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敬酒献降
黑云滚滚,玄雷隐现。
黄金台。
被黑压压一大片牛鬼蛇神重重包围的琼天阁上,终于挑出了一面旗。
素白如雪的降旗。
那一瞬,整个黄金台的牛鬼蛇神的情绪都彻底沸腾激荡起来,其声直震九霄。
所有人都在呐喊,狂笑,欢呼……仿佛倾泻尽了平生所有的郁结不平之气,心中是那般的扬眉吐气酣畅淋漓。
这世间最痛快的事,莫过于毁灭这一过程所带来的快感本身——
当昔日高昂的头颅被踩入泥土狠狠践踏。
当不可撼动的铁律被打破推翻。
当神跌落于神坛。
他们原是卑贱如泥的蛇鼠蝼蚁,如今,却在接受那高不可攀的上位者的摇尾乞怜。
这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天上人间。
就在黑压压无数牛鬼蛇神的灼热目光中,琼天阁那两扇巨大厚重的雕门终于缓缓洞开了——
以太原李家家主为首的各大掌门家主尽皆解去了兵刃,面上虽仍难掩郁愤耻辱之意,举止却是屏气敛息谦恭卑微,个个低眉垂目,屈服躬身,一步步走下了那九九八十一阶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台阶,向他们心中深为憎厌的外族蛮夷献上来自中原正统的降词:
怖骇南师,神武所次。
敢不革面,顺以从命。
存亡敕赐,惟所裁之。
舆榇在近,不复缕陈。
这降词晦涩古拙,仿自蜀汉时期的名臣邓良,在场绝大多数的牛鬼蛇神见识粗陋,甚至连字都不大识得,便皆是听得如云坠雾,不知其所云。
易倾听闻这故作高深的降词,明知其意,却只冷冷一笑,不惊轻尘的声音淡淡笼罩整个黄金台:“竟是出自蜀汉后主向曹魏献降时的降书……各位掌门家主肯自比于那乐不思蜀的后主刘禅,也是有心了。”
此刻听闻易倾一语道破了降词背后的典故,无数牛鬼蛇神这才恍然大悟,随即皆是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而各大掌门家主被这月宫蛮夷反借着降词典故讽刺了一通,又被这些蛇鼠蝼蚁群嘲之,不由得面上皆是难堪至极。
李家家主铁青着一张黑脸,心中更是直气得肝脾肺肾乱疼一气:他本想借着这降词先挫一挫这外族蛮夷的锐气,好教这狂妄自大的蛮夷之辈不至于太嚣张。同时亦是想要暗暗嘲讽一番这些鄙薄粗俗的蛇鼠蝼蚁,略保名门世家最后一丝颜面不失。却没想到,这外族蛮夷不仅通晓中原的诗词歌赋,亦甚是精于中原历史文化,连这蜀汉降表的内容都有涉猎,却并非只是个附庸风雅之辈了。
他正暗自恼火悔恨之时,却见黄金台上那月宫蛮夷手持玉盏又淡淡言道:“易倾自幼即深慕于中原文化,后来游历中原之时,更是为中原正统的礼仪风物心折不已。如今各大掌门家主既已解剑出降,在场的众位英雄豪杰自会对众位以礼相待。易倾不才,谨代表众位英雄豪杰受此降表,还请各大掌门家主亦共饮水酒一杯,以示春秋之好。”
言毕,顿时便有月宫弟子手捧银盘而出,上置羊脂玉酒壶与玉盏,直奉到李家家主面前。
数百名月宫弟子与黑压压一大片的牛鬼蛇神的眈眈目光之下,李家家主只得依言硬着头皮自斟了一杯酒,黑沉着脸朝易倾遥遥一敬,仰首一饮而尽。
李家家主完成了这敬酒献降之礼后,两名月宫幻花使即刻出列,恭请他前往黄金台之上与易倾相会。
李家家主心中冷哼一声,压下强烈的不虞之意,略微整理了一番衣冠服饰,确保仪容严整不失威势风度之后,这才肃然前行。
与此同时,那代表献降之礼的银盘已然奉到了幽州白家家主面前。
幽州白家家主目露沉痛哀叹之色,似是深感屈服于外族之辱,可手中斟酒的速度却是丝毫不慢。他礼数完备地朝着易倾遥遥敬祝之后,一饮而尽盏中酒,袍袖一拂之间,亦是朝着黄金台而去。
紧接着敬酒献降之人,本该是轮到衡山剑派掌门的。
但是海上明月楼楼主身影一晃,已是抢到了衡山掌门的前头,出手飞快地一把夺过了羊脂玉酒壶,匆匆忙忙为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然后便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幽州白家家主身后去了。
那般的急切程度,只怕是赶着投胎的孤魂野鬼都没有他快。
衡山掌门望着他的背影,鼻孔里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却也懒得和他计较,完成了这敬酒献降之礼后,径自缓步往黄金台而去。
随后,其余的掌门家主皆是依次敬酒献降,在两名九阶幻花使的恭敬迎送之下,前往了黄金台正中央。
凛冽寒风之中,黄金台素白色的大旗烈烈作响,平添壮怀激烈之感。而那素衣如雪的月宫少主席地而坐,琴置膝上,随手拨弄着两三个琴音调试着,一派王孙公子般的波澜不惊,却是根本不曾抬眸看这些献降而来的掌门家主一眼。
李家家主见这蛮夷口口声声”以礼相待”,实际上的行为却如此轻慢猖狂,心下不由得愈发耻辱愤懑,但眼看着月宫高手凛冽环伺左右,却也只得忍气吞声。而他思及琼天阁中那数个宁死不降的掌门家主,对比如今自身献降所受的种种屈辱,心中竟是怨毒暗恨之意陡生——
凭什么他们便能得享令名,声誉无损?
