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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春风乍起


  南面三郡惊天一乱,顷刻间便传遍了全长安,一城三邑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一时都在谈论此事。

  阳陵邑,染秋巷中,冉府已经是乱作一团。

  说是乱,其实主要是主母乱了心神,丫头婆子们知道主母心情火爆,更是各个安静如鸡,当值的人都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一面做事一面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受到迁怒。

  一身烈火艳色的裙裾在内室来回翻飞着,江媗如同热锅上的大头蚂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杜鹃候在一旁,眼珠子跟着江媗的动作左右摆动,想要开口劝上一劝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一时只恨自己嘴笨。

  不怪江媗着急,江家老宅正在南阳郡,虽说不在郡城里,但也相去不了几十里路。上午时分,不知怎的,忽的街头巷尾都开始议论起了南方□□之事,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官粮烧了三天两夜火都扑不尽,稻谷化作了焦炭足足堆成了一座山,官府出动了百十辆牛车也拉不完;

  有的说可不止是官仓着了火,连临近的几条街都烧了个精光,当地本就流民众多,自然见势哄抢商铺,冲进大火里连小命都不顾,多少人跑出来都被烧得不成人样;

  更有甚者,称官兵镇压暴动,官差竟已打死了上百人,场面描述之详尽倒如同亲眼所见一般,街头横尸无数……

  李管事去铺子里收租回来,不留神竟听到了这样的惊耗,立时慌得回家说与主母听。江媗初一听便失手打碎了她最心爱的青瓷茶碗,透亮的瓷片碎了一地。

  出了这样的大事,江媗彻底被抽去了主心骨,一面遣人去喊江婉,一面派人快马去寻冉敬礼回来。

  去长安城传话的小厮派去了三拨,终于有人带话回来,说是老爷傍晚回府,请夫人安神。

  ===

  傍晚时分,冉敬礼果然准时回府。

  江媗一见他进屋,立马连一直闹着不肯走的女儿都顾不上了,急忙站起来就要下榻。冉敬礼抬手止住她,见江婉也在一旁,他一面解下发冠,一面脱鞋上榻,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神色。

  桂嬷嬷见主人有事要谈,挥手带着丫头们退下,门扉也被轻巧地合上。

  冉敬礼坐下,见大小老婆和将满一岁的小女儿都热情地盯着自己,但就是没人给他倒水。他习以为常地给自己斟了茶,慢条斯理喝了半杯,放下耳杯,见江媗神情热切,于是缓缓道:“夫人如今性子和缓多了,为夫甚是欣慰。”

  江媗震惊地微微张开了嘴,万万没想到自己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丈夫说的第一句竟然是这样一句没用的。

  江婉清咳一声:“老爷,都这时候了,您别玩笑了。”

  江媗心里热油一般地急,抱着女儿软软的小身子,稍稍探出了身子问道:“老爷,今日阳陵邑里闹的厉害,都说妾身的家乡起了暴|乱。你在司署里可听说了?”

  冉敬礼闻言不答,手中握着精巧的耳杯,不答反问。

  “说到这我倒想问你们一句。南阳百里加急上午才送入宫中,为夫身在中枢,也是午后才知晓此事。夫人身处内宅,是如何得知的?”

  江媗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道:“老李去收租,阳陵邑里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我自然也就知晓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具体是什么时辰?”冉敬礼追问了一句。

  江媗眨了眨眼,略作回忆才回答:“约莫是……巳时末的时候吧,老爷问这个做什么?”

  冉敬礼闻言陷入了沉思。

  红翎邸报是巳时正(10点)前加急送至御前,三公大人立刻受诏入宫。未时初刻(13点)林大人出宫回到司署,立即召集署里六百石以上官员议事。两个时辰后,议事作罢,却听闻全京城已是物议如沸。

  而如江媗所说,街头百姓早在三公大人出宫前,就已得知南郡暴|乱,那么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呢?

