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盛夏星辰
二零一二年八月三十,她第一次见他,陈诺在J大早负盛名,乍见之下,坦白讲,没什么感觉。她只默认这是个短暂有交集的人,其他一切概不关心。
那日盛夏,他随意套了件白T,梅老板一一介绍,他便一一握手,他不笑一下,也不客套两句,礼数十足,却也拒人千里。柳欣站在边上,最后和她握手,他手修长,只点到即止牵了下她指尖。
柳欣在大学中出于礼节也与男孩子握过手,可那些人的手,或握她握得太紧,或手心湿黏冰冷,隐喻着内心太多还见不得人的渴望。可陈诺,手掌干燥温暖,柳欣抬眸一看,许是那日阳光耀眼,清脆光影中五官模糊,只看见他好得过分的皮肤。
但也就止于此了。
后来柳欣也常常反思自己,为什么没第一眼就喜欢上陈诺。若是一见钟情,那可少走了好多弯路,至少她就不会针尖对麦芒的因为BC的项目与他势同水火,也许他就会少反感她一些,不会追得那么辛苦。
可谁让事实如此,那么清俊的人,落到她眼里就成了平平常常。
于是下半年就那么开始了,实习忙得鸡飞狗跳,又刚工作,有的时候火气难免压不住,八面玲珑需要磨练,那时候的柳欣就是块硬度最大的金刚石,不会妥协,不会折中,只会据理力争地硬碰硬,自然讨不得好处去,梁子多半就是那时候结下来的。
然后就是四个月实习期实习结束,她头脑一昏向李金安告了白,失败后灰溜溜跑回Q市Y大去避难,在学校经历了期末考的轮番轰炸勉强存活,来年春天,业务量减少,李金安与孟修颜各奔前程,留在BC的,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人了。
说也奇怪,从前三人并肩作战时,同仇敌忾,客户还是J大通通不放在眼里,颇有几分神挡杀神的意思。
可战友一走,她孤家寡人,本以为处境会更艰难才对,可从前那些难搞的客户就像是一夜之间转了性,事情开始顺利起来,就连J大的联络事务,也无端端好做了很多,可能也是因为磨合得差不多了,或者不经意间的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总之,柳欣最后还被邀请去看J大汽车学院的毕业晚会,就在那个毕业晚会上,她看见陈诺拎着个电吉他上台,五音不全地,开始唱酷玩乐队的《Yellow》:
s
do
yellow
g
I wrote you
do
ed yellow
So then turn
Oh what h□□e done
ow
bones
tiful
, so
so
ss
Oh what do
ow
I drew a line
I drew you
Oh what do
ow
bones
tiful
I’lf dry
I’lf dry
It's true
e for
e
s
do
吉他倒是弹得一流,唱功却是车祸现场,英文也被他念得奇奇怪怪,可台下依旧有一群女孩子尖叫。
结尾那句“ ”要重复五遍,他却只唱了两遍就唱不下去,抱着吉他坐在高椅上笑,他头略低了低头又抬起来,还放着音乐,他却直接说上了话:
“我知道你们都听不下去了,我也唱不下去了。院里要我出个节目,还非要我唱歌,不唱不发学位证。综上所述,就一个意思,我也是受害者。”他说完这一通,音乐还没停,台下却已经沸反盈天,有人在底下喊陈诺的名字,柳欣坐在二楼,一楼的女孩子好些都站了起来要去台上献花,有场务人员好说歹说地劝住。柳欣感觉自己好像陷入漩涡隐隐被吸引着到什么地方去,就见台上人眸光一潋,也不弹吉他了,眼睛看向台下的一处,无奈地笑,电吉他立在地上,单手撑着,直接就着调子将最后三句念了出来:
s(仰望星空)
(看繁星闪耀)
do(皆因你的一颦一笑)
声线里有种奇妙的张力,冷漠温暖对立统一,好像一把尖刀刺入心脏,再用热吻麻痹剧痛,明知生死一线间,却又耽溺片刻温存。
黑暗海洋中有荧光,柳欣心无所依般像一尾迷路的小鱼。音乐止息,台上灯光已灭,她却还凝着那一点。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他。
是哪次说话,他说的哪一句话让她窝了心;是哪次见面,在哪见面他的笑晃到了她的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无从溯源,而心动如潮水般管束不住却是自此而始。
