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三月杏花迟
三月，虽然已入了春，院中的杏花和梨花也相继绽放，寂静的夜晚，还是会感觉微有凉意。
春风从窗口吹进，淡淡的花香被送进屋，屋内昏黄的烛光在微风中跳动，摇曳。
柔和的轮廓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温润起来，卫璪手捧竹册，认真阅览。
门，被推开。
卫璪慢慢抬起头，看着沐在月色下的人，放下手中竹册，他缓缓起身，举止间尽是从容儒雅。
“这么晚了，大哥怎么会来？”
月色下的男子踏着清冷而来，走到案边拂袖而坐，宽大的衣袖宛若漂亮的蝶翼舒展，说不出的风流古韵。
卫清看着桌上的竹册，片刻抬起光洁的下巴问道：“璪儿怎么在看周庄？祖父不是说过不许我们兄弟接触吗？”
卫璪神情有些尴尬，虽然晋朝崇尚清谈，可祖父卫瓘却认为清谈误国伤身，所以从不允许后辈接触，只是尚且年幼的阿弟，自小就对周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卫璪虽然之前有所反对，但随后也就释然了，他微微一笑温软眼中氤氲，“今早乐大人来府上，玠儿缠着他问关于梦的问题，乐大人的几句话，却让玠儿记在了心里，整天郁郁，所以我就想可否从书上找到些答案，能助玠儿解惑。”
今日尚书令乐广来府上做客，小卫玠就拉着乐广的衣袖问他。
“人为什么会做梦？”
乐广告诉小卫玠说：“是因为心中有所想。”
小卫玠又问他：“身体和精神都不曾接触过的却在梦里出现，这哪里是心有所想呢？”
“是沿袭做过的事。人们不曾梦见坐车进老鼠洞，或者捣碎姜蒜去喂铁杵，这都是因为没有这些想法，没有这些可模仿的先例。”
乐广被这个典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诘问给问倒了，虽然觉得这孩子能问出这样的很让他惊讶，只是惊讶归惊讶，乐广始终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随便说一句哄哄就好，不必太当回事。
乐广恰巧看到自家正值总角之年，言笑晏晏的女儿，对小卫玠说：“来来，小朋友们一起出去玩！”
小卫玠随即沉默了，听话的随着那女孩出去玩耍，可事后小卫玠就思索起乐广沿袭的问题，晚膳也没了胃口，整个人都呆呆奄奄的。
卫璪将事情经过讲给卫清听，“阿弟怕玠儿忧虑过重，伤了身体。”
卫清认真听着点点头，“的确，玠儿的心思过于细腻，虽然年纪小，可什么事都要再三思虑，而他的身子最是经不起思虑的。”
卫清慢慢站起身走到卫璪身边，眼中的意味难懂，“我今日来也是为了玠儿，祖父让我来传达他的意思，他说友人替他寻到一位良医，想必可以医治玠儿的身体，让你带着母亲与玠儿同去，让良医好好替玠儿医治身体。”
卫璪抿唇，低头不语。
平素这些事情都应当是兄长卫清来做，因为按身份来说，兄长卫清是卫家的嫡长子，而他只是一位嫡子。
似乎是看穿了卫璪的心中的疑惑，卫清伸手拍了拍卫璪的肩膀，“你何时也成了玠儿，来了这许多的顾虑？”
许是卫清平日里对待事物太过淡漠，突然的变化，让自己的阿弟都有些不太适应，这也不怪他们，是他这个兄长做的不够。
“兄长知道璪儿这么多年，也未能好好出去玩耍过，此次就当带着玠儿和母亲出去散散心好了，不过你要记得，你是男子也是兄长，一定要照顾好她们。”
似乎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卫清秀丽的面容，漾着清冷的月光荡开一抹柔和的笑容，“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也好生歇下。”眼睛无意间撇到案上的竹册，“也许久未曾见过那小人儿了，我去看看他，玠儿的疑惑就交给我好了。”
不等卫璪反应，卫清已迈开了步子，从他身侧绕过。
“兄长。”
卫清的脚步一顿侧过脸，月光在他清冷的面容上凭添华彩，他踏着月色而来，踩着月色而去，晚风吹起他的衣衫，似是乘风而去的仙。
“玠儿此刻多半也已经睡了，兄长记得看他是否盖好了被子。”
“好。”卫清回答的声音极轻，轻的让人听不真切。
卫璪走到门边，看着卫清月色下孤独的背影，越来越远，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兄长似乎有事瞒着他。
长衫浮动，清冷秀丽的少年走到花园中，园中的白玉兰已悄然开放，纯白的花瓣映着夜色，时而有水珠从上面滑落，滴在青砖上。
玉兰花旁，卫瓘卧在竹椅中，半个眼眸，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卫清走过去作揖，“祖父。”
“已经说了？”卫瓘睁开眼睛，虽然已是年过七旬，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澈澄，只是声音显得有些苍老。
“是。”卫清的声音清浅却带着隐隐的坚定。
听到这样的回答卫瓘慢慢从竹椅中坐起身，卫清上前欲要搀扶却被卫瓘拒绝。
“清儿不会反悔吗？”
他的声音好似从九天而来，带着轮转的命运，卫清目光穿过白玉兰有些涣散。
也许会，也许不会。
卫清和卫璪最像的就是两人身上所具备的高贵气质，卫璪生为老二，上有嫡长子的哥哥，下有聪慧乖巧的阿弟，也就注定了他在卫家，不会受到太多的关注和疼爱。
所以卫璪身上具备着被人世打磨过后的圆滑儒雅。但卫清不同，从小便是掌上明珠的他，是被卫家长辈当做继承人培养着，被众人高高仰望，所以他清冷疏离，相比卫璪卫清则更像是游走在红尘外的仙人。
卫清虽有惊世才能，却不通人情世故，相比之下卫璪比他更加适合沉浮莫测的朝堂。
“时隔四年再见二弟，清儿也为之倾倒，或许他比我更适合守护卫家。”
卫瓘深深的叹息，“清儿，是祖父对不起你啊，让你受苦了。”
卫清摇摇头，“若用我一命，能换来家人一生顺遂平安，卫清乐意。”
卫清离去后，卫瓘一人独立在花园中，沉沉的叹息着。
以前他怎么没感觉自己真的老了呢？
是从何时起，他开始力不从心了呢？
他卫伯玉虽然官运亨通，仕途平坦，但是，也难免被裹挟于动荡的政局之中而不得善终。
他十岁丧父，袭文爵乡候。弱冠为魏尚书郎。
二十岁便入仕途，魏灭蜀后，卫瓘任监军，钟会平蜀后争权夺利，于是，他设计收杀邓钟二人，平定了祸乱。
西晋武帝时，官至司空，总揽朝政大权，可谓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惠帝继位，他与汝南王共同辅佐朝政。
自此，卫氏一门因他的权势和地位而成为名门望族。
一门之内，二弟封爵，长子卫恒为黄门郎，第五子卫庭选入东宫与太子游处。他的几个孩子，皆和西晋的名门望族联姻。
卫瓘慢慢闭起眼睛，他还清晰记的当年邓艾死前对他说，他的今日就将是他的明日。
从前他心高气傲对邓艾的话不屑一顾，如今想来那句话就好像是驱散不去的阴影。
这句话如今就像是一个恐怖的诅咒，笼罩在卫府整个上空。
(https://www.daoxsw.cc/bqge191910/9888459.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