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一生情,两世缘,怨未解,情难灭
他在,他当然一直都在。
不然,是谁促成了这次特殊的谈话,是谁在她万念俱灰时提醒她希望还在,是谁阻止她自生自灭,还给了她未来的方向,又是谁才会真正清楚她并没有疯!
要让一个正常人与一个精神病患者进行理□□谈,不从道义的层面讲,这显然是荒唐的。平等的交流往往是建立在平等地位的基础上,高人一等的是“领导”,低人一等的那叫“服从”。但倘若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活着,有同样的命运,还同是精神病患者,那么他们之间谈论的,无论是古今中外还是天南海北,纵使是依托话语展现的“理智”,旁人都无可非议。
还是滞府君考虑得周全。
没有人知道当晚阿姨对许愿说了什么,也没有人问起。就算是那晚撞到他们在一起的那位护士也不想知道,显然,她没必要对两个精神病人之间的谈话感兴趣,那不过是两个失去了正常思维能力的人在瞎胡闹,除了作为时间片段来填补他们单调的生命外,其他,没有任何意义。
可许愿还是变了,没人说得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可她就是变了,同她一起变化的,还有周围的环境,和医生护士们看她的眼神。许愿能把一切都处理得不露痕迹,即便是那么微小的改变,周围的人都不自觉成了她的鉴证。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逐渐在朝理智靠拢,没有人想再去怀疑她的情绪,她完全可以好好掌控,纵使这期间,约瑟在她的房门前来来回回走过了不下数十次,也没有人再想起她曾经的抓狂和撕心裂肺的呼喊。
直到五个月后,他们不再把许愿与约瑟联系起来,就像他们从来不相干,当然,在所有人看来,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存在着特殊的联系。按照许愿主治医生的话说,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行驶的轨道,错误的交汇只会增加危险的概率,好在现在,危险已经解除,除了允许许愿用笔和五线谱为医院的活动和其他病人的茶余饭后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外,她也已经可以孤身一人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随处溜达了。而当人们看到她单薄得拧成了一团的背影时,她毫无例外的都是紧抱着一整叠厚厚的稿纸和刚完成的乐谱往护士们的值班室走去。
“这么快就完成了?”
今天也不例外,但当她站在值班室的门口时,护士长还是惊呆了。中秋节刚过完,前天,她又拜托许愿为下周末的患者活动写一首曲子,一向高产的她,总会时不时背负上医生和护士们的重托,但纵使如此,昼夜之间即可完成的效率,还是让护士长不敢相信。
“灵感来的快!”许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她也是折腾到了今天凌晨三点,才把歌曲的结束部分草草收尾的。
“辛苦你了!”护士长拍拍许愿的肩头说,拿过谱子仔细端详起来。
纵使说不清到底看不看得懂上面的某些标记,但看着一个音符被连到另一个音符上,两个音谱之间出现“∨”状的符号,在乐谱中间或末尾处时不时出现“D.S”或“D.C”一类的英文符号,高大上还是被作为固有的标签,牢牢地贴在了谱面上。
“护士长,这次的歌谱我应该交给谁?”
这是他们固定的合作模式,许愿谱曲,由院长或某些颇有工作心得的医生作词,然后再把这首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歌曲向医院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宣传,用以作为诊疗的特殊利器和精神文明建设的宝贵材料。
“院长指明了要交给林医生,他昨天做了一场报告,得到了所有专家的认可!”
