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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陆砚之的耳房之中,从未住过人。

  他独门独院,正屋周围从未有不相干的人靠近过,上辈子,哪怕扶柳恩宠最盛的时候,他都不曾准她住到耳房中。

  如今,他这是何意?

  “不愿意?”他扭头看着她,双眸之中映着她迟疑的样子,脸上看不出来喜怒。

  苏染情忙放下手中的墨条,拿出手帕将他衣衫上的墨汁擦干净。

  她自然是不愿意。

  他与李姨娘起了争执,隔日她就搬入了他的耳房中,外人说起来,只怕要说他是一怒为红颜了,可事实却绝非如此。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觉得自己是他心尖上的人,他身旁的位子,她从不曾妄想过。

  他们,有云泥之别。

  若是住了耳房,即便日后真得了宠爱,她以丫鬟之身留在他身边,最多也不过是通房,他连姨娘这名分只怕都不一定会给。

  那她重活一世,与上辈子作肖天璟的宠妾相比,岂不是殊途同归?

  她何苦来哉?

  她抬眸,正瞧见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了下来。

  四目相对,她的心砰砰的狂跳,不是因为情动,只是紧张。

  他在等着她的回复。

  苏染情默默退了一步,顿了顿,抬眸笑颜潋滟的开口问:“奴婢现在所住的院子离少爷这边也近的很,您若是有事儿,大声唤我一声,我也听得见。又何必劳师动众,要搬到耳房中?”

  说到此处,也觉得这理由站得住脚,又道:“若我真的搬入耳房,被有心听见了,还会说少爷早早纳妾,日后与人结亲,还要落人口实呢!”

  她气定神闲,话语之中变现出来的为他排忧解难的心思,还是非常赤诚的。

  可座上之人,却迟迟都没有给她回复。

  她微微仰头,她的笑脸,正对上他微微蹙着的双眸,她猛的心虚,那笑意也少了三分。

  “即是如此,那一切照旧就是,今日你先退下吧!”陆砚之回头,持笔继续写字。

  他持笔极稳,仿佛并不受方才这话的影响。

  苏染情收回帕子,轻舒了一口气,随后才侧身行了福礼,道:“那我请王管事儿进来伺候。”

  他连回应都懒得给,专心写着书信,眼神都不曾多给她一个,直到听见了关门的声响,他才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微微湿着的袖口。

  这地方,片刻之前才被她的眼泪打湿。

  那时,她句句声声都唤着自己的名字,哭的好像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一般,可如今,为何又要划清界限?

  她这是翻脸无情?

  她难道不知,住进了耳房中,她便是这王府的半个主子?

  镇北王府的女主子,对她而言,那可是大过天的恩宠。

  可她,竟然拒绝了?

  她是当真不知这其中的深意,还是欲擒故纵?

  他搁下笔,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烦躁。

  明明该是他在施恩,怎么好似他求着她似的?

  哼……她不愿,他还不给了呢!

  他轻不可闻的冷哼一声,让悄悄进门的王福生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心道少爷怎么又生气了?

  陆砚之看着门口畏畏缩缩不敢进门的王福生,更觉得生气。

  拿着手旁的小点心就丢了过去。

  王福生瞬间抓住,还笑眯眯的谢恩道:“谢少爷赏赐。”

  “贫嘴。”陆砚之怒气稍缓。

  他定定的望着王福生,看的王福生背后发汗,他才开口:“你说,一个人明明心里在意一个人,却又不想接近,这是何道理?”

  陆砚之这话听起来是请教,可表情却是十足十的冷淡,总让人觉得他问的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在意。

  可王福生自小跟他在一处长大,如今他的心思还能不明白?

  “或许不是不想亲近,是不敢?”王福生趁着给他换新茶的空闲开了口。

  这话说的甚得陆砚之的心,他梗在心口那一撮火气,到了这会儿才稍稍灭了下去。

  “的确,应当是不敢。”毕竟他是京城的贵子,她不过是个丫鬟,即便自己不可能成为镇北王府的世子爷,她也是配不上自己的。

  想到此处,他终于平衡。

  心想着她能如此懂事,那就是最好了,免得日后他娶了王妃,她还耍脾气,到时候还得他去哄。

  哄女子,他最是不喜了。

  此时的苏染情根本不知他是这等心思,她借来了笔墨纸砚,写了长长的一封信给自己的兄长,便快步朝着小厨房跑去。

  此时夜深人静,小厨房早已没了下人,可她记得自己的药还送过来,现在这院子里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去熬药?

