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度日

　　次日起来，我和紫鹃随了黛玉去贾母的上房请安。到了上房，正巧薛宝钗、宝玉和三春也过来了，大家行了礼，便坐下谈笑。

　　正聊得高兴的时候，王夫人带了玉钏过来，行了礼，有些焦急地说道：“刚才来了人，说是宫里有位老太妃薨毙，凡诰命等都要入朝，随班按爵守制。鸳鸯，你快把老太太的朝服拿来，还要入朝随祭，多带几件衣服，到未正以后才能回来呢。”

　　鸳鸯忙答应了，宝钗等人知道她们有事，便都起身告辞。我跟在黛玉身后，缓缓出了上房，心里一阵烦躁，便轻声跟身旁的紫鹃说了一声，告诉她自己想去园里逛逛，让她陪黛玉回去。紫鹃答应下来，我折路朝沁芳桥一带的堤上走来。刚一出来，就见眼前的风景美丽至极。入眼处柳垂金线，柳枝随风飘扬；桃吐丹霞，落花片片，杏花绽放，香气幽幽，景色美不胜收。如此美丽的风光，我却无心细看，采了一枝桃花，随意坐在一块青石上，怔怔地发起呆来。

　　老太妃？定然是那天那个叫陆剑的人说的什么李太妃吧？毕竟也是个长辈，他，现在一定很难过吧？也一定要在灵前守孝吧？我知道他是以孝治天下，如今礼教严谨，守孝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苦吧？只是，他伤心的时候，会有人安慰他？关心他？照顾他吗？

　　我发了一会儿呆，又暗自苦笑，我也是在瞎操心，他的身边，有那么那么多的美丽的女子，怎么会没有人关心他呢？

　　想来，守在他身边的人，都要排成队才行呢。

　　想到这里，我微微一愣，原来，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挂念。到头来，还是会想，还是会挂念呀。

　　在青石上坐了很久，我才回过神来，眼见似乎已经到了中午时分，我便忙起身赶回潇湘馆。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因为近来贾母都不在家，园子里的人便越发恣意起来，接连着发生了一些蔷薇硝玫瑰露等琐事，黛玉虽然并不管事，但见了这些事情，也有些心灰意冷起来。自从那晚我与紫鹃深谈过后，宝玉过来的时候，紫鹃总是半冷不热的，态度冷淡而疏离。我暗自佩服起她来，她当真是事事为黛玉着想，真是个美丽可爱又可敬的女子。

　　清明节那天的清晨时分，我、紫鹃和明月正在服侍黛玉梳洗，春纤进来告诉我们，因为今天园里的管理轻松了些，王强便悄悄过来了，正候在外面。因为我已经将园外的生意都告诉黛玉了，便让春纤径自领他进来就行了。

　　待黛玉理好妆，王强立刻走了进来，请了安，才恭敬地立在一旁回话，告诉我们，林云他们已经回来了，林云重新接手了天香楼的事情，锦绣楼也已经布置齐整，过几天就要开业了。另外，青梅也有了身孕，大约有二个多月了。

　　起初我们知道的时候，都为青梅高兴。但王强却说青梅现在心烦意乱，心情很不好。我仔细想了一想，便知道因为张氏的离世，她心里难免会有一些阴影。黛玉自然也猜到了，沉默了一会儿，也无计可施，只得嘱咐王强，让他告诉林旭，叫他多抽时间照看青梅。

　　因为我不想黛玉太过沉溺于与宝玉的感受情纠葛中，便常常拿生意上的事情和她商讨，以便让她的生活有所寄托。但也知道她并不喜欢关注俗事，所以也没有安排很多事，只是请她帮梦兰轩设计一些新首饰。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黛玉却很喜欢，因为她本是慧质兰心的聪慧女子，设计出来的东西都很新颖好看，推出之后，竟大受欢迎，梦兰轩的收益也就更好了，几乎都快赶上酒楼了。

　　宝玉来看黛玉的时候，我与紫鹃总是守在黛玉身侧，寸步不离。任他玩笑，待他却总是淡淡的，虽然并不算失礼，但从没有笑脸。宝玉起先纳闷，后来也有些烦了，来的次数渐渐变少了。我们又常聚在黛玉身边劝说，黛玉起先并不太在意，但听得多了，也就慢慢地认同了，加上要忙设计首饰，也有些忙碌，便开始疏远宝玉。我和紫鹃看到黛玉如此，自然欣慰无比。

　　不久就带了给那个李太妃送灵的日子，这天贾母带着府里的人乘了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着去了。

　　现在贾母王夫人送灵去了，天天不在家里，大家皆有闲空，又没有人管，便常常在园里开筵席，欢乐至极。园中春光明媚，佳人云集，红颜娇艳如花，两相辉映，美不胜收。只是，望着这满眼的繁华，我常常会想，花开花会落，大观园里的这份灿烂和美丽，又能持续多久呢？

　　这天，众人都聚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热闹异常。东府的尤氏也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顽，平儿又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正顽笑不绝之际，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的跑来说：“老爷宾天了。”

　　众人听了，都唬了一大跳。尤氏一闻此言，只得忙卸了妆饰，出园独自料理各样琐事。

　　园里一片忙乱，酒席立刻就散了，我与紫鹃忙扶黛玉回了潇湘馆休息。之后，两府里都在忙着丧事，因为凤姐生了一次病，现在还未全好，李纨毕竟是守寡之人，又要照顾姊妹，不能理事，探春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能理事，尤氏只好自己勉力理事，带了一些下人，竟也将事情理得井井有条。听说因为她自己不能回家，怕上房无人，就将自己的继母并继母的两个女儿一并接了来。我听了这个消息，想了想，心知二尤两姐妹要出场了。

　　因为天气炎热，黛玉的身体便有些吃不消，整天卧病在床。我与紫鹃心急得很，小心翼翼地守在她身边。幸好有明月在，加上上次北静王给的那些药材和补品，的确都是上品，比从乐生堂拿来的还要略好一些，想来他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来收集这些东西。在佩服他的深情的同时，我暗自下定决心：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努力撮合他与黛玉才好。我知道黛玉并不在乎什么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我也并不在意那些，我看重的，是他待黛玉的那份心。

　　只是，白天的时候，我还可以找些事情做，让自己忙碌起来，但到了晚上，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那份爱而不能得的心痛，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心头。有时候，午夜梦回时分，会发现，自己的枕边一片湿凉。

　　一旦动心，竟会如此，就连做梦，都要为他伤心难过。

　　若为情痴，必为情伤。这句话，当真是入木三分。

　　但是，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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