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山家小女清玉
丝竹声在大殿回响不绝,琴官勾弦弹一曲《陌上名吟》跳跃的指尖,与华丽的琴音演绎着,皎皎月光杨柳依,飞花暗渡烟雨楼。
一派奢靡,把酒笙箫,吟歌听曲,闲意安然……算不上。
那琴声虽然华丽,却失去了琴心,让原本古韵通灵的琴失了魂。吟歌听曲是真,但绝不是采薇想象中的悠然自得。
舞姬起舞,红袖添香。
主位上的王衍,正一边品尝着美酒,一边观察着众人的神情。
卫璪坐在席位上,倒是对满桌家宴全无兴趣,偶尔与身旁公子交谈说笑几句,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分散在了对面的卫玠身上。
长袖垂在席子上,卫玠静静坐在几前,双眸暗淡没有焦距,脸上的笑容却是依旧纯真怡然。
他看着满桌佳肴却迟迟不肯动筷,采薇跪坐在他的身边,拿起放置一旁的筷子,夹起鱼肉放进碗里,仔细地将鱼肉里的刺挑拣干净。
起初他好似是完全没有食欲,只淡淡摇着头,可不知道采薇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才浅浅咬上一口。
“公子方才举动就是为了许陈氏女郎一个好前程?”采薇提着酒壶玉珠如线流入酒觞。
卫玠以袖遮嘴,目光扫过高位上的王衍,侧目看着采薇,“我本与一平交好,此次也算是尽了他与我之间的最后一点情意。”
“能得公子青眼的女郎,定不会差,嫁于寒门为妻,总好过嫁给名门望族为妾。”
秀眉微蹙,卫玠饶有兴致的看着采薇,笑的有些诡异,“难道在采薇的心里,士族子弟还比不上寒门士子?”
采薇看不出卫玠真正的想法,但她清楚,在他心底多半也并不赞同她的想法。她的手指沿着酒壶的边缘一圈圈描绘壶身精巧的花卉图案,微笑着摇摇头。
卫玠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默默敛起眼眸,低头沉吟。
片刻后他伸手端起手中的酒觞,一饮而尽。他偏头望着采薇,不知是否是饮了酒的原因,他漆黑的眼中似有薄雾弥漫,迷离涣散,不言不语,只是这般静静看着采薇。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采薇的脸颊,清凉的指尖慢慢摩挲着,那极其温柔细腻的触碰,竟然让采薇有些贪恋,就连闪躲都忘记了,还想要索取更多属于他的温柔。
眼前这个高旷悠远的漂亮少年,却是个会吞噬人心的妖魔。
勉强拉回神智,采薇快速撇过脸,竭力平复着内心的慌乱,“今日公子插手陈献之事,不知会不会对您产生影响。”
即便是多年身处和平时代的采薇也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妥。方才陈敏将将跑出大殿,王衍便走入了大殿,拂袖落座,张口闭口都未曾提及大殿无原的变故。王家众公子皆是神色平淡,这种淡漠好似是提前便已知晓。
卫玠笑着收回手,轻抚衣袖抛给采薇一个安心的眼神。
今日宴会席位,安排的的确不妥,早在最初卫玠便已然察觉,他不言明,就是想看事态会如何发展。
不出意外,陈献呵斥王家家仆,便将注意力转到卫玠身上,然而卫玠也就顺了王衍的心意。
“我虽厌恶陈献攀附权贵,但一平的知遇之恩我也同样不会忘怀。”卫玠欣赏着殿中一名舞姬旋转折腰,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漫声道:“我顺他,也要逆着他。”他要在王衍心底种下一颗种子,他卫玠绝不会盲目被人利用。
曲停,舞毕。
琴官与舞姬退出大殿,就在此时高位上的王衍却是深深叹息,众人皆感疑惑,有人便开口询问缘由。
“这《陌上名吟》原是子息公子所作,若有幸能聆听到他本人弹奏,夷甫便此生无憾了。”
采薇用打量的目光,仔细的观察着端坐在高位上的王衍,就像是在看显微镜下的一颗洋葱表皮,就连每一条纹路也要剖析个透彻。
王衍清明俊秀,风姿安详文雅,此刻的他眉眼微蹙,一副神伤模样,更是让人觉得是情真意切,但联想到今日陈献当众被辱,可见此人当真是真假难辨。
见王衍面露感伤之色,便有一位王家少年站起身对王衍作揖,“那子息不过一名琴师,叔父想听,操儿便可为叔父去寻。”
听了半天采薇都不知,他们口中的子息究竟是何人,下意识采薇便伸手拽着卫玠的衣袖,细语问道:“公子,他们口中的子息究竟是何人?”好像还挺厉害的。
少年此话一出,不但没能搏得王衍青眼,反而惹得王衍频频蹙眉。惹来众人议论。
“黄口小儿,简直就是大言不惭。”
“就是说,子息公子的曲子千金难求,就连当年长沙王也只请他赴宴,只字不提琴曲之事。”
那少年哪里知道这些,他想着一个琴师,名声再大,也不过是个低贱的伶人。
在他从小的认知中,他王家堪比皇室,甚至要比他司马家更加尊荣,可万万没想到,这天下还有他王家请不到的人物。
王澄潇洒地打开折扇,轻狂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上方,他用折扇挡住嘴巴,一双斜飞的眼漫不经心的看着少年,“听听,听听,那清高的沐子息,誓只为知音抚琴,即便是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不肯松口。”
“操儿,叔父怎的不知,你何时有了这等能耐?嗯?”