灯光熄灭,台底沸腾,幕布隐没了他身影。黑暗之中,她感受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周围,热闹,疯狂,每个人都奋不顾身地要尽余欢,她却没来由地有些想哭,手心烫得厉害,无所适从。就在这不辨悲喜的时刻,似乎命运之神在她耳旁打了个响指,说,别傻站着了,你看,这就是我为你藏了二十年的惊喜。
“什么车祸?”面前站着的人随口一问,便将她一腔情愫清零。
想来以后,她也没机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眼前的这个人,从未与她有过五年纠缠。
一念至此,柳欣捧着脸在台阶上哭得更伤心了。
陈诺见自己不过问了她话中的漏洞便激起了对方更强烈的反应,站在她对面,束手无策。
远远近近经过的行人闻了哭声都难免好事地看上两眼,那边本来在练习轮滑的人也三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在旁人眼里,应该是十足十渣男负心女友的狗血戏码。
他真想一走了之啊。
“别哭了。”声音好歹软了些,可就连安慰也不会说些好话的人注定不招女朋友待见。
从前柳欣难过哭泣的时候,他便翻来覆去只会说上这么三个字。
她不领他的情,头抬都没抬一下,垂着头,眼泪噼里啪啦都砸在更低一阶的石阶上。
这回可不是故作可怜,她只是伤心,来由太广的伤心容易演变成没来由地伤心。
陈诺又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他从怀中掏出手机,开了前置摄像头,“给你镜子,抬头看看。”
柳欣听了诧异,心想他怎么还随身带起镜子来了,他可是连镜子都懒得照的人。猛一抬头,看见手机屏幕里自己哭得惨绝人寰的脸。
哎我天,真是太丑了。
她吓得连哭都不会了,抹掉眼泪,接过手机看自己脸上的伤口。果然没那么严重的,只不过她刚刚见到血慌了。颧骨处是擦伤,额头也擦破了一块,刚才她摸的也就是这一处。
有点难为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捧着手机又装模作样看了半天,就是不想再抬起头来给他看见自己哭花的脸。
他蹲在低两级的台阶上却依旧比她还高,看她侧着脸仔仔细细检查脸上的伤口,又把手机给他递回来。
一并递过来的还有那张图纸,她压着头,细颈在黑夜中白的打眼,刚哭过,声音也闷闷地,“你大晚上回来不就是为了拿这张图纸么,拿上了就赶紧走吧。实验室审核还得赶进度呢。麻烦你打给我的同事,让他们来接我。”
陈诺脸上精彩,心说这仅有几面之缘的人怎么什么都知道,接过图纸,站起身来,“他们往回赶还要耽误时间。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我很快回来。”
没有出言反驳或者任何表示附和的意思,柳欣只是头垂了下去,压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听得脚步声渐远,柳欣抬起头来,看他只穿了件白T跑向远处那群玩滑板练轮滑的人,他说了些什么,便有人借了个滑板给他,他踩上滑板,便拐进图书馆旁的下坡,看不到身影了。
秋风这么凉,他却只穿了件T恤。柳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夹克,还是忍不住心疼起来。
稍稍冷静了些,左右看了一圈,方才远近看热闹的人一碰到她的视线便慌忙躲躲闪闪。她不由得有点窘,脸烫了起来,不知刚刚自己情绪崩溃之下的胡言乱语被人听去了多少。
也只能等着了。柳欣突然一阵说不上来的疲惫,只想找张大床来睡上一觉,她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着,就这么呆了一会儿,便听见一阵急鼓点似的高跟鞋响。柳欣抬头一看,竟然是花容失色的俞欣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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