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节制
腊月的日头比任何时候都要下得早些,酉时一刻才过,红彤彤的太阳便歪倒在西山头上摇摇欲坠,眼瞅着已经临近傍晚。
外间留头的小丫鬟有条不紊的列了队,一条廊子一条廊子的点灯,蒙了薄纸的梅花格子窗上投下来来往往的剪影。
风从檐下刮过,暗香浮动,江离院显得静默无声。
君落生躺在铺得暖烘烘的被褥里,渐渐转醒。
这一觉,他倒是睡得舒坦,偏过头来欲唤何妈妈与云岭伺候,不想却看到林逸尘依旧坐在那处,一动不动的,连姿势也没有换过,好像被冻住了般。
八角宫灯晕黄的光晕下,他的身形挺拔又柔和,更有种摈弃尘世的安详宁静。
君落生心里一惊,心道这林逸尘怎么能坐这么久?
事实上,到了这个时辰,林逸尘合该走了才是。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林逸尘忽然抬起眼皮,目光与他对视,漆黑如墨的眼睛里似乎推开了圈圈涟漪。
君落生心神微微一荡,驱逐的话竟然说不出口了。
恰时,何妈妈笑吟吟的来了,后头跟着同样笑吟吟的云岭。
两人手里都托了托盘,盛着两盅精致的玉壶以及碗筷和洗漱用具。
何妈妈携着云岭,像模像样的福了个礼:“侯爷,夫人,该用饭了。”
原来这两盅不是给他一个人用的。
难道林逸尘要吃了饭再走?
君落生想了想,觉得合该如此,好歹林逸尘也救过自己的命,让他蹭顿晚饭倒是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大手一挥:“给侯爷把饭摆上。”
何妈妈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摆饭去了。
林逸尘似乎就是为了蹭饭来的,毫不客气的挪到八仙桌边坐下,由着何妈妈打开玉壶,取出饭菜。
一个猪骨汤,一个青笋肉片,一个清炒菜心。
虽都清淡,也算不得丰富,但也香味扑鼻,勾人食欲。
君落生立刻便感觉到饿了,忍不住喊云岭:“云岭,速速扶我起来。”
云岭见他急切,知他定是饿极,笑着称了声是,便扶他起身,又给他披上斗篷,才小心翼翼的掺着他坐到林逸尘对面。
君落生迫不及待举起筷子就要夹菜,却被云岭止住:“夫人的吃食在这里。”
君落生恍悟的点了点头:“喔,我明白我明白,睡了这么久,是当吃得更丰富……”
只是眼瞅着云岭打开另一盅玉壶,君落生傻眼了:“就这?这是我的?”
玉壶里,一碗清淡的白粥,一叠清淡的小菜,此外什么都没有。
云岭低眉顺眼的回道:“是夫人的。”
君落生不愿接受:“我的怎会是白粥?”
他指了林逸尘,“他都有汤喝有肉吃?为什么我没有?我们怎么不一样?”
正说着,林逸尘便夹了块肉片放进嘴里,偏头冲着他细嚼慢咽。
倒是有意的般。
君落生突然明白林逸尘为何要留下来吃饭了,这小子才不是为了蹭饭,而是为了气死他。
先前像摸小狗一般摸他头顶就罢了,这会儿居然苛待他的吃食。
君落生心中莫名复杂的情绪烟消云散,伸手推开白粥:“我不吃粥。”
何妈妈开口道:“太医说了,夫人您刚刚转醒,身子弱,胃也弱,当食粥才行。”
君落生偏过头:“我不吃白粥。”
何妈妈想了想:“熬粥尚需耗费时辰,不若夫人先吃些垫一垫?过会儿奴婢再去给夫人熬些肉粥?”
林逸尘用勺子盛了大骨汤在汤碗里,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动作优雅,但在君落生看来,委实讨厌。
君落生狠声道:“我要吃林逸尘碗里的,去给我拿过来。”
何妈妈:“……”
何妈妈脸上的笑意僵住,几乎皱成一团难看的菊花,既似恨铁不成钢,又似无可奈何。
云岭放碗的手顿了顿。
倒是林逸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夹起一块青笋问他:“想吃吗?”