  莫不医大概也信不过旁人,很可能会亲自煎药。

  一进门,莫不医果然正坐在煎药的炉子边上打瞌睡。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发丝不经意扫过火炉,头发当场便被烧焦,散发着一股子糊味。

  苏染情忍俊不禁,等到看够了才敲了敲小厨房的门儿,惊醒了正迷糊他。

  他瞬间睁开双眸,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肃杀的气息。

  苏染情站在原地不再往前,等他定睛看见是她,才微微行礼:“莫神医辛苦了。”

  “我可不是什么神医。”莫不医又变回那温文尔雅的样子,浅笑道:“我还当这王府来了蠢货刺客呢,居然半夜三更来这小厨房行刺。”

  “王府的守卫固若金汤,怎会有宵小之辈敢夜闯王府?”说罢,苏染情搬来小凳子坐在了火炉旁,回头冲着莫不医浅浅一笑:“我来看着火候,莫神医去休息吧。”

  虽然他否认了她的称呼,可她却看的分明,自己称呼莫不医为神医的时候,他是很愉悦的,这称呼,她自然是不会改的。

  “别别别,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哪有累了这一说?”

  莫不医心情的确不错,可还是刻意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似乎是害怕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一起惹出闲话,不过也不曾再强调那称呼。

  苏染情只当瞧不见他的心思,继续话家常。

  “莫神医是住在城外吗?”苏染情是下午出的事儿,莫神医却是晚上才到,这距离,应该是城外无疑了。

  “在城外选了个院子暂住,原想着住不了几日,可偏偏遇见你这事儿,如今若是看不好你这张脸,我就回不去了。”莫不医说的有几分夸张。

  苏染情浅笑,托着下巴望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似会说话。

  “这伤,我并不怎么在意的。”苏染情说的轻快,“不过少爷也不是那霸道的人,神医要走,他还能拦着?”

  “何止是拦着?”莫不医偷偷翻了白眼,心道你家少爷虽然嘴上说不在意,可分明就摆出了治不好就打断他的腿的意思,他那里还敢不尽心?

  “少爷待人极好的,不会为难你。”苏染情正色道。

  莫不医无奈,“是,你家少爷是天下绝顶的好。成了吧?”他跟一个深受陆砚之蛊惑的小姑娘说这些做什么?

  苏染情笑笑,继续说着其他的话。

  她越说越多,药都熬好了,就等着放凉吃药了,可她还没走的意思。

  莫不医这才回过味来。

  他早早就从王福生那里听来了好些苏染情的事情,知道这小姑娘打小有主意,心思重,如今这个时辰陪自己坐在这里话家常,那不是她的风格。

  只是一来他从未将这姑娘放在心上,所以一时没想起来她的性子是如何的,二来方才他也太过无聊,需要人陪着说话。

  “姑娘有事儿,不妨直说。”他说的客气,可心里也觉得这姑娘有些不讨喜,做事儿带着三分目的,不够敞亮。

  他暗自寻思着若是这姑娘不知分寸,求了太过分的事情,他定然要拒绝的。

  苏染情就等他这一句话。

  她自知与莫不医实在是没什么交情,自然求的也不多,她将书信双手递给他,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在府上实在不认得什么可以外出的人,只能厚着脸皮求到了神医这儿。”

  莫不医不知这信是给谁,更不知这信中所写为何,自然不会接话。

  她起身,郑重其事的对着莫不医行了大礼,道:“年节已过,我这几日也不忙,所以想趁着这段时间见一见我兄长。烦劳神医将书信送到驿站。”

  她知道他或许他离自己家并不远,可她却没求他带信回家资格。

  “就这点事儿?”莫不医哭笑不得。

  他这么大一个神医站在这儿,这姑娘居然就求她送信?把他当跑腿儿的?

  陆染情点头,“或许对神医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我而言,这却是大事儿。在王府中想见一见家里人,太难了。”

  “成。我等明日出去就给你送出去,不过作为回报,以后你的药自己煎,我可不想烟熏火燎的在小厨房熬着。但是,你不准告诉陆砚之,成吗?”

  “那是自然,熬药这等事情,本就该我自己来的,是我麻烦神医了。”苏染情笑的可人儿,一双大眼灵气逼人,看起来格外的好看。

  这几句话说的莫不医心里特别舒坦,连之前的偏见都没了。

  他就喜欢这般知趣儿的姑娘。

  两个人既然达成协议,他揣着信就出了厨房,可门都没走出几步,就瞧见一身玄色衣衫的陆砚之就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冷冷的望着自己。

  那眼神,似乎带着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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