“行,那我一会儿就送到他的办公室去!”许愿说,正准备坐下来歇歇脚,就被另一位护士阻止了。
“一会儿恐怕就来不及了,听说林医生下午在M城有一场演讲,应该马上就要去机场了。”
“那等他回来以后我再交给他。”许愿说着,依然准备坐下,屁股还没沾上椅子却又被另一名护士止住了。
“那就得等到下周三了,林医生去完M城还得去某个高校参加一场为期一周的论坛会,等他回来以后,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说话的这名护士,整个医院都知道她是林医生的脑残粉,所以从她嘴里说出的情报一定不会有错。
言下之意就是没得坐咯?许愿别别嘴,但她也不想让自己熬夜奋战出来的作品成为弃婴。
“成,我这就给他送去!”许愿一咬牙,转身往门口走去。
其实她本可以再问一句“姐姐们谁能替我送一下吗?”的,可瞬间,她就改变了主意,原因很简单,问了也是白问。
看到亮洁如新的桌面和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档案,桌面的花瓶里还很做作地插上了一支与周围环境极其不搭调的玫瑰,许愿就知道,约瑟今天肯定要来!同时,她自然也能意识到,约瑟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是要留给这些姐姐们化妆和挑选合适的打底衫的,所以,就算他们平常再有爱心,到了这个节骨眼,也一定不会有闲情逸致帮自己跑这趟腿。
许愿一边思考,一边快步往前走去,中间没有休息,她怀里的这叠乐谱快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好在林医生的办公室里护士们的值班室不会太远,只要再拐个弯就到了。
许愿满怀希望地又加快了速度,期待相遇却人去楼空的结局是电视里常演的,纵使性质不同,她也不想因为这短短几秒钟的差距,就与医生错过。
许愿低下头,想用脑门抵住迎面扑来的空气的阻力,但马上,她就后悔了,当一个黑影措不及防地在她面前出现,就像一堵黑压压的大墙一样,凶猛而有力地朝她身上压来时,她一惊,手一松,怀里的谱子便四处散开,如飘零的鹅毛般,从她身边滑落。
一时间,两声哀嚎在同一处响起,女声是许愿的,而男人的声音,她还没稳稳地坐到地上,便已清楚地认出。
一年了,离她被送进这里就快一年了,可这一年里,她几乎无时不刻地想念着这个声音,就像她想念这个声音的主人一样。纵使这半年里,她必须尽最大的力量忍住被次次穿过门前的这个声音的吸引,但焦躁的细胞却始终没能很好地服从她的意志,总是膨胀后消退,消退后继续膨胀,周而复始,直到那声音的主人再次消失在医院内。
最后一张乐谱也缓缓地落到了地上,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事该发生了。
意识是清醒的,但许愿的眼前有点模糊,她确定倒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跟她现在的状态差不了多少,但很明显,由于长期被关在这里的缘故,缺乏运动,缺少了原本的敏捷性,约瑟比她先一步回过神来,看清了当前的事态。
“抱歉抱歉!”说着,他用手一撑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有没有受伤?”
许愿摇摇头,其实她很想说,比起累积了三百多年的伤害,这点小磕小碰算得了什么?
“你能起得来吗?”约瑟又问,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满地的乐谱吸引了去,无论是成形的,还是未成形的,他一张张将它们举至眼前。“你是搞音乐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欣喜,可许愿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当初听到许愿唱歌的时候,他也是用这种如获至宝的语气向她发问的,可是结果呢?
“略知一二。”许愿说。很明显,不过短短数月,约瑟已经将她这张脸彻底遗忘了。虽然很悲哀,但她也知道,不高兴的记忆谁会喜欢保存?
许愿身上的细胞再次不听使唤地焦躁起来。
“你在这家医院工作吗?”约瑟又问,目光仍旧流连在一份份乐谱上。
难道他没看到她身上的病号服吗?许愿有些尴尬,但她并不想将“我是这里的病人”这句话说给他听。
好在刚才那一撞,动静还挺大,没一会儿,一拨护士就闻声赶了过来。噼里啪啦的碎步在走廊力响彻了好一阵,随着一声倒吸冷气,其他响声也相继停止。
“许愿,怎么回事?”为首的护士不可思议地看着案发现场,还有那个已经站起身来的男人。
许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地的乐谱,有些手足无措。
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一大帮随即而来的护士,约瑟颇为欣喜地问了一句:“你叫许愿?”
