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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疏(十一):君子,死无葬身之地


  金府——

  “给他松绑,你们都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神态疲惫至极,看都没看顾长煦一眼,只是垂着眼叫人给顾长煦松绑。

  “老爷,这小子武功不低——”

  “松绑,滚下去!”金伯遵脾气愈发爆裂。

  家仆闻言,只得给顾长煦松绑,退了出去。

  顾长煦直视金伯遵,一字一句道:“你害死了我爹。”

  金伯遵闻言,似乎顿时坠入冰窟,浑身剧烈颤抖,嘴唇都惨白,嗫嚅半晌,方道:“是,是我害死了你爹。”

  “我爹他没害过你,你却让他冤死狱间。”顾长煦随意往一旁的太师椅上一坐,淡淡道:“怎么,现在又要斩草除根了?”

  “不,我并没有想害你……”金伯遵颤抖地愈发厉害:“你,准备怎么做?”

  “简单啊,将那三封信拿给武后,让她看看,然后给我爹一个交代就是。”

  “糊涂!”金伯遵怫然作色:“你当真以为让陛下看了这些信,你爹就真的可以含冤昭雪?!”

  顾长煦闻言冷笑:“我爹冤情是否得以昭雪不可知,但是啊,”他把玩着桌上瓷杯,缓缓道:“我只要你们这些人陪他死,就好了;你们给他陪葬,我死了也没什么。”

  噗——

  一口血吐出来,金伯遵本来面色极差的脸此时更是与死人无二致。

  “你,你不能这样做……不值得,不值得啊。”

  蓦地,他忽然跪在地上。金伯遵本来极瘦,如今形同僵尸一样跪在顾长煦面前,颇为诡异。

  “你,叫顾长煦,是么?”

  “是。”

  “长煦……君子燃血作烛,则天下长煦……”他说着,泪水就侵蚀了满脸皱纹:“子祯,我对不住你啊!对不住……”

  顾长煦冷眼看着他哭,只道他是假慈悲。良久,听他情绪稳定了,方开口:“既然觉得对不住他,那帮我揪出当年你的帮凶,然后一起在地牢里自尽,岂不是好?”

  金伯遵疲惫地摆摆手:“唉,听我讲个故事罢。”

  书生是一个聪明勤奋的书生,书生的家庭是一个贫困且聚集老弱病残的家庭。年轻的书生苦读二十年,甚至为了读书而把贫瘠的土地教给了兄长和年迈的母亲来耕种——没关系,只要儿子能高中,他们就算死在黄土之上又算什么呢?

  书生在三十岁那年等来了中举的消息,也等来了兄长活活累死在田地里的消息。三十,而立之年,葬了兄长,带着老母亲和妻儿侄儿辗转来到京城任职——大理寺主簿,从七品上。

  路上当然是不太平的,书生没有钱雇车马,母亲没能跟他到长安,就病死在了半路。

  他哭泣:娘,儿不孝顺,没有能力再把你跟爹葬在一起……

  娘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这里就好。

  娘死在了半路,葬在了无名之处。

  书生相信天降大任,必然要经受一系列的苦难,可是他没有想到苦难有些重,重到彻底压弯了他的背,使得他终日不见光明。大理寺主簿,一年的俸禄也比寻常人家要好太多,可到手的总是少的可怜……没关系,清贫才好,能够维持果腹就行,侄儿金朗正需要这样艰苦的环境来磨炼他。

  一场瘟疫,措不及防。长安的药比黄金还要贵,可书生在保证一家子人的最基本生活需求后连多余的银钱都没有。

  一家人,除了他,全都得了瘟疫,可是他救不了他们。

  终于等到发俸禄,买到一副药,给谁吃呢?

  妻咳出血,说:给我是不值得了,朗儿与妍儿,你一定要救一个、。

  妻夜里离家,他一直没有寻到。直到瘟疫结束后,那已经是半年之后了,有人在荒郊野外发现一具白骨,他去现场查看案情,把自己的妻的尸骸背回了家。

  再说侄儿与女儿。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哭了,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别怨爹爹……

  金朗活了。金妍快死的时候,上司顾子祯送来一副药,金妍活了,可是变成了痴儿。

  在顾子祯的协助下,书生葬了妻子,盖棺那一刻,心就死了。

  可是朗儿还要读书啊,他哪里有更多的钱供侄儿读书呢?

