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不安
雕梁画廊覆清霜,一点檀心万斛香。
腊月寒气侵袭,偏殿的香炉裹了暖香,馥郁满怀,蜜饯一般甜腻。
君落生望着渡红漆花梨木八仙桌上紫檀色的富贵花纯铜香炉,怔怔失神。
他感觉自己脑子不大清醒,先前在书房里头落荒而逃便罢了,夜里林逸尘摸摸索索来到江离院,自己不仅没有赶人,反倒又给林逸尘腾了个地儿,让林逸尘挤进自己的被窝,与自己裹着同一张被子睡了一宿。
早晨睁开眼睛,心里竟然暖烘烘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
从静安侯府一路踏进宫门,被书香迎进凤鸾殿,他仍旧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这症状不像生病,也不像癔症,倒像是中蛊一般。
中了林逸尘的蛊。
萧鸢鸢与尤妈妈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他恍恍惚惚就听到右督察院四个字,身体猛然一僵,清醒过来。
右督察院不就是林逸尘所辖部门么?
尤妈妈的声音徐徐响起:“……各行各事,各司各职,陛下精明,总不至于由着他们乱了本分。”
二人正说的是他与林逸尘被追杀之事。
原来这些日子林逸尘虽然都在着手处理此事,其间却并非一帆风顺,新任职的刑部尚书陈净空有架子没有实权,刑部大大小小的案子包括刑讯逼供尽数掌握在杀千户中户长白手里头。
贼喊捉贼。
作为元凶,刑部与左督察院想尽法子参与其中,即便不为洗清嫌疑,也要阻断所有潜在危机。
与朝凤歌对阵,林逸尘亦是费了一番心思才将案子归到右督察院名下。
至于尤妈妈口口声声尊称的那位陛下……
早已糊涂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只能由人哄着骗着了。
根本没有丝毫精明可言。
这个案子没被朝凤歌哄去,当真算得上是林逸尘的本事和手段。
萧鸢鸢应是看得透彻,听闻尤妈妈所言,不觉冷哼一声。
尤妈妈知道萧鸢鸢的意思,黯然闭口,不再多言。
萧鸢鸢不愿再提那事儿,摆了摆手:“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不提也罢。”
转而换了副慈和的笑脸,将盛放雪松糕的樱花釉下彩碟子推到君落生面前:“知你寻常最爱,便让御膳房做了些许,糯米泡得极软,磨得极细,不怕伤了脾胃,多吃些亦无妨。”
君落生记起此行目的,推了雪松糕道:“此行我是想求您一件事儿。”
萧鸢鸢看来心知肚明,开口便道“为了顾家那丫头?”
君落生亦不惊讶:“您是知道的。”
萧鸢鸢平静的道:“福西伯世子的确不是良配。”
君落生道:“您与陛下夫妻一场,能否想想法子?”
萧鸢鸢叹了口气,却是偏过头问尤妈妈:“陛下现下身在何处?”
尤妈妈道:“虞贵人处。”
虞贵人自进宮以来便独享专宠,皇帝除了她的寝宫,别的妃子宫里怕是一处也未去过,甚至包括正宫娘娘所在的凤鸾殿。
萧鸢鸢此问,倒显得多此一举。
君落生不明所以,却听尤妈妈补充道:“原是决定去闵夫人那处的,半道上却被督察院左督御史拦了,这才折去虞贵人那处,昨儿夜里,陛下都是宿在闵夫人宫里。”
君落生微怔,心下忽的生出一个疑问,闵夫人是谁?后宫新晋的秀女?
果然变成萧雨荨后,困于后宅,即便如何努力,依然是跟不上庙堂与大内的权谋变化。
萧鸢鸢也不管君落生可曾明白,满意的点了点头:“闵夫人才将将进宮,能够得到陛下青睐已属不易,此事不着急,徐徐图之。”
尤妈妈道:“这话儿奴婢回头转告闵夫人。”
萧鸢鸢道:“顺道让她提一提江南顾家幼女的婚事。”
意在让闵夫人向陛下吹枕边风。
陛下倒是爱吃这一套。
那边尤妈妈应是,语气晦暗不明。
君落生眸光一转,算是明白过来。
闵夫人是萧皇后的人。
庙堂权臣送了一个女人进宫,得陛下专宠,艳压后宫,而正宫娘娘终于不愿坐以待毙——既然陛下爱美人,那么她便做主再送一个进宫,一方面成全自己的贤名,一方面亦好与玉兰殿分庭抗礼。
萧鸢鸢自有手段。
只是虞贵人进宫数载,招摇后宫,不知收敛,皇后睁只眼闭只眼,不问不顾亦有数载,如今终于坐不住了么?
君落生偏过头来,发现穿了大红色撒金广袖宮装的皇后娘娘正襟危坐,面容一派端庄,叠在膝上的双手却暗暗收紧。
眸色竟也有几分黯然。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心死如灰的悲戚感。
想方设法将别的女人塞进自己男人的怀里,应是不太好受吧?
