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自画像(7)
菖兰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
距离她所知道的孟媛关机时间起,已经过去二十七个小时。
萧奕临走时的话重重的撞击着她的心灵,令菖兰觉得自己的秘密仿佛已经被他窥见完全。以至于回到家后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事实上,如果现在拨动手表上的指针,是可以看到孟媛离开时候的画面的。甚至于她还能追上去,只是这样一来,刚刚被修补增加的监控摄像头将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记录下她匪夷所思的举动,并且惊动萧奕。以那个男人的疑心,她不知道自己要应付下来有多难。
杨文静已经卧在狗垫子上睡着了,脑袋枕着一个小猪佩奇的玩具。菖兰疑心自己听到了它的鼾声,也许是因为太吵,又也许根本就是因为她现在失眠,她坐在沙发上,毫无睡意。
脑子里又想起在陈钱桌上看到的孟媛照片来。
照片里的男孩她不认识,可能就是孟媛说的“新认识的小狼狗”,不过萧奕听到另一个名字的时候,反而表现的更明显。另一个名字是什么来着,陆玉龙?
菖兰摸出手机,笨拙的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陆玉龙这个名字。
这个人大概很有名,因为输入他的名字以后,网页跳动的全都是有关他的新闻,往下拉都拉不到底。菖兰自己对绘画艺术方面一窍不通,从前也没有留意过。但看这个人过往的一连串拿的奖项,可能在这一块颇具影响力。
孟媛倒是很喜欢绘画,菖兰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孟媛曾经跟她抱怨过,如果不是家里非要她学这个,她应该会选修美术,以后自己开个工作室的。闲暇时候和考虑发展的恋爱对象去看一场画展,是孟媛可能做出来的事。
萧奕当时凝重的表情,菖兰总觉得不简单。难道孟媛的失踪和画展有关系?菖兰不确定,毕竟画展时候的照片是三天前拍的,就算她现在去到画展,也无法看到三天前发生的事,更别说顺着孟媛的行动找到孟媛的下落。
隔壁传来关门的响动声,大概是萧奕回来了。
菖兰又思考良久,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无论如何,明天先去画展看一看好了。
……
萧奕洗漱完后,反锁上门。
隔壁静悄悄的,像是主人已经睡下。不过他并不认为,杨菖兰已经休息了。那个女人的脑子里有许多奇怪的想法,有时候令人费解,但每次又奇异的指向一个正确的方向,譬如孟媛。
她养了一只鹅,还守着一个秘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杨菖兰实在不善于说谎,可能是因为长期在小镇很少和人打交道的原因。令她单纯如白纸,但戒心却很重。
萧奕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出门时候烧好的,已经冰冷,滑过喉咙,带来丝丝凉意,让他的脑子也更清醒了一些。
他对别人苦守的秘密没有太多的兴趣,比起来,还是眼前的案子更重要一些。
孟媛的确是失踪了,虽然目前无法立案,萧奕已经让人去搜查她的下落。偏偏孟媛三天前恰好又去看了陆玉龙的画展,孟媛小时候就热爱画画,这没什么,但现在,在连续多名女性遇害案发生后,陆玉龙这个人的存在,就变得不简单了。
凶杀现场里死者电脑的文件夹里,藏着死者生前的照片。几名死者无一例外都是年轻美貌的女性,花一样的年纪,生活优渥,没有职业,照片里和陆玉龙姿态亲昵,显然是恋人关系。
而目前所有的报道里,包括对陆玉龙周围人的走访,这位画家都是一名痴情男人,痴情而有名,套在一位有才华的男性身上,的确是诱人的条件。
如果没有这些照片,大部分人都会这么觉得。
受害人遇害场所都是自己家里,门屋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极大可能是熟人作案。如果是熟人作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周东盛把主要目光放在陆玉龙身上,但如果陆玉龙真是凶手,又怎么会漏掉受害人电脑里的私密照,任其暴露自己。
证据的痕迹太明显,反而有种刻意为之的感觉。
更何况,所有的受害人遇害现场,都有些令人深思。这些女人穿的清凉又诱惑,体态丰满美丽,要么是在沙发上喝茶的动作,要么是在卧室里看书的动作,要么是刚从浴室出来,打算吹干头发,吹风和木梳都在一边放着,毛巾甚至还没干透。
除了她们脸上挣扎恐惧的表情,她们的动作都很日常。仔细去看,肢体都有挣扎的痕迹,但却在死后,被人为摆出各个动作,一眼望上去,就像人还活着,一副动人的画卷。
画卷么?
