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疏（二十三）：竖子成谋

　　荼且王城，东宫——

　　“换衣服，我带你离开这儿！”玉引对暮雪涯如是吩咐：“再不换，等到那些御林军过来了我就没办法啦！”

　　暮雪涯表示自己底下穿着常服。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机关球，道：“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要给他留个信儿。”

　　机关球里装着一封信，告诉怀沙，姑射山还有他的侄子。她把机关球放进香炉里，等香味散尽的时候，怀沙一定会回到殿里。

　　“小心！”

　　香炉刚打开，毒针就随着机关的触发飞出，幸亏被玉引挡了下来。

　　“果然是你。”敛霏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知道我的秘密的人，原来就是太子妃啊。”

　　玉引挡住暮雪涯面前，左眼闪现妖异血色：“你想干什么？”

　　“这不是北冥龙族的王姬大人么？为何成了一个凡人的婢子？”敛霏扬起危险的笑容，慢声道：“本宫劝你不要声张，惊动了御林军，你觉得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怎么？你是想杀人灭口？”暮雪涯脸色很是不好，语气却无半分波澜：“有道是，狡兔三窟。你的秘密，我藏了不止一处地方。”

　　“无所谓了，太子妃觉得这个秘密有意义，昭告天下也无妨。”敛霏缓缓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道：“本宫知道，姑射山自今日起再也不会有零琢这个国家了；所以还想趁国未亡时，和你做一笔交易。”

　　“你的意思是，零琢要亡国？”暮雪涯错愕：“可是据我所知零琢在姑射山的兵力还有至少十万，而今战场在西北昆仑，你们东南姑射山又怎么会亡国？”

　　“西北昆仑离东南姑射的确远，可是东北太白到姑射所需脚程，不过两个时辰。”敛霏苦笑一声：“怀沙下得一手好棋！先是用莫须有的地阴引诱零琢发兵出征昆仑，而后趁姑射兵力空虚，让雪妖夜里出发偷袭姑射山。”

　　“雪妖没有军队。”暮雪涯否认。

　　“雪妖是没有军队，因为他们训练的，是荼且的战士。”玉引沉声道：“早在上古时期，央玄氏就与雪妖定下契约——雪妖不能有军队，但是荼且的战士会保护雪妖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荼且表面上兵力只有二十万，目前可以调动的，算上联军勉强有六万；但是雪妖族的荼且士兵，至少有六万。”

　　“不错，准确地说，有六万五千六百人。”敛霏终是连笑都觉得疲惫了：“这些士兵对付零琢的十万士兵，够了。”

　　暮雪涯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弟弟？”

　　“如果我早一天知道，零琢也不会出兵。”敛霏轻叹一声：“怀沙藏得太深了，这十年来，我终是没能将他扼杀在皇位之上；而且，我也不想让他死。”

　　“是为了你的孩子？”

　　“是，是我的孩子。”敛霏轻声道：“在长君殿下死的前夕，我生下了这个孩子，可是那时候我不能确定能否养活他，于是就把孩子送到了我的母国零琢；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的亲弟弟会用我的孩子来要挟我。”

　　“你和你弟弟都想夺取怀沙的帝位，现在却说他在要挟你，”玉引冷笑道：“不觉得可笑么？”

　　“是可笑，”敛霏凝视着玉引，一字一句道：“可笑到我亲手害死了我最爱的夫君之后，还要迫害他的弟弟，他与我的儿子！可笑到我连我自己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可笑到我现在几乎想不出他长成了什么样子！！”

　　暮雪涯闻言一阵心酸：敛霏的一生几乎都被人当成了工具，一步步，将自己爱的人尽数推向深渊……

　　“你想要的交易，就是让你的儿子安全活下来？”

　　“找到他，把他带回荼且。”敛霏声音轻不可闻：“此生是我与他父亲亏欠了怀沙，就让他替我们偿还罢了。”

　　“父债子还？”玉引声色冰冷：“你们有什么资格决定那个孩子的命运？”

　　“你不懂，怀沙对他兄长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了，”敛霏淡淡道：“我宁愿让我的孩子在怀沙面前苟且偷生，也不愿受到皇室的追杀，一生颠沛流离。而且我也相信，怀沙不会杀他的侄儿。”

　　暮雪涯颔首，声色漠然：“你想用什么来与我做交易？”

　　“自由。”敛霏道：“你该清楚，一旦坐实了魔界太子妃的身份，那你一生就要与他紧紧拴在一起了。”

　　“成交。不过，”暮雪涯转身：“你可别后悔。”

