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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乱世


  黑老二的目光顺着剑望过来,本来应该睡过去的人此番单手持剑,长身玉立,平静的看着他。

  林逸尘语气淡淡,没有丝毫波澜:“莫动,阁下既是剑客,应当知晓我手上的是什么剑。”

  握剑的政客依旧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望着对方的眼眸漆黑而幽深,正如风暴肆掠的大风岭,再黑暗中,在摇曳的灯火下,看不真切。

  他握剑的手很稳,隆冬的夜里分毫也不颤抖。

  黑老二怔怔的看了少许,好容易从他的脸庞上移开目光,再看向白色锋锐的剑身时,面上的诧异已无法掩饰

  他惊道:“蛟分承影,雁落忘归……这柄剑是……”

  林逸尘眼波微微一台,平静的回答他:“阁下猜的没错,是承影。”

  黑老二忍不住问:“你是承影的传人?”

  林逸尘却抿嘴不答,半晌后反是饶有趣味的问:“阁下并非军中之人,如何会与黄千户等人搅和到一处?谋反对阁下来说似乎并无好处。”

  黑老二倒也倔强,又反问他:“你喝了那碗酒,为何会无恙?”

  林逸尘道:“是我先问阁下。”

  黑老二见他神色沉定,心知自己不是对手,便咬了咬牙牙,回答:“镇南将军昔年便喜欢收容能人异士,当初我流落南山峡,正好遇到镇南将军,他便将我收到他的麾下。”

  林逸尘道:“所以阁下便甘心做个小卒?”

  默了少许,黑老二道:“镇南将军对我有恩,这些事情你勿需知晓。”

  林逸尘倒也不问此事,转而又道:“阁下想要与黄千户等人一道谋反,就因镇南将军?只因想回南边?”

  黑老二道:“方才的话你不是都听到了么?昏君刘寻将我等拘于京中……算了,你一个谋臣,哪里会懂得这等出生入死的情谊?当年镇南将军带领我等与寇贼斗智斗勇,你们跟不会明白。”

  他冷哼一声,挺直背脊:“何必说这么多废话?我剑术不及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若要杀我便杀吧,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哼,不过是昏君养的一条狗罢了。”

  林逸尘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怒色:“那阁下以为黄千户就真的是为了镇南将军?”

  黑老二一怔:“你什么意思?”

  林逸尘道:“镇南将军在为谁效力?”

  黑老二怔忪:“天家。”

  林逸尘道:“那么黄千户呢?黄千户这般做可是与镇南将军相左?”

  黑老二道:“自然是……”

  说到这里蓦地一顿,“你究竟要说什么?”

  林逸尘平平静静的解释:“镇南将军拼尽全力为陛下效力,黄振宇却带着阁下助另一个人登基,阁下何不想想,若是那人真的成功了,作为为陛下效力之人,阁下以为会是何等下场?”

  黑老二:“……”

  林逸尘道:“黄千户是个谨慎之人,他不会不清楚那人的目的,亦不会不清楚事成之后镇南将军下场如何。”

  黑老二道:“你是说黄振宇他不是为了镇南将军?”

  林逸尘道:“依我看,他是为了取代镇南将军。”

  黑老二目光向来,看到死不瞑目的黄振宇,原本黝黑的脸庞竟也有些发白。

  他倒也不愿意立刻承认:“不可能,黄振宇说过事成之后新皇会将我等调回南边,与镇南将军一道儿共守南山峡。”

  林逸尘道:“看来阁下并不相信我的话?”

  黑老二道:“我要怎么相信?现在黄振宇被你杀了,死无对证,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林逸尘埋头看着承影,低声:“阁下,承影不会说谎。”

  剑客以剑道立身,剑正身亦正。

  黑老二也是剑客,这个道理他很明白。

  林逸尘见他不言,又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只告诉阁下,阁下当下走的路是错的。”

  黑老二:“……”

  林逸尘道:“好了,你不说话也罢,左右也都无用,我念在阁下重情重义,又是受人蛊惑欺骗的份上,便放阁下一条生路,阁下若是想得明白了,就带着外头的兄弟走吧。”

  说罢还当真放下了承影。

  长剑在他手中划出完美的弧度,然后被收到身后。

  剑被收回,意味着危机解除。

  这是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的信任。

  黑老二看得有些发愣,“你如何看出我是剑客?”

  林逸尘道:“方才在外头便试探过了。”

  黑老二恍悟:“你是故意摔倒?”

  林逸尘道:“没错,搀了阁下一把,所以发现阁下根骨硬朗,右手握剑处粗糙,想来就是剑客了,况且剑客自有傲气,你一直自称‘老夫’,客栈掌柜往往卑躬屈膝,他们要么自称‘小的’,要么自称‘老小儿’。”

  黑老二自然没曾想到林逸尘观察竟是如此细致入微,眸中不觉染了赞赏之色,他又问:“你又如何知晓外头将士里有我的兄弟?”

