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草原鬼

　　在青牛与大蛇殊死搏斗的同时，武德的将士也在进行着惨烈的搏杀。不过，他们此刻面对的不是宿敌草原人，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草原鬼。

　　韩安国此刻站在武德城头，望着城下时隐时现的黑影，终于明白裁军时，林作栋为何会如此释然了。他早就察觉到了危险，一种令人窒息却又无力应对的致命危险。

　　于是林作栋选择了服从，不对，应该是逃离，逃离这个令他感到不安和恐惧的地方。

　　韩安国此刻却不能逃离，因为他是一名武士，而且还是一名军人，更重要的是，他与之前的林作栋一样，是这里的统领。

　　即便他想逃，也无处可逃，武德四周已经布满了草原鬼的魅影。

　　“…草原鬼，…马上飞”韩安国此刻才真正不觉得这句童谣幼稚可笑，因为他真的看到了这副场景。

　　“将军，用黑狗血吧？”身旁的副将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黑狗血驱鬼，这是民间对付妖魔鬼怪的土法，看来这位副将已经开始绝望了。

　　这也难怪，城下的草原鬼确实让人恐惧，他们披头散发，口露利齿、目露绿光，与传说中的魔鬼并无二样。

　　而且他们居然能飞，虽然只是像野鸡一样，腾空不过一丈、飞行不过十数丈，但这是肉躯之人所无法做到的。

　　那就有人会问了，中原那些腾云驾雾的道士和一跃十数丈的剑士，不也是能飞吗？为何草原人飞起来就成了鬼了呢？

　　在韩安国眼里，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是中原人对草原人乃至四周所有蛮夷的偏见。在中原人的概念里，他们自己通过努力修行练就了超凡脱俗的功法，这叫悟道修真。而那些蛮夷和一些旁门左道若是取得了一些类似的成就，那就是妖魔鬼怪。

　　韩安国是个武士，而武士与剑士、道士、文士一样，也是贵族，他从小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清晰的思维和逻辑。

　　他看着士兵用长枪挑起草原鬼的尸体，将他们一个个推下城墙。士兵们是怕这些“鬼”再复活了。

　　韩安国虽然也惧怕他们，但他依然坚信，这些草原鬼，绝不是真正的鬼。虽然他没见过鬼怪，但他知道，若真是鬼怪，寻常兵器不可能将他杀死。不过，既然不知道他们是谁，就权且称他们为鬼吧。

　　这些草原鬼想要干什么？为何只见草原鬼却不见草原人？这才是韩安国心里焦虑的地方。

　　好在这些草原鬼飞不甚高，要不然，武德的城墙就不会起多大作用了。

　　“又上来了！”旁边角楼的士兵突然大叫起来。刚消停了片刻的城墙，又呼啦啦乱成一片。士兵们一个个长枪在手，紧张的对准了垛口。

　　这些草原鬼强壮异常，虽然手里没有器具，但个个能徒手攀墙，而且速度极快。

　　寻常士兵攻城，无不要借助云梯、冲楼等器械才能接近城头，就连最不擅长攻城的草原人，也知道运用木梯、绳索来攻城。因而，守城的士兵，只要想方设法破坏、阻止这些器械就能完成守城的任务。当然，不是靠长短兵器和肉搏去破坏、阻止，他们有专门的守城器械，比如吊锤、城弩等。

　　然而这些守城器械，面对今夜攀墙而上的草原鬼却起不了多大作用。他们紧贴城墙，行动快捷而又分散。往往士兵们刚举着弩箭探出城外，就被他们一把拉住，拽下城墙。于是，在损失了不少士兵后，韩安国果断放弃了拒敌于城下的传统守城理念，转而放草原鬼来到城头，与之展开贴身肉搏。

　　这绝非是韩安国无能昏庸的表现，恰恰相反，他的这个决定是经过冷静分析、正确判断之后做出的，大胆而又明智。

　　这么做，可以弱化草原鬼敏捷强悍又能分散作战的优势，到了城头，士兵聚集起来，又有长枪短弩，一拥而上，就是神仙来了，怕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还有，草原人迟迟没有出现，只有这为数不多的百十个草原鬼，就是十个士兵换他们一个，这些草原鬼怕也支撑不了多久。只要赶在草原人到来之前消灭他们，再大的伤亡也是值得的。

　　“嗖嗖嗖”三道黑影跃上城头，韩安国不用看也知道，其他三面城墙上，肯定也有了草原鬼的身影。虽然听不见也看不见，但这些草原鬼是有头领指挥的，因为四面城墙上的进退一直都在同步进行。

　　士兵们虽然恐惧，但也都知道，要想消除恐惧就得消除这些带来恐惧的草原鬼。于是，不用号令，他们一个个将长枪狠狠朝着黑影刺去。没有盾牌护具的妨碍，士兵们跟平常训练时一般，力大且灵活。

　　“噗噗”几声，韩安国面前的一个草原鬼睁大了眼珠，还没来来得及扑上，就被刺倒在宽阔的城头上。

　　另外两个显然比较聪明，他们似乎知道落在城头上的命运，于是在从城头上露出身子的那一刻便鼓足力气，想要翻过城头，进入城内。

　　然而士兵们手中的硬弩粉碎了他们的企图，将他们射成了刺猬，挂在了靠近城内一侧的垛口上。

　　而其他三面城墙上的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攀上城墙的草原鬼，几乎在上来的瞬间就杀死了挡在最前面的士兵，而且用的只是拳爪。可以试想一下，若这些草原鬼个个手持半月弯刀，那结果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至于他们为什么没有武器，韩安国和将士们也是满腹疑窦。