君落生见不得他嘚瑟,愤然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想吃。”
林逸尘点头:“这就对了。”
君落生哑然,这小子,这小子……
又算计他。
往前朝堂上,这小子便这么给他下套。
君落生仰天长叹,险些泪如雨下。
云岭的手抖了抖,几乎快要憋不住笑。
何妈妈脸上的菊花总算绽放开来,没有皱成一团。
君落生憋闷得很,咬牙切齿的用了这顿饭。
白粥无味,再加上他委实睡得久,即使觉着饿的难受,这会儿也吃不了多少,只用了小半碗米粥,吃了两口小菜,他便吃不下了。
恰时,外间的灯全都亮起。
何妈妈命二等丫鬟收拾了碗筷,自己亲自领了云岭并一等丫鬟去准备热水。
君落生自是要沐浴更衣的,只是眼瞅着林逸尘依旧坐在桌子前头不动,便不客气的问道::“林逸尘,月亮都快出来了,你还不回你的书房忙你的事情?”
林逸尘看着他,摇头:“不回。”
君落生皱眉,心里有些急躁躁的:“不回是什么意思?”
林逸尘道:“今儿就住在江离院。”
君落生道:“你住江离院,我呢?”
林逸尘言简意赅:“也住江离院。”
君落生顿觉头顶一震惊雷盖下,将他劈得外焦里嫩。
林逸尘的意思很明显,这是想和他同床共枕呢。
林逸尘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眼神晦暗不明,慢吞吞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君落生眼睛扫过他挂在胸前的手臂。
他才不担心挂着只手臂的伤残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他只是觉得,好端端的一个大老爷们儿和个男人睡在一起像什么话?而且对方还是政敌。
天生的宿敌,敌对的阵营,两人合该拼的你死我活才好,而如今这古怪的身份与关系不消说,若再睡在一起……
君落生不自觉的想到两人同躺在一张床上的情景,骇得面红耳赤。
赶忙摇了摇头,甩开这些让人惊悚的想法,再看向林逸尘,林逸尘的脸庞也红彤彤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君落生更不愿他与自己同处一室了,当下冷声道:“我记得你你还说过不会踏进江离院。”
林逸尘没有正眼瞅他,只解释:“分开的时间久了,江离院的人且不说,母亲与皇后娘娘那处,合该是会怀疑的。”
不知是不是天热昏暗的缘故,君落生觉得林逸尘的语气凉凉的,有些让人心悸。
君落生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萧雨荨,是皇后的亲侄女,更是静安侯夫人,自己嫁进静安侯府,哪里有不与静安侯同房的道理?
他不怕林顾氏和萧皇后怀疑,林逸尘城府极深,他只怕林逸尘会有所怀疑。
而方才那席话,会不会是试探?
君落生向来多疑,默默在心里稍加算计,只好硬着头皮道:“如此你便留下来吧。”
林逸尘没有出声。
正好何妈妈并云岭等众丫鬟婆子打了热水进来,装进屏风后头的浴桶,似乎还加了香草,屋子里香喷喷的。
君落生沐浴用的都是花瓣,还不曾用过香草,正纳闷着,何妈妈便过来请林逸尘沐浴。
这水是替林逸尘准备的。
君落生险些背过气去,原来这老太婆早就知道林逸尘要来了。
林逸尘倒不太情愿有人侯着,抬手挥退众人:“都退下吧。”
何妈妈并云岭等丫鬟婆子听话极了,抽身边走,出门之前,阴阳怪气的瞅了君落生一眼。
君落生烦躁的很,赶苍蝇般将何妈妈等人挥开。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君落生眼前拄着林逸尘,鼻尖闻着草香味,没话找话的问:“你手不方便,不需要丫鬟伺候?”
林逸尘摇头:“我不用丫鬟伺候。”
君落生道:“不用丫鬟伺候?”
林逸尘道:“不用。”
君落生忽然想到林逸尘的书房从来不见一个丫鬟婆子,不说丫鬟婆子,似乎叫小厮都没有,如此便也释然,权当做林逸尘不喜欢被人伺候,只是他奇怪的是,林逸尘挂着手,若不要人伺候,怎么沐浴?