  是丞相?不,不可能。裘相涉身其中,罪责难脱,绝不会任由流言四散,一旦民怨沸腾,那他便是……这就对了,一旦民怨沸腾,那裘相便是众矢之的,南边三郡本就是裘党横行所在,朝廷大可以借由民怨大举彻查兴狱。

  获利之人,就是散播消息之人。

  是陛下。

  “老爷,老爷?”冉敬礼回神,就见江媗正焦急望着自己,“你这是怎么了?南阳那边情势当真如此严重吗?”

  冉敬礼没有回避,点点头道:“南阳太守办事不力,致使官仓走水,十万石官粮化为灰烬。百姓咬牙捐出的粮食却落了这样的结果,心中难免不忿,据太守高大人奏表所言,‘三郡刁民起事,挑衅钦使,辱骂朝廷。更兼流民作乱,遂请旨镇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神色深沉,江媗看不分明,她也不关心什么太守啊官粮的,语气急切:“不知妾身家中可会有事?”

  冉敬礼淡淡摇头:“三郡暴|乱源于南阳,高太守如今身负重责,他的奏表也不可尽信。如今陛下已遣令太中大夫与廷尉署携圣旨前往调查,快马加鞭最多五日可达,局势想必很快就可得以控制。至于岳丈处……你且放心,暴动是冲着南阳郡署所在去的,郦县不会有事。”

  江媗神色一喜,欣喜地与江婉对视一眼。江婉回她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

  冉敬礼这番话,其实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太守所言有所隐瞒,那情形只会比他呈报的更为严峻。官粮虽说是在郡守署被烧毁的,但是粮食可是全郡各县一起捐的,断没有只有郡府百姓不满暴起的说法。事出突然,情势不明,许多事情着急也是无用。

  他这么说,无非也是给妻子一个心安罢了。

  而江媗果然放心许多,江家家底丰厚,又有武力傍身,捐粮和暴动想来不至于有什么影响。于是她眼睛一转,开始对案情好奇起来。

  “要说这太守大人,听闻并不是我们南阳人吧?想想我已有八年未曾回去了,婉儿,你可听说过?”

  江婉微微颔首:“政事如何我不知,但是江家从商,每年也与官府有些往来,据大伯说,这位高大人生平只爱一样东西……”江婉说着伸手从江媗鬓间抽下一支鎏金步摇,在好奇看过来的小娃娃面前摇了摇,“喏,就是这个,金子。”

  江媗“咦”了一声,可能觉得这位大人与自己爱好颇为一致,她眨眨眼:“噢哟,那真是奇了,爹爹怎会知道的?”话刚问出口,江媗嘴巴一紧,懊悔地看了一脸平淡的丈夫一眼,这不是不打自招说家里行贿么,真是说错了话。

  江婉揶揄地看她一眼:“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的往来,是佃租和税钱往来,又不是旁的。”

  江媗立时红了脸,瞪了妹妹一眼,就见冉敬礼悠悠然道:“你们怕不是忘了,为夫可是捐官走的仕途。”他神情淡淡的,“卖官鬻(yù)爵一事,在我朝由来已久,算不得稀奇。高大人爱财,官商投其所好,走他的财路也属正常。”

  江媗握着女儿的小手摆了摆:“哎呀,说这个做什么,高大人再怎么贪财也不会闲着没事把官粮烧了不是?只要朝廷的官差把事情查清楚了,是谁的错就抓谁呗!”江媗岔开了话题,却没见冉敬礼在听了她的无心之语后眼里光芒一隐。

  “老爷,你今日在署里就是忙这事么?查案子的事自有廷尉署烦心,与御史大人也没什么干系吧。”

  “嗯,是没什么关系。春季以来,南方雨水丰沛,陛下对南境水利事宜多有关心,御史大人与我多番商讨,准备明日觐见陛下,汇报一下应对策略。”

  江媗心里乐开了花:“觐见陛下?老爷你要去见陛下?”