　　这一轮进攻又被打退了，韩安国急令统计伤亡，敌我的伤亡比例对他来说很重要。

　　十五死十一伤，武德士兵的伤亡在慢慢下降，这与韩安国的决断有关，也与士兵渐渐适应对手有关。

　　即便已经数次打退了草原鬼，但士气依旧提升不起来，他们依旧认为敌人不是人。

　　这让韩安国有些发愁，因为如果能将士气提升起来，那么伤亡还有可能下降，别忘了，与他们对阵的只有百十人，到目前为止，吴德军的伤亡人数已经达到了四百人，而草原鬼，不过死亡四十几人。这样的伤亡比，对于占尽地利的守军来说，已经可以算是伤亡惨重了，这叫韩安国如何向朝廷奏报。被草原鬼袭击？朝廷里的那些大老爷是不会相信这些“鬼话”的，因为之前，林作栋已经验证过了。

　　这时副将又开口了：“将军，这些真是鬼！还是用黑狗血吧！”

　　韩安国强忍怒气，瞪了一眼副将，又将目光投向草原人的尸体，迈步来到它的近前。

　　这黑色宽袍下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能让他们惧怕成这样？韩安国见士兵们用举着长枪挑起草原鬼的尸体，要将他们扔下去，便拦下了一具，想要一探究竟，以期打消士兵的顾虑。

　　草原鬼都带着面具，上面的尖牙利齿如狼牙般交错在一起，洁白又锋利，即便在暗夜里也能反射微弱的光线，让他们看起来恐怖异常。这是用来恐吓敌人的，不稀奇。

　　而眼睛处也被面具上发着绿光的假眼覆盖着，这就有些让人不得其解了。韩安国慢慢蹲下，犹豫起来。若面具揭开，底下是一个常人的脸庞，自然能消除士兵的恐惧，但情况要正好相反呢，那可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了。

　　士兵见韩安国要揭开面具，一个个满脸紧张的往后退，似乎那底下真的藏有魔鬼一般。韩安国一咬牙，伸手将面具从草原鬼的脸上扯下。

　　一个短暂的停顿，“看！”韩安国猛地站起来，转身面对士兵，反手指着草原鬼的脸，大声道：“根本就不是鬼！”

　　士兵闻言，忙举着火把慢慢伸到那张没了面具的脸前，火光之下，确实是一副再正常不过的容颜。

　　“不对！”韩安国的身子一下僵住，心底似乎察觉到一丝异常。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面具，慢慢转过身来，又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草原鬼的脸上。

　　“没有什么异常啊？这就是一副正常的死人相。”韩安国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到底哪里不对呢？”他的目光渐渐向下，从那件宽大的黑袍上扫过。

　　咯噔一下，韩安国只觉心脏急剧收缩，全身血液几乎全都涌到了头顶，直冲的他头脑发胀。

　　他发现了异常所在，这具尸体身中数枪，可他的黑袍上却是一点洇湿的迹象都没有，要说鲜血染在黑袍上，人眼看不出血迹很正常，但为何连一点潮湿的痕迹都没有？这只能说明，这具尸体的血，早在穿上这些衣服之前就流干了，或者说，这些草原鬼身上根本就没有血！有些眼见心细的士兵早就发现，刺中草原鬼的枪头上没有血迹，不过因为不敢靠尸体太近，无法仔细察看，士兵们这才推测这些行迹异常的对手是魔鬼。

　　而让韩安国起疑的那个脸庞，现在他也想起来了，那是之前失踪的一个斥候。他和他十五个同伴的尸骨现在还保存在库房里，而他的脑袋，今夜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这些草原鬼不是鬼还能是什么？至于那黑袍包裹的与脑袋相连的躯体，韩安国不敢看，也不想看，甚至不愿去想，反正肯定也是见令人毛骨茸然的东西。

　　要是换成旁人，此刻只怕早就崩溃了。遇到了鬼，还打个屁啊？赶紧逃命去吧！

　　但韩安国却只是恐惧紧张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冷静。鬼也好，人也罢，还不一样被血肉之躯的士兵杀死了在了城头，不怕！

　　道理虽是这样，但真实的情况却是不能对士兵讲明。韩安国站直了身躯，调整好语调表情，对士兵道：“看清楚了吧？是人不是鬼！把他扔下去，别让那些活着的数漏了！”说着又冲城外喊道：“数清你们到底还剩多少！”

　　消除了内心的恐惧，士兵们欢喜雀跃、信心大增，有武德这座坚城，敌人就是有十倍、二十倍，他们此刻也不怕了。

　　四五个士兵一齐上前，抓起那具尸体，嘴里喊着一二三，将尸体高高抛起，扔下城头。砰地一声，像是一个装满东西的麻袋重重落在了城下空地上。

　　士兵的士气虽然提了起来，但韩安国的内心却仿佛那具尸体一样，重重跌落了下去。

　　然而，奇迹似乎发生了。不知是韩安国色厉内荏的怒吼起了作用，还是那些草原鬼真的玩不起了。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进攻停止了。

　　士兵们得意洋洋，韩安国如坐针毡，就这样一直在城头枕戈待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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