难得的,他没有幸灾乐祸。
凤鸾殿安静下来。
过了几许,萧鸢鸢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阿婉,眼见便是临了除夕,上京城的花灯节可是极热闹的,你在宫外倒也自由。”
顿了顿,她叹了口气,像是陷入回忆,自言自语般低喃:“我来上京的头一年,阿寻还是东宫太子,除夕前夕花灯节,外头亦是热闹得很,偏偏宫里规矩大,为了带我上流仙桥看烟花,去双拥路吃混沌,他着手安排了好几日,后头我们乘着李公公的轻车小轿,躲过寻守的徐大人……”
十六岁的小娘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小夫君偷偷出门,双拥大街挂满花灯的夜市热闹欢庆,初来乍到的小娘子看什么不稀奇,左看看右瞅瞅,她的小夫君默默跟在后头,没有不耐,更不抱怨,始终冲着她笑。
玩的夜了,他怕她累,便背着她走。
那夜月色很淡。
他背着她,投映在流仙桥的影子也很淡。
明明应是幸福美满的。
他娶了心悦的小娘子。
他嫁了倾慕的小郎君。
可是为什么,要到这样的地步呢?
他掌握了天下权柄,她成了大衍朝最尊贵的女人,他却再也不曾牵过她的手,再也不曾问过她累与不累。
他身边的女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君落生有些惊讶,惊讶于沉稳端庄的萧鸢鸢会向他吐露心事,亦惊讶于老态龙钟的昏君曾经竟也如此体贴入微。
阿寻,刘寻。
二十八年前的东宫太子,二十八年后的大衍皇帝,根本是不同的两个人。
是啊,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皇帝陛下从最初便在防备萧鸢鸢,便在算计萧鸢鸢。
至少他没能让萧鸢鸢诞下一子半女。
他不可能让刘家江山掺杂着萧家的血。
萧家手握重兵。
刘家的天下容不下。
萧鸢鸢的阿寻,不过是定格在二十八年前流仙桥上的那抹剪影罢了。
荣德元年,东宫太子登上高位,阿寻便死在了象征权位的龙椅上。
当年撒娇走不动路需要人背的小娘子萧鸢鸢匍匐在龙椅下,头顶承载着凤冠的重量,承载着一国之母的贤淑与大气,一颗心却渐渐跟着死了。
其后二十八年,是萧鸢鸢一天一天死掉,蜕变成皇后娘娘的过程。
皇帝亦日渐荒淫昏庸。
皇后回忆了过往,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一边微笑,一边继续算计谋划。
她始终仰着头,始终挺直背脊,始终端庄严正。
头顶的凤冠在檀香袅袅的烟雾后熠熠生辉。
君落生满怀心事的自凤鸾殿辞去,本应由尤妈妈送至太和殿的长门外,却在半道上撞见了陛下宫里的李公公。
李公公看样子应是有备而来,见着二人,拂尘一甩,捏着嗓子喊:“奴才给静安侯夫人问安。”
后头又看向尤妈妈,调子一拖,懒懒散散:“尤妈妈。”
君落生没想到在凤鸾殿外遇见李公公,有些惊讶。
尤妈妈面色不动,面无表情:“李公公。”
李公公笑而不答。
尤妈妈不愿与此人过多交涉,便道:“李公公日理万机,此番因是奉了皇命出来办差,倒也耽搁不得。”
李公公笑得阴阴柔柔:“日理万机倒是说不上,至于办差嘛,不就是来请静安侯夫人么?”
君落生微怔,李公公来请自己?
尤妈妈明显挺直背脊,神色警惕,当下便要张口推却,然而不待她说话,李公公便开口道:“尤妈妈何必如此戒备?咱家难道还会吃了静安侯夫人不成?”
这话便大不敬了。
一个公公,说得好听点是內官,说得难听点便是个低贱的阉人,竟然敢在皇后的宫殿外头对皇后的嫡亲侄女拿脸?
君落生往前还真没看出来李公公竟也有这样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甚是不悦。
他道:“可惜不巧,李公公,本夫人忽感身体不适,应是不能陪你走一趟了。”
李公公躬了躬身,依旧笑道:“既然夫人身体不适,那便更不应急着回府,太医都在皇宫里头,传起来也方便。”
君落生道:“哪里能够劳烦宫里的太医?况且侯爷早知本夫人身体抱恙,已太和殿外等候多时……”
李公公打断他的话:“静安侯难道不知道么?要见夫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毫不客气的打断君落生后头的话。
君落生微怔,陛下的意思?陛下要传召一个外命妇?
不说大衍朝,便是列朝列代亦无这样的规矩。
看起来荒唐,但君落生却觉察出了其间蹊跷,心里略显不安,只怕这并非陛下的意思,而是朝凤歌的意思。
朝凤歌敢在大街上杀人,又如何不敢假传圣旨,借皇帝的名义构陷他?
他知道他的身份,是以容不下他,半点也容不下他。
君落生垂下眼帘,眸中泛起冷意。
此番他是断不能随了李公公去,若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抗旨不遵么?
以萧雨荨的身份抗旨不遵?
不,他君落生有抗旨不遵的资本,萧雨荨却没有。
萧雨荨抗旨不遵,亦只有死路一条。
到了这一刻,他蓦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手握重权的君落生,而是萧雨荨,是手无实权的后宅妇人萧雨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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