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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共死


  上京城冬日的天从来不曾这般多变过,前一刻还阳光正好,下一刻便大雪纷飞。

  鹅毛大的薄雪扑簌簌的落下,目光所及,一片惨白。

  受惊的马儿在大街上左冲右撞,踏了一路的摊子,朝着人烟稀少的双拥路河边奔去,慌乱的马蹄哒哒四起,后头的车厢时而被高高抛起,时而撞上街沿房廊下的柱子,眼瞅着就要挂不住了。

  君落生缩在马车里头,消瘦的身体随着车厢颠簸撞击,感觉快要被生生折断,然而求生的欲望战胜了疼痛和恐惧,他死命保持最后的清醒,一边拽紧窗户边垂下的青布幔子,一边将思绪转得飞快。

  他在马车里看不清外头的情况,只知道杀千户有备而来。

  第一剑落下时,林逸尘护着他堪堪躲过,可是不待他回过神来,又有五道剑气从车厢后头扫过,泛着森白色寒意的剑尖不偏不倚刺向他的各处要害。

  原来第一剑不过只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若他不死,定不罢休。

  眼见五柄长剑即将从五个不同的方位近身,千钧一发之际,幸得一条马鞭子拦腰甩过,只听清脆响亮的“啪嗒”一声,五柄剑尖同时偏离数寸,倒向一侧。

  马车顿时破了五个大洞。

  赶马的小憨举着马鞭子出现在车厢门口,然后纵身一跃,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般窜到车顶。

  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响。

  君落生没曾想到,小憨这样的傻子竟然还会拳脚功夫,甚至以一人之力拦下五名训练有素的杀千户。

  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朝堂上与他争得死去活来,以谋略定胜负的文臣林逸尘,握起剑来毫不含糊。

  就在小憨与杀千户酣战的间隙,林逸尘放开他,起身翻开马车的软凳,从里头取出一柄长剑。

  长剑身段苗条,姿态优雅,出窍时铮铮锐响,见影而不见形。

  君落生虽不通武学,却也阅历不浅,他认得此剑,是十大名剑之一的承影剑。

  同样也与含光、宵合称帝王三剑,曾为商天子所有。

  承影剑精致优雅,相传出炉时,“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杀人时则“见影不见光,见方而不见形”,是一柄不世出的好剑。

  林逸尘一个文官,怎会拥有承影?

  只是君落生来不及思考,又有数名杀千户从天而降,围在马车周围。

  小憨一人应接不暇。

  林逸尘急促的对他道:“躲在里头不要出来。”

  末了有些犹豫不决的道:“别怕,就算我死,也会护你平安。”

  这话君落生听进去了,他想,“林逸尘啊,就算你死,我也活不了了。”

  不过他到底没有将话说出口。

  林逸尘望了他一眼,躬身出了马车。

  君落生看到他的衣角翻飞,接着马车向下一沉。

  剑与剑的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马鞭子噼里啪啦,马车的车厢不断被撞击,君落生心中砰砰直跳。

  君落生试图从马车的破洞看清外头的形势,可是千方百计仍旧不得法,到了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车发出一声轰隆的巨响,前头的马儿嘶声长啸,狂奔起来。

  他知道马惊了。

  而上头的打斗一开始还在,渐渐的也都没有了。

  君落生衣着繁复,身体又纤弱无力,不敢跳马,也不敢轻举妄动,唯一能做的便是抓紧窗户边飘荡的青布幔子。

  他已经顾不得外头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

  很奇怪。

  年少时经历种种折磨,黑色的小屋子里,背上烙了血疤撒了盐,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心里也怕极了,却咬牙吊着最后一口气,努力挣扎着去活着。

  如今即便成了萧雨荨,即便面对不可逆转的困境,他仍旧不想死。

  他始终相信,只有活着,才有资格恣意妄为。

  君落生的脑子一时糊涂,一时清明。

  糊涂时想到了幼时,清醒时便越发用力的抓住摇晃不定的布幔。

  他觉得老天重来不曾厚待过他,幼时面临种种不幸,不曾让他感受过一丝半点温情,活得连路边的乞儿也不如,长大了却喝水呛死,成了个女人,嫁于政敌为妻,现在恐怕又要在马车上粉身碎骨了。