萧奕眉头紧锁。
把这些女人的动作恢复到生前模样,这有什么寓意?单纯的变态?亦或者是女人的仇家,这些死者生前无一例外都和陆玉龙有过情人关系,仇杀?或者是因为争风吃醋的情杀?
似乎哪一条,都缺了点儿什么。
孟媛也曾看过陆玉龙的画展,现在看起来,不是好苗头,如果孟媛也被卷入这件事,就棘手的多了。还有那个陪在她身边的男孩,康小立已经把对方的资料调了出来,顾峰。
明天得去画展一趟,他想。
……
昏暗的屋子里,年轻女人双手双腿被反绑着,侧身坐在床边。她的短发被梳的整齐而柔软,耳边一粒璀璨的耳环,在昏暗的灯光下衬的耳朵洁白精致。香槟色的吊带裙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如果忽略她满脸的泪痕和嘴巴堵上的那块袜子,她就像在侧头看自己面前的一部收音机,听里面老旧的音乐。
男人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温柔的看着她,道:“宝贝,背再挺直一点。”
他的面前是竖起的画架,画架上正用油彩勾勒着面前的女人。女人优雅的侧坐,侧耳听收音机里的音乐。从笔直的腿到纤细的腰肢,再到胸,到优美的脖颈,一直到脸。
“啪。”他搁笔了。
画上的美人没有脸,突兀的空白了一片。
他生气了,所有的柔情像是一个短暂的梦境,随即清醒,冷冷的说道:“真难看。”
……
杨文静在早上六点的时候准时开始打鸣。
菖兰倒了一袋狗粮在盆里,顺便扯了两片白菜叶子盖在上面,就是它的豪华单人早餐了。杨文静很满意,也不闹了,大快朵颐起来。
菖兰松了口气,如果不给杨文静喂饱的话,这只有起床气的鹅就会一直叫到楼里上上下下都来投诉的地步。从前在槐花镇的时候杨文静就不受欢迎,好不容易在城市里有两个人夸了它“可爱”,菖兰也不希望一朝印象打回解放前。
杨文静吃饱了,菖兰才给自己准备早餐。她倒了半杯速食燕麦,混了一盒牛奶,放在微波炉叮一分半钟,给自己煎了一个鸡蛋,一颗苹果。
吃完了后,菖兰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她没去过画展,也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就胡乱穿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毛衣牛仔裤,甚至去的时候太早,画展还没开,她就去旁边的小公园坐了一会儿。
坐了半个小时,早上九点,菖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这时候去应该有人了。果然,到了画展门口,人已经来了一些。不算多,也不算少。
门票是从门口的黄牛手里买的,只加了十块钱,大概来看的人也不多,黄牛也感到绝望。菖兰进去的时候,一眼觉得很空旷。
整个画展都是陆玉龙的作品。
人都说,从艺术家的作品里可以窥见艺术家的灵魂。但灵魂这种东西大概只有艺术家们内部可以消化,菖兰看不大懂。陆玉龙早期的作品还是比较写实的,多为人物肖像画,画的很好,但据说早期作品一幅也卖不出去,生活过的捉襟见肘。反而是他中后期的作品一路飘红,但菖兰看着觉得花里胡哨的,也不知道画的是个啥,怎么就能卖这么多钱。
她一幅一幅的看过去,看的眼睛都花了。早上来画展的人很少,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就算有人,也多是蓄着长发的中年男子,神情感动丰富,凝视着作品像是要哭似的,菖兰也不敢多问。
直到她看到有一幅画。
陆玉龙中后期基本已经不画人物肖像了,于是这一幅在抽象的一面墙中分外显眼。是一个女人正在跳弗拉明戈,红色裙摆鲜艳而热烈,一头乌黑长发,看不到正脸,但看身姿和背影,也妩媚美艳到了极点。
这幅画的名字叫《汝黎》。
“这是陆玉龙亡妻的画像。”有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菖兰转身,萧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目光落在画上,淡道:“她的名字就叫汝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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