阳大街小巷,便有百姓说:“石比王富矣。”

  王恺为了炫耀自己的富有,又在自家门前的道路两旁,夹道四十里,用紫丝编成屏障。谁要是想登他家门,都要经过这四十里的紫丝屏障。这一奢侈的行为,彻底轰动了洛阳城。

  石崇成心想要压倒王恺,就用比紫丝更加贵重的彩缎,铺设了五十里屏障,他就是想见,王恺看见这比他更长,更奢侈的屏障时,气的满脸通红的模样,但又不可否认石崇的确再一次得偿所愿了。

  连输两回的王恺,又怎能善罢甘休,便向自己的外甥晋武帝求助,晋武帝不仅没有制止这种奢侈浪费的行为,反而觉得非常有趣,立刻赏赐了一株两尺多的珊瑚树给王恺,让他拿着珊瑚树在众人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得到皇帝首肯的王恺更加无所顾忌,他特地请石崇和一批官员上门吃饭,并得意地说:“我有一件极罕见的珊瑚树,想起大家观赏如何?”

  有谁不想一观罕见至宝,更何况也没人敢驳了王恺的面子,自然都做一副期待的模样。王恺连忙命侍女将珊瑚树捧出。这珊瑚两尺高,长得枝条匀称,色泽粉红鲜艳,众人无不赞叹不已,道:“这当真是稀世珍宝。”

  就在众人赞不绝口之时,石崇却顺手拿起案头的一支铁如意,冷笑着毫不手软的朝珊瑚树丢去。众人皆是倒吸凉气,还有一人连忙跑上去,打开双手,整个人向前一扑,想要接住那铁如意,石崇立刻伸出一只脚,将那人绊倒。

  砰……

  在人体落地的沉闷声传开的同时,铁器与珊瑚敲击的清脆声响,也同时响彻整个府邸。

  看着粉碎一地的珊瑚树,不仅周围官员变了神色,王恺更是气的满脸通红,责问石崇道:“你这是做甚?”

  石崇嬉皮笑脸的走到王恺面前,无赖说道:“不就是棵珊瑚吗,您这般生气作甚,我加倍还您就是。”

  王恺即生气又痛心,指着石崇的鼻子道:“好,好,我看你拿什么加倍赔来。”

  石崇拍手叫随从回家,把家中的珊瑚树统统搬到王恺面前,任君挑选。

  这些珊瑚树中三四尺的就有六七棵,大的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上一头。株株条干挺秀,晶莹剔透,光彩夺目。珊瑚本就生长在海底,极是难得,石崇的珊瑚各个都是极品中的极品,王恺这才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这场斗富的闹剧终是告一段落,也让石崇在一夜之间成了洛阳有名的富豪。当时大臣傅咸曾向晋武帝上表奏章,斥责这种奢侈浪费的行为,比天灾带来的后果更加严重,如今这种行为,陛下不但不制止,反而认为是值得炫耀的事情,这样下去是万万不行的。

  傅咸的话的确很有远见,可当时晋武帝根本不去理会,甚至学习石崇与王恺,一面搜刮,一面穷奢极侈,以至于后来的整个西晋都开始追求这种纵情放涎,骄奢无度的生活态度。

  太子司马遹死后第二个月,也是贾后政治权利最巅峰的时候。

  当冰雪融化成为一池春水,当去年南飞的候鸟再次归却,当春燕寻到一处新檐开始筑巢,冬去春又来,四季照常轮转,谁又会记得那位可怜的太子殿下,是怎样被折磨,是怎样被人强行灌下鸩酒,了却了年轻的生命。

  为与王恺斗富,石崇不惜修建金谷园,每到春季石崇皆会再此设宴豪饮,款待友人。今年亦不会例外。

  洛阳依邙山,山有奇石秀景,阳春三月,烟雨初歇,秀色由朦胧逐渐变得清晰,杨柳依依。露珠滑落新叶滴入春泥,惹得灼灼桃花初开。

  “哞……”青牛低鸣,从绿林驶过,林间若有若无的溪水声潺潺入耳,似有三两友人相见问好,谈笑声不经意惊起林中栖息的鸟儿振翅高飞。

  石崇今日继续在自家别业中设宴,一大早,便有三三两两车辆等候在此,客人纷纷束发结冠,衣履齐整飘逸。其中定是少不了潘岳、刘琨、陆机、陆云兄弟等等的“金谷二十四友”,但于往年不同,石崇不仅邀请了自己的几个好友,还请来了赵王司马伦、孙秀、山简与其子山遐,齐王司马冏、卫玠与王澄等名家前来。

  有人挥着大袖,弃车而行,姿仪洒脱。卫玠抱着琴坐在车中,手指轻勾一曲妙音,琴鸣幽幽在林间平添几分禅意。王澄坐在卫玠身边,一双斜飞的眼微微眯起,伸手挑开车帘,便见左右嬉笑的人皆瞩目望来,有坦胸露怀着就连衣服都忘记了整理,只痴痴赞这琴音。

  “妙极,妙极,哈哈。”

  卫玠的琴声如颗颗晶莹水滴,适合安静地去聆听,王澄皱眉道:“真是聒噪,浪费我侄儿的妙音。”

  手抚过琴弦,卫玠低着头将琴放回琴匣说道:“听到琴声的人有很多,能听懂琴声的却难求。”

  牛车停止,众人望见王澄最先从车中跳出,接着一位白衣少年在他的搀扶中走下车。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快瞧,那是谁家的楚国和氏美玉,竟让武子亲自相扶。”