  而让他无法释怀的是,杀他的那个人,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信任的那个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想到那个人,他的耳边便响起那个人的声音:“侯爷小心。”

  仔细去听,马蹄错乱的声响,林逸尘的声音倒是越来越清晰。

  “阿婉,阿婉,再坚持一下,别怕,我立刻就来救你。”

  林逸尘的呼吸急促,声音亦同样急促。

  君落生听得真真切切,惊讶于林逸尘竟能甩开杀千户,心中却没了任何希望。

  兴许人之将死,他竟然不那么讨厌林逸尘了。

  他对林逸尘道:“林逸尘,你走吧,别管我了。”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在呼啸的风中支离破碎,不知道林逸尘是不是没有听到,竟然不曾离开,还从马车上头小心翼翼的落进马车,一手用承影剑刺进马车车厢稳定身子,一手揽住他的腰。

  林逸尘的衣衫上染了血,拄着剑的手臂上,鲜血顺着手背,沿着剑身滴下,一片触目惊心。

  他的手在颤抖,却稳得不像话。

  他的脸白的不见血色,却依旧沉稳镇定,看不出丝毫慌乱。

  君落生没有一点力气,居然就这般稳住了心神,任由他将自己揽在怀里护住。

  他的耳朵贴着林逸尘的胸膛,能够清晰听到林逸尘急促的心跳。

  马车还在颠簸。

  林逸尘吸了口气,对他道:“阿婉。”

  他只轻轻唤了他一声。

  君落生道:“林逸尘,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其实我不是你竭尽全力想要保护的萧雨荨,我是你厌恶痛恨的大奸臣君落生,我谄害过你的好友,我用尽心机阻碍你的道路,我是你的仇人,你这般护我,简直太不像话了。

  不知为何,后头的话他只敢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林逸尘定会弃他而去,他一个人死了便死了,可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好像是在担心什么。

  他觉得自己也是太不像话了。

  林逸尘揽住他的手紧了紧,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般,又对他道:“等会儿我数十声,第十声我便带你跳出去,外面有条河,不管你会不会水,都不要急,不要动,我不会让你有事,知道了吗?若是知道就点点头。”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君落生没有点头。

  君落生只是在想,若他们不是政敌会怎样?

  若不是政敌,他们会一起喝酒吧?

  若不是政敌,他们会说些什么话儿?

  若不是政敌,他们会一起讨论哪家姑娘更标志么?

  喔,更要紧的是,林逸尘会不会说服林顾氏做主,将顾灵儿许给自己?

  想着想着,不由自主笑出声来。

  君落生和林逸尘,不可能那般亲近要好。

  罢了罢了。

  他叹息一声,林逸尘恰巧数到了十,然后身子翻滚,“砰”的一声掉进水里。

  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他的身体。

  耳朵,眼睛,鼻子,全都是水。

  他来不及告诉林逸尘,双拥河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幼时便已精通水性,被君九恒丢下来后,依然洑不上岸,险些死在这条河里。

  林逸尘受了伤流着血,还想将他带上去,根本没有可能。

  果然林逸尘拖着他的身体,被水流卷动着渐渐下沉。

  他扯了扯林逸尘的衣袖,提醒他先走,林逸尘低下头来,干脆将他完全抱住。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一同下坠。

  君落生感觉到大限将至的压迫感,视线终于彻底模糊,渐渐黑了。

  然而在黑暗来临之前,他竟然又看到了朝凤歌的身影。

  像是幼时那般,奋力的向他游过来。

  他摇了摇头,或许是第一次信任一个人便遭遇背叛,他对朝凤歌执念太深,危难关头听到朝凤歌的声音就罢了,这会儿竟然看到他火红似火的身影在水中晕开,离得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眯缝着眼睛,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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