  林逸尘道:“黄千户此人急功近利,对权势有极大的欲望,却也心高气傲,寻常怕也是不会与阁下多说一句话的吧?即便与我说话,他亦自称是“我”,这样的人,很难与手底下的小卒打成一片,况且他很明确自己的要什么,他不会花心思去笼络原本属于镇南将军的人。”

  他看着黑老二的面色变化,语气笃定“至于阁下,因我知阁下不会安心留在上京,即便谋了无关紧要的职务,也是忘不了自己布局的,阁下必然笼络了自己的人……黄振宇没人,便只能用阁下的不是么?”

  黑老二想了想,觉得有理,私以为黄振宇卑鄙无耻。

  林逸尘道:“剑客需要尊重,我给阁下最大的尊严,阁下自己想好了。”

  黑老二道:“还有一个问题,我分明看到你喝了一碗热酒,为何会安然无恙?”

  林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用剑鞘拍了拍桌子:“左小太医。”

  左丰年畏畏缩缩的抬起头,也不敢看黑老二,只低声道:“因是去西边为战士们医治,我带了蒙汗药,怕将士们处理完伤口后醒不过来,于是也带了醒神药……方才侯爷刻意打翻茶壶,我便趁机将醒神药给了侯爷。”

  林逸尘对他道:“不必过多解释。”

  后又对黑老二道:“这位是宫里太医。”

  左丰年瞄眼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吓得脸色刷白,赶忙又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黑老二面色沉凝:“也就是说,你们早就已经看出我们有问题,所以早有防备?”

  左丰年又抬起头:“侯爷早先便看了出来,我也是闻到蒙汗药的味道后才知道的。”

  说完又赶紧缩了起来。

  林逸尘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的确如此。”

  黑老二问:“何时看出来的?又如何看出来的?”

  林逸尘道:“自援军进入落霞岭后,黄千户便有意无意将我等引致此地,他以为今夜风雪迷乱,便可掩饰他的意图,可是他表现得太过急切,也太不将大衍谋臣看在眼里。”

  黄振宇输就输在,他以为林逸尘只会纸上谈兵。

  列朝列代,多有文臣瞧不上武将的粗陋,武将瞧不上文臣的懦弱。

  黄振宇亦然。

  黑老二道:“枉我们好一番布局。”

  林逸尘唇角轻轻往上扬了扬,却不是在笑,他道:“还有一个便是因为你们的布局,荒山野岭哪有这么多人来喝茶歇脚?你们将屋子布置得太过规整,再有,我在门口的雪地里踢到了尸体,应当是这客栈真正的掌柜。”

  黑老二无言以对。

  林逸尘转过身:“我不与阁下计较,阁下请吧,走时记得带走你的兄弟。”

  黑老二显然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放我走?”

  林逸尘点头。

  黑老二皱眉:“七擒孟获?”

  林逸尘道:“非也,阁下并非孟获……况且我也只擒了阁下这一回。”

  黑老二见他似笑非笑,面上有些挂不住,冷哼道:“你莫叫我阁下,我亦不会感激于你。”

  林逸尘道:“阁下随意。”

  黑老二道:“你……”

  林逸尘道:“请吧,带了你的兄弟快走,若我反悔便来不及了。”

  黑老二静静的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方一到门边,林逸尘便又叫住他。

  林逸尘道:“我放阁下与阁下弟兄们一条生路,但是我要阁下拿冯百户的命来换。”

  黑老二转头看着他,脸上闪过一瞬的诧异。

  林逸尘轻笑:“对阁下来说举手之劳。”

  黑老二依旧看着他。

  他道:“他是黄千户的人,我留不得他。”

  黑老二问:“以你的剑法,会更容易。”

  林逸尘道:“不,若他见到我必然会起疑,你原本与他们一个阵营,他自然信你,你只需将他骗到没人的地儿动手便是。”

  黑老二不说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透过半掩的门缝,却见荒岭的雪夜,一轮月光高挂,带着血染的红晕,黯然惨淡。

  雪中月。

  不详。

  林逸尘走过去合上门扉。

  这时左丰年在爬起来,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惊惧:“侯……侯爷……”

  林逸尘偏过头看他。

  左丰年立刻后退一步。

  林逸尘没曾说话,走过去,拍了拍陆无垢。

  陆无垢呼呼大睡,不见转醒。

  林逸尘便对左丰年道:“醒神药给他用一些。”

  左丰年哆哆嗦嗦的道:“喔,好。”

  然后从衣袖里取出药粉,凑近陆无垢的鼻翼。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陆无垢悠悠转醒,愣了几许,然后蓦地跳起来:“不好。”

  林逸尘平淡的按下他的肩膀,让他踏踏实实坐在长凳上:“别吵。”

  陆无垢眨了眨眼睛:“三哥,没事吧?我们好像中毒了,对了,是黄振宇那个王八蛋对不对?他人呢?跑了吗?抓起来了吗?”