他道:“你不是伤了手么,不伺候你怎么沐浴?难道你还能自己动手?”
林逸尘道:“不能,前两日都是左太医帮的忙。”
君落生惊道:“左太医?你们关系这么好?他原来一直住在府里?”
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这话有些怪异。
林逸尘面色微沉:“左太医是皇后娘娘请到府里的,这些日子只是暂且住在府里,你病着,他也好随传随到。”
君落生点了点头,又道:“要么我让何妈妈再去请了左太医来?你一只手不方便。”
林逸尘盯着他看,不说话了。
君落生道:“怎么了?”
林逸尘才道:“你帮我就行。”
君落生:“我帮你?”
林逸尘你确定你这想法是准确的吗?
林逸尘看着他,不说话,神色甚是肯定。
君落生连忙摇头摆手:“你让我给你脱衣服?不行不行,我还是让左太医来给你脱吧。”
林逸尘脸色越发沉冷,连语气也变冷了:“只需解开手肘的布带。”
君落生愣怔,“不需脱衣服?”
林逸尘咬牙:“不需。”
君落生道:“不脱你怎么沐浴?”
林逸尘:“……”
君落生有种自己中邪了的感觉,干笑两声以掩饰窘迫,又向林逸尘招手:“我走不动,你过来,过来我替你解开。”
林逸尘慢吞吞的走过来,站到他的跟前。
君落生以前没有发觉,林逸尘个儿还挺高的,比原来的自己高了小半个头,至于现在的自己,只能到林逸尘的耳垂。
他稍一抬眼,便看到林逸尘光洁的下巴。
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垂下头,伸手捣腾林逸尘手臂上的纱布,方一触手,硬邦邦的。
既是折了,里头应当是用了木头固定。
左家人最拿手的就是医治这等伤筋动骨的伤势。
上回陆无垢提到的从西边逃往上京的郭副将,也是由左家人治得伤。
说来也不知郭副将如何,西边的形势如何。
胡思乱想间,脖子上猝不及防扑来徐徐热气,又热又痒。
是林逸尘的鼻息。
君落生被吓了一跳,手上不觉用力。
只听“撕拉”一声,耳边林逸尘一声闷哼,他心下喊了声糟糕,低头去看,木头棍子竟被他生生扯出了一大截。
“哎呀。”他慌忙的后腿一步,抬眼去看林逸尘。
林逸尘还算镇定,但面色明显发白。
君落生道:“林……那个逸尘,我并非有意,的确并非有意。”
林逸尘不说话。
君落生拖着病痛的身体往外间去,边走边喊:“何妈妈,侯爷的手伤了,快去找左太医来。”
外间没有烧炉子,有些冷,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刚刚跨出外间的脚又收了回来。
再转过头时,林逸尘已经坐在八仙桌旁,垂着眼眸,身形略显落寞。
君落生既过意不去,又幸灾乐祸,悠悠的道了声:“实在是对不住啊!”
林逸尘似乎不想理他,并未说话。
静安侯受伤不是小事,左丰年来得不慢,手下的动作也不慢,三两下便又给林逸尘包扎妥当。
何妈妈担心有事,问道:“侯爷无碍吧?可是又受了伤?需要注意些什么?”
左丰年看了眼林逸尘与君落生,脸红了。
君落生莫名,他脸红个什么劲?
何妈妈也没看懂他的意思,有些不确定的喊了声:“左太医?”
左丰年收回目光,低下头轻声道:“侯爷夫人当节制一些,暂且不急。”
末了又补充:“不说侯爷这伤,便是夫人的身子也未曾痊愈。”
君落生下意识问:“节制什么?”
左丰年收拾了东西,红着脸辞去。
君落生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破郎中成天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眼瞅着何妈妈等人面色古怪,林逸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沉定的站起来:“我还是回书房住一阵子吧。”
然后晃悠悠的走了。
君落生伸出手来虚空一抓,林逸尘你倒是解释清楚才走啊。
何妈妈将他的手按下,用眼睛瞪他:“侯爷好容易来江离院,夫人也不知轻重,往后要侯爷怎么看?您不是全身都疼么?这个时候怎的有那么大的力气?”
君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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