凭什么他们偏偏故作清高,反衬得别人苟且偷生?
凭什么他们能好好待在琼天阁之中,却不来跟自己同受这份外族蛮夷的磋磨凌.辱?!
怨恨翻涌难平之下,李家家主竟是咬牙出声道:“爨少宫主。”
调试的琴音被此言骤然打断,只得被迫止歇,易倾苍白姣好的手覆在琴弦上,好一会儿,才神色淡淡抬眸望向李家家主:“李家家主有事吗?”
李家家主强忍下心中的屈辱不甘之意,才能黑着脸拱手沉声道:“爨少宫主有所不知……琼天阁之中尚有数位顽固不化之辈不肯前来归降,非要以死顽抗下去。”
“哦?”易倾漫不经心地反问他道:“那李家家主的意思是?”
李家家主面沉如水地厉声道:“如此不识时务的愚昧之徒,皆该活捉吊缚于天下英雄豪杰面前,迫其降之,以立爨少宫主之威!”
“活捉吊缚于天下英雄豪杰面前?”易倾闻言似笑非笑,幽深的眸光中却有着一丝玩味之意:“正如李家家主对萧前盟主所做的一般么?”
李家家主喉中不由得一滞。
易倾却是望向那华美绮丽的琼天阁,径自幽幽淡淡地道:“对于此等风骨义烈之士,我却是心下甚向往之……所以若是他们不挑衅找死,我也不愿去咄咄相逼,便是待这些英雄豪杰散去之后直接放他们一命,李家家主又能如何?”
此言少年意气甚重,且含着十成的挑衅之意,直把李家家主气了个七窍生烟。
“似我这种外族蛮夷之辈,自然是不能落下这种残杀中原武林忠义之士的名头的。不然日后被人捏住这罪名不放,我岂不是要遭殃?”易倾收回目光,叹息着望向自己苍白姣好的手指,面上有些落寞地道:“所以纵然是要杀,也得你们中原武林的人自己去杀……而杀了他们之后,我也不能像对待你们这些献降的俘虏一般,还得恭恭敬敬地当一回孝子贤孙,惺惺作态地痛哭流涕一场,然后给他们立一座忠义牌坊,务必要让他们在武林中千古流芳才行。”
他句句反讽,字字诛心,直气得李家家主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只颤着手指指着他怒道:“你……你个阴险虚伪的蛮夷!”
“我还正愁着接下来如何做才能平息天下英雄豪杰心中的怨愤,令他们真正满意……”易倾丝毫不以为意,径自展颜一笑,望着面前忍气吞声的一干掌门家主从容道:“而李家家主适才所言,倒真是提醒了我……若能直接这般做,却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法子……”
海上明月楼楼主望着他笑意背后幽深不可测的眸光,却是忽然脊背发凉,竟至于遍体生寒:“你……你想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铮”然一声悠扬出尘的琴响。
而随着这声琴响,黄金台上所有的掌门家主竟是尽皆突然全身一僵,喉头发硬,四肢躯干皆不受控制起来!
电光火石间,幽州白家家主蓦然反应过来,嘶声道:“那献降酒!你!……”
所有掌门家主尽皆勃然变色。
却为时已晚。
易倾恍若未闻,苍白姣好的手指间登时流淌出了一串古怪音符,而随着那奇怪的琴音,所有的掌门家主身体都不受控制一般被琴音操控,最后颤颤巍巍地直跪了下去!
而从那些尚自重重包围在琼天阁周围的牛鬼蛇神的角度来看,却是远远望见黄金台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掌门家主径自一个个跪倒,俨然一副彻底认罪伏诛的模样。
一时之间,黑压压一大片的牛鬼蛇神更是激动不已,震耳欲聋的欢呼叫好之声直上云霄。
“酒中下了傀儡蛊,可靠琴声摧动控制,刚刚我便是在为此调音。”直到此时,易倾才神色淡淡地出言道:“本来这傀儡蛊的效果不长,我也没想一开始便用上的……但是被李家家主一提醒,我才想起来——若是能让诸位掌门家主‘主动’做些认罪的姿态,倒是可以取悦这众多的英雄豪杰,等下多少也让我省省心力……”
李家家主闻言喉中“咯咯”凄厉作响,却被傀儡蛊死死控制着身体难动难言分毫,此刻目眦尽裂地狠狠瞪视着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易倾静默无言地望着他,眸光不知是悲悯还是嘲讽,他刚待说什么,却忽闻琼天阁中传来了一阵破口大骂之声。
而那骂声中气十足,响彻云霄,清晰传遍了整个黄金台的每个角落,不仅慷慨激昂地问候了易倾的十八代祖宗,更是大义凛然地痛斥了无数的牛鬼蛇神被人利用不辨是非。
一瞬间,那本就狂热至极的黑压压一大片牛鬼蛇神发觉到琼天阁中还有掌门家主尚未解剑出降,仿佛受到了愚弄一般尽皆被骂声激怒,疯狂地嘶吼叫嚣怒骂,不顾月宫势力的控制拦阻,山呼海啸一般直往琼天阁中涌去。当下也不知是哪个草莽寇匪的带领,竟有人一刀砍翻了一个月宫弟子,无数牛鬼蛇神登时从缺口处一涌而入,局势俨然彻底暴.乱起来。
易倾顿时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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