  林逸尘没有回答。

  左丰年偷偷伸手,指了指地上。

  陆无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脸色大变,“三……三哥,怎么回事?难道是你……你干的?”

  上京城的公子哥儿自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样的画面?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打量林逸尘。

  林逸尘点头:“他们要杀我们。”

  陆无垢:“……”

  左丰年亦不说话。

  林逸尘从黑木匣子里头寻了抹布,慢悠悠的擦拭剑尖的鲜血。

  陆无垢与左丰年二人便不自觉的离他远些。

  林逸尘微微抬了抬眼眸,淡淡道:“如今形势即为如此,他们不可能让我们平安到达西边儿,这个时候我们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在他们手上,要么杀了他们。”

  他将承影刷的合入剑鞘,摇曳的灯光下,白光划过眼眸,幽冷锋锐,然后他开口:“你们是乐意被杀,还是乐意杀人?”

  陆无垢与左丰年二人嗫嚅不言。

  林逸尘道:“所以我时常告诉你们,这天路异常残酷,如今你们也看到了,若是不想留下,就回吧,无垢。”

  他的目光落在陆无垢身上。

  陆无垢上前一步,“三哥。”

  林逸尘道:“当谋略换不来太平的时候,必然要用上杀戮,你哥哥深知这一点,是以不愿意让你参与进来。”

  陆无垢只是摇头:“我不回去。”

  林逸尘便指着冷冰冰的黄振宇:“那么你就要学会接受死亡,或许上一刻还与你说话的人,下一刻便冷冰冰的躺在那处,此番还好,黄振宇是敌人,但你或有很大的可能见证朋友,亲人,最崇敬的那个人的死亡。”

  陆无垢:“……”

  林逸尘道:“还记得三石先生提过的问题么?什么是乱世?这就是乱世。”

  陆无垢道:“……”

  林逸尘继续:“但是,要寻得太平便必定经历比乱世更残酷血腥的过渡,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陆无垢终于开口,声音苦涩:“为什么……一定要经历?”

  林逸尘叹了口气:“因为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为权势,为金钱,为私欲。”

  陆无垢垂头,不说话了。

  昔日阳光开朗带着傻气的少年,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

  林逸尘道:“你哥哥不希望你参与进来,便是为了不让你看到这样的现实,他希望你永远活得看行简单。”

  沉默许久,陆无垢忽然抬起头来,眼眶泛红,神色却异常坚定:“我不回去,我什么都不怕,我要像哥哥那样,我……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三哥,原先是我想得太过天真简单,可是我会努力,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哥哥失望。”

  林逸尘挑眉:“你确定?”

  陆无垢咬唇:“我确定。”

  林逸尘道:“如此你便跟着吧,若是实在受不了了再回去便好。”

  陆无垢道:“不,我不回去。”

  左丰年亦道:“我亦不回去,我要去西边,为将士们看病治伤。”

  林逸尘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的笑了起来:“好。”

  一垂定音。

  陆无垢与左丰年皆是长舒了口气。

  半晌,陆无垢道:“可是黄千户忽然死了,外头的将士们那边要怎么……”

  林逸尘笑了笑:“黑老二不是跑了么?他为了劫财在酒中放了蒙汗药,因被黄千户识破,是以狠心将其灭口,随后拿了值钱的东西跑了。”

  左丰年道:“侯爷的意思是要冤枉那个黑老二?”

  林逸尘正色道:“谁冤枉他了?人就是他杀的,东西亦是他抢的。”

  左丰年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侯爷放走黑老二的真正目的?”

  没想林逸尘却道:“不,我们的暗卫会跟着他,或许能寻出一些幕后那人的线索。”

  陆无垢道:“幕后那人?那人不是朝凤歌?他们不是杀千户么?”

  林逸尘摇头。

  杀千户?

  他道:“杀千户不过只是那人的棋子罢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抱着黑木匣子,折身向其中一间厢房行去。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陆无垢忍不住低喃:“三哥好卑鄙。”

  左丰年附和:“侯爷当真好卑鄙。”

  厢房旁的林逸尘蓦地一怔,转过身来,目光幽幽的望着两人。

  陆无垢与左丰年忙住了口,站了笔直。

  不知为何,此番的林逸尘异常高大并且叫人琢磨不透,陆无垢与左丰年恨不得将他当神一般供起来。

  林逸尘亦不知究竟是否听到二人的话,只轻声嘱咐道:“找个客房休息一宿,待明日他们唤人再起来,好好儿休息,后头还有很长的路要赶,若是可以,两日内抵达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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