少年何时受过这等侮辱,红着脸站在原地,泪花涌现,险些哭出来。
“好了,他还是个孩子,你那么苛刻做甚?”王衍不耐烦的当即打断王澄的话,责备的看着他。
而王澄显然还未尽性,面露惊诧之色,啪地合上折扇站起身,“兄长此话怕是不妥,操儿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是我们王家的后人,说出的话句句皆关系到我王家的颜面,身为他的叔父,今日我若不当众说说他,来日丢的可就是我王家的面子……”
“够了。”王衍厉声喝道,大掌拍在几上,众人身体也随之一颤,只有卫玠依旧静观着这场荒唐的闹剧。
王澄大笑一声,不再纠缠,广袖一甩,转身潇洒离去。
王衍看着王澄渐行渐远的身影,闭起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睁开眼对着那依旧立在几前的少年开口道:“操儿,今日你的确是鲁莽,好生反醒去吧。”
少年红着眼睛,见自家叔父没有要责备自己的意思,也不敢再表现出任何不满,只乖乖行了礼,退出大殿。
王衍对少年挥挥手,“歌舞继续。”王衍声音疲倦,眼中更是不见任何喜色。
采薇咂嘴,这一刻她竟然有些同情这个真假难测的人了,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王家,虽然手段不能称的上是光明磊落,但为了能让自家兄弟都有一个保障,所做之事不妨碍任何人,又怎么能说他错了。
其实天下所有人都一样,所行之事皆是以自身的利益为出发点,只是王衍这样的人,恰好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所说的话,所做的事皆在人们的眼中,一遍遍审视着。
采薇挪动着身子靠近卫玠,在他的耳边低声软语,“公子,我想……”
卫玠手中把玩着酒杯,敛起眼眸,“我知你不喜欢这种地方,若想出去,就先退下。”
采薇眨着眼睛,无奈苦笑着,她对此间的反感,竟然表现的这么明显。
“多谢公子。”清悦的声音中带着满足与开心,卫玠浅浅的笑着,又道:“这里不是沐清园,切莫跑远了,明白吗?”
“嗯嗯。”采薇答应的很是痛快,站起身就从席位后退了出去。
王衍目光环视一周,惊奇的发现,还有两个席上空余无人,便开口问道:“彦辅与季伦为何迟迟未来?”
王衍才说完,便有一位老者答道:“乐令想来是还在路上吧。”
老者的话惹得满堂哄笑,便有几人随之附和,“对,对,乐令还在来的路上,哈哈。”
老者眯着眼睛神态可掬,“至于季伦,怕是不会来了。”
“不会来?余公这是何意?”一位白净少年听到这里,神情稍显落寞,他一直极是仰慕山简,原以为此次前来会见到他,却不曾想落得一场空。
老者捋着花白的胡须,悠悠道:“山家小女去年乎逢大病,如今依然无法下地,前些时候,老身还曾在寺中见到了季伦。”
有几人对山简的行为,极是不解,“到寺中做甚?”
“长命灯,山季伦应该是去求长命灯去了。”
“长命灯?”众人唏嘘不已,“那山家女儿竟到了以长命灯才能续命的地步了啊。”
“是啊,真是可惜了。”
王衍端起酒杯细细品着,“我曾经倒是见过季伦的那个女儿,当真是位极具才情的女郎,且容貌出众,配得上清玉二字。”
卫璪听到清玉二字时,倒酒的动作一顿,酒壶壶嘴一歪,酒水就顺着手臂滑入衣袖,他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对面的卫玠身上。
却只见卫玠端着小碗,浅浅尝了几口汤品,便又将小碗放了回去,身边已不见了采薇的踪迹,只有一位侍女手持酒壶跪坐在卫玠身边,才要为他斟酒,便被他止了。
对于大殿上的议论声,卫玠却是恍若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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