　　太庙——

　　乾坤朗朗，天日昭昭。

　　面对着剑拔弩张的沂咏，怀沙微微一笑：“公子的风采，倒是像极了鲁子敬索要荆州时遇到的云长将军。可惜啊，傲气学了七分，勇气学了两分，杀气却只有一分。”

　　“一分，江山易主已经够了。”沂咏执剑长立：“又或者说，一分，便可擒王——”

　　“孤知道，你们零琢的一千轻骑已经包围了皇宫，而且至少有三四百人嵌入了皇宫——孤修为很低，远远不是诸位的对手；纵然有让人闻风丧胆的连城金字七十骑，也不一定能活着走回东宫，可是啊——”怀沙朗声道：“孤向来在意输赢，不在乎过程。”

　　“太子殿下不要在浪费口舌了，沂咏向来听不得将死之人的废话。”沂咏挥一挥手，阴冷的声音穿透整个太庙：“太庙里所有士兵都听好，擒住央玄怀沙，格杀勿论！”

　　俶尔寒光闪烁，万千箭镞雨一样刺向怀沙；刀剑出鞘的声音淹没了群臣的惊呼——

　　“殿下别怕！”灵肆双剑挡在前面，冷声道：“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怀沙又惊又惧，大声道：“计划里没有这一部分啊！！”

　　“殿下莫慌，放心，有属下在——殿下你别跑啊！！”

　　沂咏扬起嘴角，大声道：“斩草除根！”

　　怀沙看见刺客越来越多，跑也跑不掉了。

　　“姓江的老神棍怎么不说他的阵发动得这么慢！”怀沙手里冷汗都出来了：“天界的人都这么不靠谱的吗？！”

　　“御林军何在？！”蕴清见状一颗心也悬起来了：“金字七十骑，快来护驾！！”

　　护驾的已经来了，而刺客更多了。一支箭直直钉在怀沙头顶，怀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千钧一发的一刻，沂咏脚下金光闪烁，一个错愕间，他已经觉得体内灵力水一样溜走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沂咏睁大眼睛看着脚底下的金色花纹：“这是……竭魔阵？！”

　　“停下！都停下！住手！！”沂咏双目血红，嘶哑着嗓子喊道：“赶紧撤退！快撤！！”

　　竭魔阵，耗尽魔的灵力，直至如同废人。

　　沂咏的呐喊淹没在刀剑相向的杀气中，前方越来越多的影子倒下，杀喊声如同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为什么倒下的都是零琢的军队？”沂咏彻底慌了神：“毒……一定是他下了毒！！”

　　所以怀沙才会把人分成左右两边，就是因为左边的器具和酒水有毒！

　　顿时怒不可遏，强忍五脏六腑的剧痛，沂咏大声道：“怀沙，你竟然用这样的手段来对我们！你玷污了太古魔族的声名，简直不知羞耻！！”

　　怀沙没听见他的话——他怕一出声就被乱箭射死，哪怕此时箭已经很少了。

　　“沂咏，你还不知罪？！”蕴清站在天台之上，用了灵力的声音响彻太庙。

　　“我认得什么罪？！”沂咏狠狠抹去嘴角鲜血，死死盯着蕴清：“央玄笙懦弱昏庸，导致王权分裂！央玄怀沙心怀叵测，掀起青丘内乱，与天界上下其手，他才最该死！他是魔族的千古罪人！！”

　　“一派胡言！”

　　蕴清冷笑一声，展开手中圣旨，朗声念道：“奉天诏曰：零琢长公子沂咏，狼子野心，霍乱纲常；储君容忍十年，犹不知悔改，上忤天道，下逆君王，其罪当诛！来人，枭首！！”

　　“我看谁敢？！”沂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已是将死之相：“我姑射十万将士随时准备血染昆仑！！”

　　“报，锦筑将军带领七万大军已攻下姑射山，零琢公自缢宣政殿，其余王孙皆伏诛！”

　　沂咏脸上血色尽失，而后一大口黑血吐出，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们荼且怎么还有七万兵？！这怎么可能？！”

　　蕴清眼神轻蔑：“这是荼且的家事，你们外邦如何知道？”

　　终于，沂咏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都逐渐黯淡：背腹受敌，他这一战，一败涂地。

　　凝视着因为害怕被乱箭射到而神色慌乱的怀沙，沂咏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开口，声音清晰：“时无英雄，竖子成谋。”

　　看着沂咏的倒在地上的尸体，蕴清嗤笑一声：“愚蠢的天真，天真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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