  冉敬礼微微一笑:“是,去年的淮堤疏流一案是为夫与都水长丞的蔡大人商讨而出的,水利疏导乃是大事,陛下心系子民,自然也忧心水患。为夫定当竭力为陛下献策,这也是为民谋利。”

  江媗连连点头,笑得脸上的梨涡旋得深深的。要修水利就修吧,水渠修多了,这官也就升上去了,好事,好事。

  ===

  于此同时,长安城,丞相府内——

  巍然华贵的高堂正厅之中,一身深紫常服,头戴青玉珠冠的中年富态男子斜靠在榻上,案上的攒枝鎏金炉正袅袅燃着青烟,香气馥郁。

  一旁的多宝架上,十数个格子里满满当当摆着各式各样的名贵金玉玩件,正中最大的一个多宝格里安置着一座半人高的红玉珊瑚盆景,即便在墙角油灯的微弱映照下,那血珊瑚也是流光溢彩、华丽夺目。

  榻前拱袖垂首站着一个年轻一些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头戴长冠,面容白皙,仪态十分恭敬。

  “可查出什么了?”

  上座之人放下杯盏,低沉的声色在宽阔的高堂之内回响,气势慑人。褪去了在皇帝面前的恭笑圆滑,其人脸色冷漠,两颊微微下垂,端坐于此,眼神阴鸷。

  堂中的男子面色如常,此人正是丞相署最年轻的东曹梁修,也就是今日裘焕想要举荐前往南阳调查此案的心腹。

  “回相爷,属下顺着林蔚一脉详查,毫无所获。然属下的人自昨夜接到相爷传话便已出发,定然能赶到廷尉署的人之前抵达,即便眼下情势对我们不利,廷尉署也无从纠察。请相爷放心。”

  裘焕脸色不动,似是并不意外:“你做事,本相向来放心。小皇帝那头,先皇后娘家没人,他手下不过是一个林家。既然不是林蔚,难道此事当真是天灾?”说这话的时候,裘焕手里拨弄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紫玉扳指,语带嗤笑。

  “相爷说笑了,您一向不信天命,何谈天灾一说?依属下看,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查清走水的真相,而是陛下的态度。”

  裘焕神色一动:“修何出此言?”

  梁修道:“相爷,高正峦虽是个草包,但封锁消息还是做得到的。相爷处是昨夜得到的消息,宫中更是今日才收到邸报,陛下当即便急旨诏令三位大人入宫商议。可为何相爷前脚刚进宫门,后脚消息便传遍了长安?”

  想到下朝时,马车外来往行人议论纷纷的场景,裘焕心中又是一阵烦躁。梁修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人虽有才,但总是过于卖弄了,说话从不痛快。不过卖弄又如何,能成事就行。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

  “相爷英明。煽动民意,形成泼天之怒。相爷看,这份怒火,最后将由何人承担呢?”

  说到最后,梁修放缓了语速,言语间裘焕的神色愈发凝重。他见鬼的当然知道由谁承担!上午小皇帝几句话的功夫,字里行间都在怀疑高正峦此举是受他指使,最后却是淮阳王调粮出兵,简直亏得吐血。

  裘焕越想越怒,起身一掌拍在了案上!鎏金炉应声而倒,名贵的香料随着炭火洒了一案,青铜朱雀灯下,桌案灼烧着,火光明灭闪烁。青烟四散升腾而起,烟雾之中,裘焕两颊不住颤抖着,眼里的杀气全数倾泻而出,似要穿透夜色在人身上烧出一个窟窿来。

  梁修面色如常,垂首候立不言。

  不过须臾片刻,裘焕神色已恢复如常。他腆着肚子趿鞋下榻,行至梁修面前,笑着拍了拍梁修的肩膀以示嘉奖。随即走到那座血珊瑚面前,随手从架上端起一盏油灯,就着烛光细细打量着珊瑚的枝丫,背对着梁修没有回头,语气悠然。

  “得了,本相也不与他计较这些了。得了邸报,就急慌慌地散播些个消息……”

  他笑了一声,像是长辈对玩耍的孩童不慎打翻了茶杯一般的纵容,“本相这个侄儿,也不过是这点本事了。你下去吧,南阳的那个粮仓,到底是怎么烧了的,七日之内,报与本相。”

  梁修颔首:“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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