  有一个人找到他:把顾子祯拉下台,我让你做大理寺丞。

  期间心理曲折,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回忆。只是书生记得那每一晚疼到魂魄颠倒的感觉,头疼,一个月就须发尽白。

  我帮你,但你不可以要了他的命。

  在书生的人生里,悲与喜的消息总喜欢同时拜访他。

  恭喜金大人,高迁大理寺丞。

  金大人,顾子祯在狱里自杀了,他给您留下一封信。

  顾长煦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凉,问道:“信?他给你留了信么?!”

  金伯遵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身进入里间,取出来信。

  “看看罢,看完之后,你或许就理解你爹的良苦用心了。”

  颤抖地展开信,寥寥几句话,潦草至极。顾长煦摸着发硬的字迹,知道这是父亲用狱里的茅草沾着自己的血写的。

  顾长煦脸色愈来愈苍白,反复看着那几句话,蓦地,眼前一片模糊。

  吾儿长煦,父死于宦海,然无愧于天地。惟愿吾儿勿念血仇,勿求名利,勿慕权贵,但求一身作烛,照天下之人踽踽长夜百里。

  无愧天地。

  长煦,生而为人,当作君子。

  爹啊,书上说君子有各种德行,长煦无法遵守那么多操守,您能告诉我成为君子的最简单的方法么?

  大概是,为民请命罢。

  顾子祯一生为民请命,却死在了自己的同僚之手。

  顾长煦蓦地想起暮慎言的话,他说,这世间诸事啊,皆有报偿。

  报偿,意思就是顾子祯做了这么多好事,就可以善终了。

  事实证明,老天有时候确实瞎。

  少年心中忽然理解了金伯遵说的心死是什么意思。

  心死,大概就是能力改变现状,又没勇气置身之外——罢了,与苦难一同沉沦就是了。

  “顾长煦,不要辜负你的名字。”

  他闻言,怔怔看着金伯遵,一瞬间,怨恨尽去,只是麻木,只是迷惘。

  “君子以身作烛……”他呢喃:“会死无葬身之地……”

  “蠢材!”金伯遵闻言,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显出几分血色:“你这个蠢材!!是人都会怕死,君子也怕死,可是君子从来不缺少死的勇气!!”

  他笑得凄凉:“枉我读了诸多圣贤书,却终究没能成为君子……”

  说罢,他捂住胸口,又是一口血吐出来,断断续续道:“金伯遵自问生平只对不住顾子祯一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他的儿子去送死!你来到长安之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你爹所支持赞叹的,而今你却要为所谓的声名枉送性命!我且问你,你爹在乎他的声誉么?!”

  “不在乎又怎样?!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你们就可以恣意诬陷他,置他于死地,现在我的仇人反而叫我放弃报仇!”顾长煦上前一步揪住金伯遵的衣领,眼睛通红:“你告诉我,我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金伯遵神色一怔,忽而眼神就空洞了,面容枯槁。

  顾长煦松手,看着金伯遵跌坐在地上,神色厌恶:“君子?呵,可怜!”

  金伯遵强忍心中悲痛,淡然道:“你走罢。”

  他艰难地扶着椅子起身,慢慢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无论如何都会尽量保住你的命。”

  顾长煦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半晌,金朗气急败坏地赶到,看到叔父衣服上尽是血迹,脸色苍白,不觉又惊又怒:“叔父!你果然要放过那个顾长煦么?!叔父,不能再有妇人之仁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印在金朗脸上,那张脸瞬间出现了通红的手印。

  “叔父——”

  金伯遵看着一脸怔愣的金朗,自嘲地笑笑:“果然,世事皆有报偿。”

  金府外街——

  暮雪涯惊喜地看着顾长煦无恙从金府走出了,赶快迎上去:“长煦,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顾长煦勉强笑了笑:“是啊,挺好。”

  夜疏当然注意到了顾长煦的神情不对,略一思索,便猜得**不离十:顾长煦父亲的这个案子,怕是翻不了了,而翻不了,才是最好的结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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