  众人皆心感惊讶,连忙四顾而望,毕竟王武子是王家人,且是清谈大家,身份尊荣又高贵,竟放下身段搀扶一个少年下车,这少年定是不简单。

  当众人走近时,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方才他们惊讶于武子的行为,竟然险些忽视了他身旁的少年,如今细细瞧来当真是和氏之璧,明月之辉,这少年生的太漂亮了。

  卫玠站在车边受人近一个时辰的称赞,置若不闻,虽然他做到了面不改色,可站久了双腿还是不由发软。王澄对此也很苦恼,忙找空隙插话道:“这就是河东卫家的小公子,卫玠,字叔宝。”

  王澄带着卫玠行在人群之中,给卫玠一一介绍在场名士,卫玠皆是作揖问候。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金谷园的大门缓缓打开,三位身穿白衣的清秀少年从园中行出,摇摇向众人深揖,道:“让各位贵客久候,我家主人已备下最好的佳肴琼浆,款待各位,请随我来。”

  众人行入金谷园,只见满眼翠绿,凉意扑面,园内清溪萦绕,溪水潺潺,楼阁亭榭高低错落,幽静之意令人心醉。

  走过长廊王澄用胳膊碰碰卫玠,小声道:“这里倒是和你的沐清园蛮像的,有意境,没想到,这石崇还有些品味的。”

  卫玠瞥一眼王澄,用最无辜的眼神望着面前金碧辉煌的屋宇,道:“舅父你方才是认真的?”

  走进石崇的待客的屋子,随从把众人安置在原本的位置上,便有侍女立刻上前服侍。王澄细细打量一番才发现,这满屋都是用珍珠、琥珀、犀角、象牙来装饰点缀,比宫殿还要富丽堂皇的多。

  这石崇什么品味,真是俗不可耐……

  王澄嘴角一抽,偏过身子玩笑的朝卫玠作揖道:“还是叔宝眼力好,佩服,佩服。”

  卫玠亦转身面对他深深作揖,谦逊说道:“哪里,哪里。”

  宴会正式开始后,卫玠低眉敛目,把玩着矮几上的琉璃杯,屋中舞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士族子弟觥筹交错,笙瑟之中不停有议论声传来,都是关于他的,那些低语声中有敬仰、有不屑、也有污蔑。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引得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卫玠,从方才的赞许变成了讥笑与嘲讽。

  山遐恰好就坐在卫玠的对面,认真观察着卫玠,却不想对于他人的话语,卫玠竟是毫不在意,就连眼睛都懒得抬,山遐摸摸自己的下巴,赞许的点点头。

  就在此时,一位身着纱裙的女子缓缓向屋内走来,纤细的腰肢在纱裙下扭动着,隐隐绰绰,犹抱琵琶看不真切,反而令人生出无尽遐想。

  女子容貌绝对称得上是倾国倾城,极致妩媚却又不显轻浮,一颦一笑皆恰到好处。

  曹子建的《洛神赋》曾写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fǎngfú)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lù)波。秾(nóng)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yè)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如今想来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女子徐徐朝着屋中央走来,琴妓与舞姬纷纷恭敬退避,众人见此女险些丢了魂魄,连忙垂目,或故作目视它方,只有赵王与石崇还在直面而视。

  女子盈盈一福,石崇见众人的反应,大乐道:“今日就是为了开心,我特意让宠妾绿珠现身,为大家助助兴而已,不必如此拘泥礼教。”

  平视他□□妾这乃最大的失礼,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最先抬起头直视绿珠的却是潘岳,他拿起酒杯对着绿珠摇摇一举,绿珠连忙福身,潘岳低低一笑说道:“我还记得季伦曾说过,这女子是你用石斛珍珠买来,所以才唤绿珠,不知安仁记得对否?”

  石崇深深望一眼绿珠,有些骄傲的对潘岳挑眉坏笑道:“正是,安仁好记性。”

  屋中的氛围渐渐从死寂中脱离,石崇突然将目光投向,一直盯着琉璃酒杯的卫玠身上,说道:“叔宝可会弹琴?”

  好戏来了!

  山遐放下酒杯,面具下的眼睛,无意间闪过一道精光,盯着对面的卫玠瞅个不停。赴宴前清玉还与山遐说,潘岳厌恶孙秀,而卫玠与孙秀走的极近,石崇等人很有可能会从卫玠身上找麻烦,起初山遐还不太信,但从方才到现在,这些人若说并非有意,谁会相信。

  卫玠放下琉璃杯,对石崇摇摇作揖道:“略懂一些。”

  “卫公子你也太谦虚了,怎是略懂一二。”说话的正是方才卫玠弹琴时,车外坦胸露怀的男子,他说到卫玠的琴声,便是手舞足蹈,好不掩饰的一番夸赞,恨不能将卫玠的琴声说成是九天仙曲,上天独有,就连卫玠自己听了都不由面红耳赤。

  男子双手重重一拍,大声说道:“季伦,这卫公子的琴声那可真是我活一世,听到过最美妙的琴音,就连沐子息都尚不及他半分,哈哈哈。”他大笑了一会,发现众人的目光极是古怪,夸张的吞了吞口水,解释道:“我只是打个比方,比方而已。我只是不想让卫公子扰了我们的雅兴而已。”

  坐在他身旁的陆机终于忍不住眉头紧蹙,低声喝道:“还不闭嘴。”陆机说罢,陆云亦是朝男子飞去一记眼刀,男子连忙捂住嘴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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