许愿点点头,但她千金中的脑袋现在显然正在被所有护士们,用不太善意的目光凝视着。
“对,她叫许愿,是我们这的病人。”为首的护士又说,其他护士也连连点头。
虽然是真相,但许愿还是很反感姐姐们在这种状态下把这句话像玩笑般说了出来,还字字清晰。
“如果是这样......”
他是准备告别了吗?就像许多正常人遇到疯子时一样,避之不及?纵使目光只是暗淡了一下——许愿已经学会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了,但内心深处,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还是霎时跌入了谷底,摔得支离破碎。
可谁料,约瑟只是顿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回到了最后一张捡起的乐谱上,说:“下次写完,别忘了属上曲作者,这么好的曲子,弄丢了可不好!”
他是在夸她吗?在这么多妆容精致,且比她更有吸引力的女士面前?许愿敢保证,那些护士姐姐们的眼神已经开始杀人了,对象就是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说不定他们就不会让许愿再重操她的旧业了。
但护士们显然更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只见约瑟优雅地将全部乐谱搁到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却随着他的弯腰和迷死众生的笑脸伸到了许愿面前。
多么熟悉的一幕,同样的,他面对着她站着,她却跌倒在地。可是那时,许愿是满怀着憧憬的,才会向他伸出手,然而现在,在经历了沉默、疯狂、愤怒、悲哀后,她还该对眼前的这只手抱有希望吗?
许愿迟迟没有动弹,身旁的护士却早已嫉妒成一团。
“怎么了?”约瑟仍旧保持着姿势,“是哪里摔疼了吗?”
还是那个温柔的声音,对着许愿发问,并且在他的眼睛里,许愿看得出,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许愿讷讷地将手臂抬起,就像中了迷魂剂一般,纵使心里千百个怀疑,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只大手靠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从谷底一纵纵升起,跳得是那么强而有力,仿佛正有一击击重拳砸在她的腹部,她的胸腔,她的喉咙,只差一点,就要在她的口中爆炸了。
每一个瞬间都变得那么缓慢,那么清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触碰到约瑟肌肤的那一刻,继而,整只手掌覆上他的掌心。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刻,约瑟的手轻轻地往后缩去,那么隐蔽,那么不为人知,许愿也下意识地准备把手抽回,带着这一整年的沉默、悲哀与愤怒,但下一秒,它就被抓住了,不可思议地被约瑟的手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只是轻轻往后一拉,许愿便轻而易举地被带起。她的目光始终追随者那只上扬的手,就怕一不小心,又会被放弃。直到站定在约瑟跟前,许愿才茫然地朝他看去,可约瑟还是一脸温柔的笑意,不禁让她产生错觉,见面会上的事发生过吗?还是说,几个月来被关在房里的经历只是一场还未醒来的噩梦?
“许愿,”看来这是她在异想天开。事实就是事实,即便是惘世,对于除了她以外的人,这里还是真实的世界。“林医生就要走了。”说话的护士相信自己尽力显露出的善意,许愿是感受得到的。然后她就走上前去,站在了与许愿一样面对着约瑟的角度,一手摸上了她的背:“为什么不让约瑟在仅有的时间里把他的爱心传递给更多病人呢?”
“没事,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可以晚一些再走。”约瑟说。
“可我们的许愿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如果不快点,她会有麻烦的。”护士无不遗憾地说。
会让医院下周末的活动无法正常进行?还是会让他们察觉到自己对约瑟还有留恋?显然,许愿担心的还是后者。阿姨的提醒还历历在目,她可不能为了这一时之快,让自己几个月来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还有事?”约瑟略过为首护士的目光直接看向许愿。
那个眼神,许愿相信他是想要挽留她的,但许愿还是“嗯”了一声,从他手上接过乐谱,继续往她的拐角处走去。
这样就行了,能见到他的面,她就该满足了。
在林医生的办公室旁边,许愿重重靠到了墙上,她的身体已经被心脏折磨得近乎虚脱,被约瑟捡起过的乐谱被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墙的另一面,护士姐姐们还紧紧围绕着约瑟,喜笑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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